第65章 他却与日争辉
温落木犹豫着望着眼前这人。
骨龄十六,境界四重,气质森寒冷得一直在掉冰渣子……
却冲他眨眼?
连雪河没想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见温落木古怪看他,蹙眉道:“怎么?”
温落木移开视线,只觉得花了眼,开始走流程:“请将手放在石柱上。”
连雪河看过不少龙傲天爽文,一直很想体验下测试灵根副本一鸣惊人的爽感。
他矜持地等了几秒,没等到炮灰冲出来指责他插队、讥讽他小门小户、贬低他的灵根、再和他打赌要是你天赋高我跪下道歉等一系列剧情,“啧”了声,惋惜地伸出手。
温落木:“?”
他刚是不是“啧”了?
高岭之花连雪啧一抬袖就触发系统特效唰唰掉雪花,他伸出雪玉般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雕刻在石柱上繁琐的阵法。
不必他动用真元,手指在吸附上去的刹那,测试灵根的法器瞬间运转,像是有光带一圈圈亮上去般,顷刻光柱大放。
轰!
光芒直冲云霄。
数千学子本来等得百无聊赖,骤然被这巨大的动静惊住,愕然看去。
温落木也惊住了,望着头顶那从未见过的震撼一幕,手中记载学子灵根的法器险些掉了。
这这……
极品灵根,顶级道骨!
太伏道宗已好上千年没遇到过如此天纵奇才。
温落木激动得手都在抖,恨不得将这人当祖宗供起来。
但相对比众人的惊愕羡慕,当事人却显得极其淡然。
连雪河长身鹤立光柱中,雪袍层叠被风吹得优雅飞舞——明明只是寻常雪色袍子却每一层的布料都不同,各个价值千金一匹难寻,且绣着不趴上去瞧根本看不见的精细暗纹,随风摇摆间流淌着莲花水纹。
他漫不经心地将被吹乱的一绺白发拂到耳后,似乎觉得四周人咋咋呼呼的“嘶”“哇”声太吵,眉间轻轻蹙起。
温落木激动道:“这位……”
没等他说完,连雪河心不在焉缩回手,望着石柱冷淡道:“它坏了?”
温落木愣了:“没、没有啊。”
连雪河问:“可我瞧其他人没怎么亮,到了我却与日争辉,难道不是坏了吗?”
温落木:“……”
众人:“…………”
四周一片寂静,一时分辨不出此人是在故意炫耀,还是真的不谙世事。
温落木干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师弟有所不知,太伏道宗测试灵根的法器是明鬼城所做,绝对不会出什么错——师弟与日争辉,是因为你的灵根灵骨优越,远超其他人,这才引得天地异象啊!”
连雪河:“哦?”
温落木见他一派淡然之色——不知道到底是脸被冻上了还是不懂自己的天赋到底多妖孽,赶忙要将人扒拉到太伏,省得被其他宗门忽悠去。
“敢问师弟名讳?”
“雪河。”
“好名字啊好名字。”温落木记录下他的名字,又递给他一块玉牌,“雪河师弟,这是太伏道宗的第二轮测试——问心台,带着玉牌前去左边的石阶,十九层台阶,用时最少者便是魁首。”
连雪河惜字如金点了下手,绷着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接过温落木手中玉牌的刹那,忽然又扮了个鬼脸。
半秒不到,恢复冷脸。
温落木:“?!”
此人肯定认识他!
但这个新师弟浑身气质相貌气息极其陌生,温落木绞尽脑汁也没记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连雪河使了坏,优哉游哉前去问心台。
温群恕一直关注着下方的动静,视线落在那好似一块冰的弟子身上,眼眸轻轻眯了眯。
正思忖着,李归昼不知何时改了半死不活的架势,倚靠在栏杆上往下瞥了一眼,道:“年仅十六岁的四重境,的确天赋超绝。”
上一个天赋如此妖孽的,还是鸿磐的连静风。
“不能只看天赋。”温群恕罕见动了收徒的心思,要求自然颇高,“修道要修心,若他能在半个时辰内过了问心阶,前途不可限量。”
李归昼笑了:“是个人都有欲望和恐惧,半个时辰未免太短了。”
温群恕道:“也是。”
毕竟像这种天之骄子,定然是被自小追捧着长大的,性情桀骜不驯眼高于顶,若修心修得杂乱不堪,再好的天赋也走不远。
问心台是一处幻境。
刚才测试过灵根的学子全都在此处过第二关,连雪河到了后四周却空无一人,腰间的玉牌轻轻一闪,雪白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拢了过来。
连雪河抬袖一遮。
雾气消散后,举目而望便是一条白玉砌成的十九层台阶。
连雪河:“条儿?”
二条没有反应。
看来的确入了幻境。
连雪河之前就听说过太伏道宗的问心台,踏上前十八阶所看到的是此生最畏惧的事,若沉溺其中便会被打下玉阶。
最后一层台阶所见的是平生渴求最美好之事。
恐惧很好克服,欲望却难克制。
连雪河也不耽搁时间,直接一挥衣袍,抬步踏上。
他前世最恐惧的便是成为真正的废人躺在床上等死,但如今他已重塑身躯,「清浊胎」的再生功能简直称得上不死之躯,恐惧自然烟消云散。
至于今世……
连雪河只有仅仅五年的记忆,就算有再恐惧的事也完全不记得,处于无法被选中的无敌状态。
连雪河拾阶而上。
一层,两层,三四层……
四周无事发生,成功卡上了bug。
连雪河如常踩上十几层台阶,四周依然是雾是云,是问心台掉在地上的脸面。
大概觉得丢脸,在连雪河踩上第十七层台阶时,连雪河的眼前终于变了,他宛如身处万丈高空,寒风呼啸着从脚下卷来,将雪白的衣袍吹得胡乱飞舞。
第十八层的台阶消失,变成了悬空的万丈高空。
连雪河身体一僵,即将失重的恐惧感陡然泛上心间,四周宛如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呵斥他往回退。
这登天路没那么容易上。
那声音好似能蛊惑人心,连雪河一时间险些忘了自己只是在历练问心,脚后跟轻轻一顿,被那股剧烈逼真的恐惧逼得要往后退。
连雪河猛地清醒,倏地闭上眼睛。
他无视周围鬼魅似的声音,抬起脚步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悬空处。
下一瞬,连雪河并未坠下高空,虚幻的雾气消散,双脚稳稳踩在第十八层玉阶上。
连雪河呼吸骤然放松,这时才后知后觉额间已出了薄薄汗水。
太伏道宗问心台,果然名不虚传。
连雪河不再停留,飞快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连雪河无所畏惧,自然不会因为什么意难平之事沉溺其中,几乎没什么停留,直接一步而过。
周遭云雾消散,露出问心台上的小亭子。
负责记录时间的学子正百无聊赖把玩着火折子,和旁边的同门东拉西扯。
“要不要打赌,今年有多少学子能入太伏学宫?”
“这种有什么好赌的,不如赌今年的魁首多长时间能过问心台?去年的我记得用了一个时辰。”
“也行,不知道今年……”
正说着,连雪河破雾而出。
两个还没商量好赌注的学子同时僵住,不可置信望着连雪河,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你……”
“你你……”
连雪河慢悠悠走上前将玉牌往桌案上一抛:“柒拾玖,雪河。”
两人好像卡带了,还在那目瞪口呆的“你”个不停。
这才半盏茶不到?!
这是从哪个深山老林的老妖精吗?可骨龄的的确确是十六。
学子对着学员资料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猛地窜起来,双眼放光地要过来抓他的手恭喜魁首。
连雪河眼眸一眯。
那冰冷的气势瞬间将人吓了回去。
“咳!”另一个学子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雪河……雪河师弟,来请坐请坐,这届的魁首非师弟莫属啦,我这就去回禀宗主!”
连雪河也不客气,优哉游哉坐在椅子上:“问心台还没有其他人出来吗?”
“没有呢,师弟是第一个呢,太伏史上用时最短的魁首!”
连雪河也没什么得意的,毕竟是卡失忆的bug。
要不然就二条说他什么“崩溃自杀”,就算是奸人所害定然也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回忆,那些积攒的恐惧和欲望八成能绊他一跟头。
不过现在过关了就是好事一桩。
连雪河放松下来,和二条道:“殷裁现在在做什么?”
二条:【他好像在找人?】
连雪河蹙眉:“找谁?”
【不知道,反正就干找,一边按心口一边找。】
连雪河不懂他又犯了什么病,估摸着昨天得罪了他,现在要报复回来。
他头疼地按住眉心:“他现在什么修为?”
二条:【九重境,伪装成五重境。十九岁的五重境,如此天赋异禀,只要他想肯定能入太伏学宫。】
连雪河听出来二条的话外之意,心微微一沉。
只要殷裁想,也随时都能把他弄死。
***
今年学子颇多,温落木一人忙不过来,便传讯让太伏学宫派人支援。
殷裁双手环臂,懒散靠在柱子上等待,他不是耐心足,而是去搜寻昨晚遇到的那个最温柔的、赛半仙卦象上最符合的人。
殷戍在一旁闭眼,用意念在脑海里连剑招。
殷裁正地毯式搜索,忽地眼眸一眯,心脏又剧烈跳动了下。
“殷戍。”
殷戍眼睛睁也不睁:“主上又爱上一个?”
殷裁心脏的确在动,却并不是前三次的心悸或剧痛,而是真真切切感知到一股涌上心头的强烈情绪。
那是怨恨、戾气,和无法控制的敌意。
不远处有人身着白蓝道袍翩然而来,少年面无表情行了一礼,拿出数个测试灵根的新法器摆放成一排。
周遭的人全都双眼放光。
“他啊,听说是两年前的魁首,顺承府凌家……”
“记起来了,凌长风!”
“真是少年英才啊。”
殷裁阴恻恻盯着凌长风,冷声道:“之前那三个人我或许是见色起意,但此獠,我敢确信他肯定和我有仇。”
殷戍听到个稀罕的词儿了,不再是什么“心上人”“命中注定”,终于舍得睁开眼睛,顺着主上的视线看了过去。
凌长风面容冷峻,做事有条不紊,看着比温落木还要可靠,他一过来,测试的队伍明显比之前要快得多。
殷戍道:“何出此言?”
殷裁冷冷道:“我一见他,就想弄死他。”
殷戍贴心道:“有没有可能是人家比你受欢迎呢?”
殷裁:“……”
殷裁阴森盯着她,看起来要吃人。
“主上,忠言逆耳啊。”殷戍耸了下肩,“你自己换位思考下,你若是梦中那个人,是会选那个彬彬有礼气度温和的小郎君,还是主上这个动不动就掐人脖子的暴君呢?”
殷裁:“…………”
殷裁顿时把吃人的眼神收了回去。
正想着,凌长风念到殷裁的序号。
殷·壹仟贰佰伍拾·裁冷笑了声,大步走上前,不等凌长风说什么流程,直接将手在法器上一按。
砰的一声。
那新法器直接被殷裁磅礴的灵力给烧爆了。
殷裁收回手,拍了拍沾了点烟尘的魔爪,似笑非笑道:“你们太伏这法器也不怎么好用啊,才测了几个就坏了?”
凌长风瞥他一眼,公事公办道:“请前往温师兄处用石柱测试。”
殷裁嗤笑了声:“没用。”
凌长风眼神陡然阴冷了一瞬,漠然望着那人大步流星而走的背影,微微垂眼遮下眼底的厌恶。
殷裁重新测试灵根。
这次法器没有摧毁,再次出现一道强光直冲云霄——不过这次不像连雪河那样是柔和的白光,而是一股霸道至极的猩红光芒。
远远望去,像是一簇巨大的火苗,连天边都给烧红了。
温落木诧异望着殷裁。
一个十六岁的五重境,一个十九岁的五重境,今年太伏道宗祖坟冒青烟了,竟接连出了两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妖孽!
他爹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温落木笑眯眯地将玉牌递过去:“请师弟上问心台。”
殷裁下巴抬了抬,接过玉牌扬长而去。
殷再去并不将太伏道宗的问心台放在眼里,不过就是借着记忆勾起人的情绪,再幻化出真真假假的幻境,走几步就能破开,不值得一提。
殷裁迈着狂妄的步伐,一脚踩上问心台第一层。
除了四周的云雾朝他缓慢聚拢之外,无事发生。
殷裁自幼因为「清浊胎」体质被不少将死之人觊觎过,他深谙人性的丑恶,好在性格不拘小节,很是想得开,长到十九岁自认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令他恐惧。
殷裁像是遛弯似的一步步踩过台阶。
周围那浓烈的雾气似乎随着他的裾摆拂动而逐渐朝他靠近,直到上了第十五层台阶时,殷裁隐约感知到了不对。
有谁在说话?
殷裁倏地偏头看去。
他明明记得自己意识清明,但只是眨眼间云雾缭绕的山阶便从视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鼻尖似乎有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正要继续抬步,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东西。
他低下头的瞬间,眼前被一片猩红占据,直到眨了下眼,才借着满院子的光芒看清怀里的东西。
一人浑身是血躺在他怀中,裸露在外的四肢和面容上爬满了墨色的花朵,直在眉心处绽放一朵五彩斑斓的花朵。
殷裁瞳孔倏地收缩。
「骨生花」?
这些年他用这毒咒杀过不少妄图夺舍他的恶徒,自然熟悉这东西是他亲手下的。
怀中的人呼吸断绝,形销骨立,清瘦得好似一片轻飘飘的莲花瓣靠在他胸口,鼻间萦绕着全是浓烈的血腥气,殷裁却感觉自己嗅到了一股微弱的莲香。
殷裁愣怔望着怀中人。
他最惧怕的……
为何是一具被自己亲手杀掉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