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道侣是谁啊
大鬼皆有凶性。
宣清溪瞧着温和,实则并非是个脾气好的人,两年前因欠了因果,两扇门被劈他认了,可不代表阴司大门就像菜市场一样能让人随便进出。
宣清溪霍然起身,反手在虚空一拢,诡异阴气化为一把杀气腾腾的勾魂刀,锁链往下垂曳束缚着数百只戾气冲天的厉鬼,张牙舞爪地飘浮在身后。
无常鬼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个气度温和的大人生气,全都吓坏了往他身后躲。
烟尘散去,罪魁祸首破雾而出。
殷裁握剑横劈,一身九重境修为磅礴溢出,眸瞳猩红,瞧着比黄泉的孤魂野鬼更像死了没埋,怨气冲天。
宣清溪看了眼他的命数。
寻常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三世轮回,可此人却好似凭空出现般,没前世更无来世,命格诡异得要命。
……上一个如此怪异的,还是连雪河。
要么是此人和连雪河一样是世外之人,要么则是身份特殊,宣清溪的身份也无权查看。
宣清溪漠然道:“生魂来阴司,有何贵干?”
殷裁哑声道:“求阴司寻一人的行踪。”
宣清溪在一片烟尘废墟中“嗯”了声,淡淡道:“原来贵客便是这般求人办事的,好教养。”
殷裁闭了闭眼,想要努力将心中的急躁之意压下去。
但这太过困难,自从问心台出来后,殷裁几乎被那成山的愧疚和悔意压垮,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挽回。
太伏道宗那铺满全境的追杀令、温群恕李归昼对蛮荒九域的怨恨,无一不再彰显着一件事。
——但凡连雪河还有活路,太伏断不会对他如此恨入骨髓。
可殷裁不死心,像是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也不肯放手。
宣清溪手握勾魂刀,注视着殷裁一身九重境修为,心中不耐地“啧”了声。
若是刚死几日的魂魄,给了便给了。
同一个能飞升成圣的九重境交恶并不划算。
宣清溪忍下怒气,抬手将生死簿招来,翻了翻:“贵客想寻谁的踪迹?”
殷裁道:“两年前……”
刚说出三个字,宣清溪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若要寻一个月内勾的鬼魂,或许阴司还有法子寻一寻。不说一个月,哪怕一年之内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两年前,魂魄就算勾来也够ta转世投胎了。贵客耽搁了这么晚才来寻,莫不是来故意找茬的?”
殷裁一僵,高大身形竟微微摇晃了下,好似遭受重创。
“投胎……”
转世后的人还能算是真正的连行淞吗?
殷裁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来得多晚,他狠狠咬着牙,许久才艰难道:“投胎也无碍,只要告诉我他的行踪。”
宣清溪道:“名讳。”
“连行淞。”
宣清溪一顿,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三界的九重境仅那几个,宣清溪都见过,唯一未记录在册的便是蛮荒九域那野蛮地界。
思忖一番,一个名讳就让宣清溪准确无误锁定此人的身份。
殷裁。
宣清溪忽然就笑了。
一旁瑟瑟发抖的无常鬼见大人如此喜笑颜开,还以为这是故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不用起冲……
轰!
宣清溪颀长的身躯绷紧,手握比身量还长的勾魂刀悍然劈过去,那数百只张牙舞爪的厉鬼同时撕心裂肺地咆哮,鬼气冲天。
无常鬼:“……”
……突。
殷裁倏地抬手,真元浩瀚如海,同那森森鬼气相撞,直接将四周的大殿掀翻。
无常鬼抱着柱子差点成风筝,哀嚎道:“宣大人息怒!报账销册得两年啊啊啊啊——!”
殷裁一顿。
宣?
连行淞那个酆都的同窗?
殷裁的心又往下沉。
连宣清溪都对他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是不是就说明连行淞真的……
勾魂刀气势骇人,冲天的阴气将四周凝出煞白寒霜,宣清溪宛如深处魑魅魍魉丛生的鬼蜮中,黑袍宽袖翻飞,淡淡道:“我阴司的大门不是谁都能擅闯的。”
殷裁见他撕破了脸,也不再多废话,只说:“连行淞在哪儿?”
宣清溪笑了:“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鬼气和真元再次相撞,掀起冲天黑金相间的光柱。
这阵仗太大,连酆都高层都惊动了,派人来问是不是圣人又打上来要人了。
无常鬼见即将成废墟的阴司大殿,抹了抹泪,哭哭啼啼:“突然来个九重境要找两年前的亡魂,宣大人觉得他是来找茬的,便亲自动手将其驱逐。”
众鬼:“……”
这是驱逐的阵仗?
九重境在阳间或许还能三界无敌,但酆都四周皆是阴气,运转真元便会将鬼气吸纳经脉中,修为大打折扣。
殷裁并未带本命法器,手握一把太伏道宗分发给寻常弟子的长剑当空接住宣清溪的勾魂刀。
只是一下,长剑断裂,强行以九重境的真元撑着才没有崩开。
生魂在阴间极其容易吃亏,得速战速决。
殷裁沉着脸反手一掌,金色真元直冲宣清溪面门,被勾魂刀阴气一挡,如倒灌悬河落入半空。
宣清溪微一错神,殷裁如离弦的箭悍然冲至他跟前。
那数百厉鬼怨念滔天,在殷裁靠近的刹那狰狞咆哮着化为能将人冻成冰块的阴气袭过去。
殷裁竟避也不避,面如沉水以手硬接。
砰。
殷裁盈满真元的左手硬生生撞开那森森寒气,一拳正中宣清溪胸口,可力气未到骨肉,整只手便被寒气冻成坚硬的冰,刹那震碎成齑粉。
殷裁脸色一白,都这样却也不退,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强行将宣清溪扼住脖颈,眸瞳赤红,比那厉鬼还要凶恶。
“连行淞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
宣清溪眼睛眨也不眨一刀劈下。
殷裁瞳孔一缩,瞬间撤身。
下一瞬,勾魂刀呼啸劈下,竟将虚空撕裂一刀口子,若落在殷裁身上恐怕当场魂飞魄散。
殷裁阴恻恻和他对视。
宣清溪纤细的手指一勾锁链,强行将放风筝似的厉鬼招回,语调轻柔得过分:“想知道他的死活?容易,三殿下乃世外之人,命数未记录生死簿,更是不入轮回。你若想见他,就去奈河中寻,看看他在不在那些魂魄里。”
奈河横贯酆都,汇聚整座阴司的阴气,哪怕是圣人靠近也得忌惮那彻骨阴气。
殷裁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忽地将手中长剑一放。
那在战斗中早已摧毁的剑刃伴随着他的真元一收,当即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殷裁转身就走。
宣清溪抬手将勾魂刀收起,嗤笑了声。
无常鬼见那煞星走了,才忙不迭跑出来:“大人!没受伤吧?!”
“无碍。”那鬼气冲天的勾魂刀不在,宣清溪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拿着帕子擦拭了下指尖,淡淡道,“将大殿收拾好,不必去报账销册,直接将账单送给太伏连行淞。”
无常鬼噎了下,记起这些年阴司因这位三殿下吃了不少亏,他背后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犹豫着道:“这……这能行吗?”
宣清溪:“照我说的办。”
“是是是!”
宣清溪抬手拢了拢袖袍,正要寻出好地儿继续忙活,却见一只无常鬼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宣大人!不好了!”
宣清溪:“说。”
“刚才那来找茬的九重境……”无常鬼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讷讷道,“没有离开,反而去了奈河。”
宣清溪:“?”
灵台识海里有什么治不好的顽疾吗?
三岁小孩都知晓,酆都奈河不能入,那人瞧着已成年,怎么连这种阴阳怪气的讥讽话都信以为真?
“报——”又一只无常鬼跑过来,“大人,那生魂跳河了!”
宣清溪:“……”
众无常鬼吓坏了,赶忙道:“赶紧去捞啊——!”
“可恶!此子心思歹毒!其心可诛!竟想以生魂之躯偷偷死在我们酆都,让我们七月半的时候因那一个数而对不上账!”
“呜呜呜,好狠毒啊!”
宣清溪:“…………”
***
乍寒苑。
连雪河沐浴后躺在榻上,他懒得动弹,想让头发自然晾干,二条怕他头疼,在旁边叼了个系统兑换的吹风机给他呼啦啦吹头发。
【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闭着眼睛思忖对策。
如今殷裁恢复记忆,也许已回蛮荒,凌长风的补天石碎片根本没办法驱逐荆疏羽体内的无餍。
若再不做些什么,也许荆疏羽会和原著中一样,被无餍吞噬成诡异的恶兽。
连雪河心口一阵阵发闷:“系统商城有能用的东西吗?”
【没有。】二条说,【系统商城只能售卖在这个世界观里出现过的东西,无餍根本无解,只有殷裁这个变数才能挽救。】
连雪河蹙眉:“连主角都拿无餍没办法,为什么殷裁却拿来当修炼?他开挂了,或者是什么重要角色?”
二条:【反派不算重要角色吗?】
连雪河想想也是,能和主角一决高下的必然得有金手指,他正想思考其他办法时,忽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
二条吓了一跳:【雪河?!】
连雪河没有半分反应。
二条赶忙去查探他的血条,身体状况良好,也没有发烧感冒头疼脑热,精神值甚至都是满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
连雪河也想问。
他骤然陷入昏迷,意识头晕目眩,按着额头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
识海里是一片虚无的坟地。
漫天黄纸纷纷扬扬的洒下,活像出殡现场。
连雪河抽了抽,总感觉这出场动画有些熟悉。
下一瞬有人从焚烧的黄纸中迈出,玄袍翻飞,雪发好似张牙舞爪的蜘蛛精,竟没有前几次那样装逼于无形。
宣清溪踏着香火而来,清冷视线瞥了连雪河一眼。
并不似之前冷淡的叙旧,倒像是来算账的。
连雪河挑眉:“找我有事?”
宣清溪敛袍拂去火焰,淡淡道:“速来酆都,将你的人领走。”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宣清溪给他单独开了扇鬼门直通太伏,连雪河披着法袍披风阻绝阴气,抬腿迈入森森阴气的酆都,入目眼帘的便是阴司大殿被劈成战损风的大门。
连雪河偏了下头。
宣清溪神色自若:“别笑,账单全都记在你账上。”
连雪河:“……”
不多时,无常鬼将浑身结了寒霜的殷裁送过来,讷讷告罪:“三殿下,鬼无法入阳间,只能劳烦您亲自将他搬回去。”
连雪河:“…………”
连雪河望着那小山似的殷裁,唇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宣清溪。
宣清溪没和他对视,轻声细语道:“他突然来酆都跳奈河寻死,连累我被问责,忙着呢。”
连雪河无端被牵连,比他还无辜。
毕竟谁能料到殷裁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竟是来酆都找他的魂魄呢,而且寻不到还直接破大防跳奈河寻死。
连雪河捏着鼻子走上前,等看清殷裁的惨状,眉间一蹙:“他的手怎么断了?”
不是说殷裁到了阴司后知晓他魂飞魄散,直接跳河吗?
宣清溪说:“冻的。”
连雪河:“那怎么其他地方……”
宣清溪耐心彻底告罄:“走不走?不走你也留下吧。”
连雪河:“我敢留,你敢收吗?门不想要了?”
宣清溪:“……”
宣清溪微笑着朝着鬼门一指,送客。
好在连雪河不再是之前那个病秧子身体,他走上前催动真元将殷裁高大的身形虚虚扶起来。
殷裁浑身寒霜,本能寻求温暖,下意识往身侧的暖源一靠,整个人全都压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被压垮,强行稳住身形。
宣清溪偏了下头。
连雪河来不及找他算账,头也不回地随意摆了下手示意走了,带着殷裁走出鬼门。
两人离开酆都的刹那,虚空裂缝强行关闭,将阴气阻绝在外。
连雪河还没做过这么重的活,将那么大一个玩意儿重重扔到软榻上,沉着脸拍了拍身上的寒霜。
晦气。
只要和殷裁扯上干系,准没好事。
二条围着殷裁转了几圈,被冻得扑腾起来飞到连雪河怀里,狐疑道:【雪河,他真的去跳奈河了?】
连雪河:“嗯,刚捞上来的。”
二条更加不解,又没来由想起来当年殷裁疯了似的用心头血来救连雪河的场景,试探着说:【雪河啊,我怎么觉得他对你……好像没那么恨呢?】
连雪河拧眉,他没接这句话,转身又去沐浴了番将身上的寒气洗净。
等再回来时,被冻成柱子的殷裁竟然醒了,正挣扎着朝着外面走去,似乎还想撕裂虚空去酆都。
连雪河眉头越皱越紧,上前抬手一挥,强行将人运转的真元截断,冷冷道:“又在作什么死?”
殷裁踉跄着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寒气太重,地面都被冻出一层寒冰。
细看下,他眼瞳涣散,并未完全清醒,一举一动全都是循着本能。
连雪河见他这幅模样,不知怎么回想起那处处和他作对的“假魂”,火气莫名地发不出来。
他沉思许久,走上前去踢了踢动弹不得的殷裁,居高临下望着他,淡淡道:“着急做什么去?找死得改日,酆都现在忙着呢。”
殷裁又像和他对视,又好似沉浸自己的世界中,面容苍白覆着寒霜,许久没动。
连雪河觉得好烦,但又不想殷裁真的死自己这儿,正要纡尊降贵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就见殷裁发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喃喃了几个字:“找……道侣。”
连雪河:“?”
之前殷裁也道侣道侣地叫来着。
连雪河将殷裁扶到肩上,想将他送回随便院,随便死去,随口问:“你道侣是谁?”
殷裁昏昏沉沉,这次回答得却很快。
“连……”
连雪河忽地记起来问心台中殷裁喃喃的那个没听全的名字,不知怎么右眼皮重重跳了起来。
下一瞬,殷裁的嗓音似乎和问心台重叠,一字一顿,虽然虚弱却还是准确无误地送入连雪河耳中。
“连行淞。”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一卸力,殷裁从他肩上滑落一头栽到了地上,咚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