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起死回生的办法
前世连雪河对“婚姻”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父母。
在他学会“爱”之前,先懂得什么叫做“貌合神离”“情薄相恨”;后又因母亲的骚操作,对亲密接触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情爱只是虚假又荒唐的梦。
连雪河没得病前也曾想过未来,或许有朝一日天降姻缘,他会和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共度一生;或许家族联姻避无可避,和他父母一样貌合神离地凑合一辈子。
更多的便是只身一人,孤独终老。
如此多的设想里,从来没有过“一无所知就突然成了别人的道侣”这个可能。
殷裁脑子里是进了奈河的水吗?
连雪河眉头紧锁。
殷裁却还在呢喃:“连行淞……”
连行淞想弄死他。
连雪河额间蹦起小青筋,五指收拢似乎想揍人。
二条赶忙去拦他:【主公息怒啊!他现在血条只剩下5%了,你一拳下去真的得一命呜呼了!】
连雪河冷冷道:“关我何事?他死了正好。”
二条:【荆疏羽!荆疏羽!】
连雪河将要踹上去的脚收了回来,盯着殷裁那张脸陷入深深的沉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错觉,才让殷裁产生了“道侣”这个念头?
果然还是该杀了他。
二条看热闹不嫌事大,“哈!”的一声:【我就说,他根本不恨你!】
连雪河睨它一眼:“胡言乱语,你自己说说看,他爱我什么?”
二条:【美貌,毒舌?】
连雪河若有所思:【竟然真的有反派会是见色起意的抖M这种类型?】
他自认脾气坏心思重难伺候,浑身上下没多少优点,就算殷裁附身傀儡中和他朝夕相处,所瞧见的也不过是漂亮皮囊下更真实的刻薄虚伪,冷漠寡情。
加上被指使着当牛做马,合该更怨恨他才对,怎么可能忽然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反派的尊严和傲气呢?
反派躺在地上神志昏沉,下意识抓住连雪河的裾摆,喃喃着喊:“连行淞,殿下……”
连雪河一顿,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让他喊下去。
但没来得及捂他的嘴,就听殷裁以残血之躯给他致命一击:“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猛地后退数步,罕见地瞪大眼睛,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被这声“主人”给叫起来了,似乎也想像二条一样“啊啊啊我的耳朵!”,但还是顾及逼格忍住了。
二条:【雪河……你血条掉了一点。】
连雪河闭眼,平复心情:“帮我把他扔出去。”
二条:【啊?就扔外头吗?还下着雨呢。】
“爱死不死。”
二条看了看反派所剩无几的血条,琢磨着真扔了八成小命要没,但见连雪河恨不得去洗耳朵,只好扒拉着将人弄到了外头。
春雨淅淅沥沥,带着未消退的寒意一股股往骨子里钻。
连雪河躺在榻上闭眼,听着外头的落雨声不耐地将锦被拽到头顶:“好吵。”
二条趴在他枕边正要睡觉,听到声音随口道:【要给你兑换个隔音法器吗?】
“嗯。”
二条操作了番,狭窄床榻瞬间鸦雀无声。
连雪河闭眼,但还是无法入睡,只觉得那阵雨声始终往他耳朵里钻。
吵得他寝不安席。
二条兑换的法器不会出什么毛病了吧。
连雪河翻来覆去。
二条自从附身大鹅身上后,也要和人一样睡眠,但再好入睡质量也要被摊煎饼的动静给惊醒了,它疑惑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连雪河闭了闭眼,终于坐了起来。
算了。
***
嗒嗒。
玉佩上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虽然听着声音很小,却是太伏学宫学子的论道坛消息提醒。
夜半三更,凌长风正在入定修行,忽地被特别关心的强提醒叫醒,立刻拿起来玉佩飞快查看。
连雪河给他烧了张纸,上书。
【速来随便院】
凌长风赶忙将黄纸折叠着收好,飞快冒雨前去。
等到了那布置狂放简约的「随便院」,就见寝房中点燃着烛火,连雪河正披着外衣坐在床榻边,暖光倾泻宛如打了层柔光滤镜。
殿下臭着脸在那抱着鹅摸。
白日还活蹦乱跳的殷裁却浑身阴气躺在榻上,瞧着气息奄奄,马上要没命了。
凌长风快步走来,行了礼:“殿下。”
连雪河下巴微扬:“看他还有没有救?”
凌长风上前查探了一番,很快就说:“回殿下,无药可医,没救了,只能等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知晓以凌长风的医术必然认出了此人是身负「清浊胎」的殷裁,头疼道:“能救就救他,还指望着他救荆疏羽呢。”
这是在提醒他:难道昆仑传承不要了?
凌长风微微垂眸:“殿下,恕我医术不精,真的束手无策。”
连雪河:“……”
见凌长风垂在袖间的手指在轻轻掐诀,连雪河淡淡道:“想将他是殷裁的消息传给我师伯?”
凌长风手一僵。
“殷裁是九重境,除非我师伯亲自出手才能杀他。”连雪河漫不经心道,“太伏现状你也知晓,我师尊修为尽失,全境境界最高的也只有七重境,若师伯猝然飞升,鸿磐、昆仑、蛮荒九域,随便哪一个都能将太伏蚕食吞并。”
凌长风却道:“可他如今阴气入骨,经脉真元被冻住,不必宗主出手,我也能轻易杀他。”
连雪河:“……”
坏了,这是个有脑子的。
凌长风反驳完,自己眼圈却微微红了,忍不住道:“殿下难道忘记当年的仇了吗?亲手杀了您的罪魁祸首,竟还假借身份来太伏拜入归昼君门下,其罪可诛!”
连雪河见凌长风恨意滔天,歪着头打量他许久,忽然道:“即使我想保他,你也不愿意出手相救?”
凌长风脸色一白,讷讷道:“殿下,我不明白……”
为何被如此残忍的杀死,却能在凶手面前如此轻飘飘,甚至还要以德报怨救他性命?
凌长风不懂,若葛逾两兄弟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仍会杀他们一千遍一万遍!
连雪河无声叹了口气。
他的身躯被孤魂野鬼夺舍,囚禁强取殷裁的药血是因,被下「骨生花」报复是果,连雪河做不到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殷裁身上。
更何况,两年前有很大一部分是想换「清浊胎」才如此“找死”——如果不是他死得快,殷裁也许能赶上为他解毒咒,因果两清。
这些弯弯绕绕自然不能和外人说,连雪河道:“我和他的事三两句说不清。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凌长风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奉命给殿下护法,可到最后阵法破开,瞧见的却是连雪河浑身是血的冰凉尸身,罪魁祸首还跑得飞快。
凌长风的记仇本子上,殷裁早已高居第一,是他此生宿敌。
连雪河嘴硬心软,从来见不得身边人吃苦伤心:“哭什么,我现在不光活着,还因祸得福得了具好身体。如此天大的好事,难道不该为我高兴吗?”
凌长风仰头看他。
连雪河前世能将公司那群高层整治得服服帖帖,靠得自然不单单是嘴毒,恩威并济才是硬道理,只要他想,三两句话能将一只发狂的野兽哄成胚胎。
更何况是凌长风这种年纪不大的小孩了。
凌长风点点头:“高兴。”
连雪河循循善诱道:“荆疏羽是我多年好友,他现在危在旦夕,我需要殷裁的能力来救他。”
凌长风的态度明显比刚才那副庸医模样好得多了,他犹豫着点了下头:“是,是的。”
连雪河:“那殷裁还能救吗?”
凌长风点头:“能的,能的。”
连雪河唇角一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要夸赞他一句。
恰在这时,一只冒着寒气的手倏地袭来,一把握住连雪河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将毫无准备的连雪河拽着跌坐在床沿。
连雪河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一只厉鬼笼罩,那未散去的阴气丝丝缕缕往外放,殷裁不知何时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他神智浑噩,眼瞳涣散并不清明,身体像是在循着本能在行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连雪河的手腕,哑声道:“不……”
凌长风刚被哄好,毛差点又炸了,恶狠狠瞪着他。
连雪河从不做无用的挣扎,面无表情看着他,命令道:“松手。”
殷裁浑身都在颤抖,因擅自动弹血条又往下降了降,他踉跄着呛出一口鲜血,刚吐到衣袍上就化为一滩冰,嘶嘶作响。
“别……别走……”
系统开始驴叫:【警告!反派血条下降至3%!】
连雪河催动真元的力道又卸了下来,像是没封窗的猫在十八楼栏杆上来回跳跃,以猫条诱惑它回家那样温声细语。
“好,你松开,我不走。”
殷裁不知信没信,眼瞳涣散盯着他好一会,迷迷糊糊间听着那温柔甜润的声音,完全没发觉自己吃完这顿甜的要挨揍,缓缓收回力道。
连雪河当机立断,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殷裁也没动,睫毛眉毛和乌黑发丝间全是煞白的寒霜。
他眸瞳涣散盯着头顶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忽地从眼眸中缓缓滑落两行泪水,顺着眼尾没入发间,顷刻被冻住,泪柱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连雪河:“…………”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摆手:“治吧,治吧。”
凌长风将吃人的表情收回:“是。”
***
殷裁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天仍是黑的,他神智浑噩望着窗外,只觉做了场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很快,昏睡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来。
那一条条细碎的记忆编织成巨大的网朝他拢来,将他的心脏当成鱼来网,勒出细碎的伤口,疼痛却不致命。
殷裁按住发疼的心口,微微一抬才后知后觉左手依然恢复如初。
九重境「清浊胎」恢复能力逆天。
殷裁脸上没什么情绪,心脏处像是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虚无。
世外之人,不入轮回。
就算他在奈河捞上一百年,也寻不到他的一片魂魄。
连雪河臭着脸来随便院看人时,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寝房传来声压抑的呜咽,他还当又是学宫的哪个犬类吉祥物在角落里偷哭,一推门却瞥见榻上的殷裁手背搭在眼上,隐约可见眼尾的水痕。
连雪河:“……”
听到动静殷裁面无表情看来,眼底红痕未散,整个人显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你来做什么?”
连雪河今日穿了身天青淡朱的莲纹大袖袍,腰身被宽袖衬得极窄,玉佩随着动作轻动,俨然一副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气派。
连雪河走到唯一能看的椅子边敛袍坐下,淡淡道:“不必谢。”
殷裁:“什么?”
“嗯?”连雪河托着腮懒洋洋看他,“我连夜去酆都将师弟从奈河捞出来,难道方才师弟不是在给我道谢?”
殷裁:“……”
殷裁闭了闭眼,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多谢师兄。”
“不必。”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今夜休整一番,明日辰时出发。”
“出发?去哪儿?”
“昆仑。”
殷裁蹙眉望着连雪河。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去什么昆仑。
刚寻回记忆,殷裁心神大伤,修为也未完全恢复,虽然从酆都铩羽而归,可蛮荒九域邪术众多,或许还有起死回生之法。
殷裁没什么精力忙其他事,漠然拒绝:“不去。”
连雪河淡淡道:“我白救你了?”
殷裁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高大身形莫名显得落拓可怜,他垂着眼冷声道:“师兄若不解气,可以将我重新扔回奈河,我绝不反抗。”
“以怨报德?”连雪河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回报别人救命之恩的方式?”
连雪河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这话像是戳到了殷裁哪个肺管子,他脸色一白,身躯剧烈晃了晃,险些一头再栽下去。
连雪河趁他脆弱之际,道:“昆仑的荆疏羽是连……行淞同窗,如今他被无餍附体,即将殒命。最后问一遍,去不去?”
殷裁满脸写着“我就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的破罐子破摔,哑声道:“不去。”
连雪河:“理由。”
殷裁有理有据:“荆平仲曾想暗中截杀行淞,能纵容他的同族荆疏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我不会救。”
连雪河愣了,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当年昭假台外和荆平仲的冲突。
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了,他竟还记得?
不过连雪河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脸色一沉:“谁准你直呼名讳的?”
殷裁不语。
连雪河从来没温声软语地求过人,费了这么多口舌殷裁依旧油盐不进,霍然起身伸手朝他一点,气笑了:“好,你真有本事。”
殷裁颔首:“恭送师兄。”
连雪河拂袖而去。
二条紧张道:【他还真的不去?那荆疏羽怎么办?】
连雪河理了下袖袍,漫不经心道:“难不成我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不成?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好哦!】
连雪河一走,殷裁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胡乱穿上衣袍撕开裂缝一步迈了出去。
殷戍无法入太伏道宗,这一个多月便在太伏道宗山脚下的城池中租了一处院落,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感知到主上下山,殷戍翘着腿看皮影戏的动作一顿,啧了声,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到住处。
殷裁已坐在院中,望着水缸中的一朵莲花出神。
殷戍上前,心中“嚯”了声,心想主上之前一副满脸春风找心上人的模样,少男怀春不过如此;
今日可倒好,面容煞白,像死了老婆的鳏夫。
殷戍平日没大没小,但也不敢挑这个时候触主上霉头,行礼道:“主上回来了,事情可有进展?”
殷裁苍白的面容没什么神情,道:“蛮荒九域可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殷戍:“?”
好大的退展。
殷戍过来本来就是给殷裁出谋划策的,手段比殷癸要多的多,飞快想了想,道:“有倒是有,那人若刚殒落,用他的身躯招魂即可。”
殷裁身躯一震,像是被人凭空射了一箭。
殷戍倏地警惕四周,没发现刺客。
“哦。”殷戍摸了下鼻子,“死了几年也无大碍,反正修士身躯哪怕殒落后仍是不腐的,只要确保身体无碍,也不是没有可能。”
殷裁又被刺客射了一箭,嘴唇苍白,好像有看不见的伤口在哗啦啦往外飙血。
殷戍:“……”
殷戍绿着脸道:“腐了也没事,总归骨头还在,寻来找些灵药肉白骨,生出新的身躯,也是能……”
殷裁宛如草船借箭的船,被射成了筛子,身躯几乎倒在地上,半个字说不出来。
殷戍:“…………”
骨头也没有?
那起哪门子的死,回哪家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