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苹果泥
詹皆明也朝窗外扫了眼,给出肯定回答:“嗯。”
“他妈妈生病了?”
“嗯。”
秦方好手在发抖:“严重吗?”
詹皆明掌心贴上他手背:“第四期肝癌。”
第四期肝癌,意味着癌细胞已经从肝脏扩散到其他器官。无论是人体的免疫能力还是求生意志,与病情抗争胜利的希望都相当渺茫,大部分病患只剩下几个月生命而已。
秦方好心里和胃里都很难受,想吐。
他眼圈一湿,低头把没嚼完的馄饨统统吐了出来。
詹皆明反应迅速,抽出纸巾接住。但秦方好吐了并不止一次,他把吃下去的几个馄饨全给吐出来了,推开詹皆明的手,吐在碗里,眼角止不住要掉眼泪。
等秦方好吐完,詹皆明给他擦干净,指腹停留在他眼尾抚摸着。
秦方好有些歉意:“好脏……”
詹皆明轻声:“没关系。”
“方淮最近联系你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嗯,我之前答应过你,会想办法帮你弥补他一些。一直没主动和你说,是因为方淮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但今天你撞见了。”
窗外,方淮已推着中年女人走远,湖面上的碎光变得刺目起来。
秦方好脑袋一低,埋到詹皆明肩膀上。
詹皆明什么都没问,轻轻拍着他后背。
秦方好无法做到情感淡漠。如果说夏晴是养他长大的母亲,那个女人就是生他的母亲。血缘是生命中绕不开的红线。
从医院回去,秦方好洗了澡。詹皆明又给他抹了一遍药膏,才穿好他睡衣抱去床上睡。
秦方好很没精神,眼皮微肿,红疹蔓到耳后皮肤。也许是吃过的药混着那餐馄饨一起吐出来了,过敏症状比早上还要严重。
半清醒时,听见詹皆明喊他:“好好,吃点东西再睡。”
“我不想吃。”
“你这两天都没吃什么。”
詹皆明抱秦方好靠进怀里,手掌落在他腹部感受。从前天到现在,他们昏天黑地做了十多次,秦方好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餐饭,要是胃再疼了会更难受。
“山药苹果泥,吃一点。”
秦方好闻见酸甜可口的味道,勉强张开嘴,让詹皆明喂了一勺。
“再吃一点。”
被喂了七八勺后,秦方好还是皱着眉头别过脸:“不要吃了。”
詹皆明想出办法哄劝:“你再吃一点,这碗吃完了才能吃过敏药。等过敏早点好了,陪我一起去探望病人?”
“……”秦方好听话地张嘴了。
山药苹果泥最后剩的不多,秦方好实在吃不下去了,让詹皆明直接给他吃过敏药。
詹皆明在他掌心里放了四颗药片。
秦方好却问:“你不喂我吗?”
“那你张嘴。”
詹皆明捏了颗药片碰到他唇边,秦方好唔一声推开:“不是这样喂。”
“嗯?”
“亲着吃药会容易一点,不然很难吞。”
秦方好舔舔唇,闭上眼睛。不像是在面对厌烦却躲不掉的吃药程序,更像是在和詹皆明索要亲吻。
詹皆明捧起秦方好的脸把药喂进去。
唇齿相贴,舌尖轻轻往前抵,药片在仰头时便会滑过喉管,不用费劲地吞咽。
秦方好把四颗药片都乖乖吃掉了,没有再说想吐,药效起来后,才呼吸均匀地睡着。
詹皆明没走,在床边替他守夜。
半夜,秦方好似乎做了噩梦,口中不停发出呢喃,在喊“妈妈”。
“好好。”
秦方好睡眼惺忪,意识被唤回来一些。看见詹皆明就踢开被子爬进他怀里要抱,脑袋蹭着詹皆明颈窝,口中却还是在喊“妈妈”。
詹皆明揽紧他,那具单薄的身体好像用点力气就会被揉碎:“好好想妈妈了吗?”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
詹皆明扯了条毯子把秦方好裹住,抱起来哄睡小孩那样的姿势在房间来回踱步。
秦方好在他怀里仿佛变回了最纯稚的婴孩状态,慢慢从梦魇中逃离,再次安睡。
爱人何尝不是在养小孩。
秦方好连续做了三天噩梦,每夜在睡梦中都会突然喊出“妈妈”,他对此一概不知。詹皆明没有提起,只在他要抱时主动张开双臂。
第三天,秦方好过敏的症状终于好转,只后背那片皮肤红疹还没消失。
詹皆明跟方淮确认了时间,问秦方好想不想出门,和他去医院探望病人。
秦方好懵然地问:“那我要穿什么?”
“和平时一样就可以。”
“可是我想穿的讨人喜欢一点。”
“和平时一样。”詹皆明轻捏他清瘦了点的脸颊,笃定,“会讨人喜欢的。”
秦方好在衣帽间转半天,穿了套很有少年气的深灰色运动装出来。短裤只到膝盖位置,露出纤薄小腿,上衣的半截式拉链拉高,刚好把锁骨窝挡住了。
詹皆明没挪眼,却问:“会不会冷?”
秦方好倔强地摇摇头。
詹皆明多带了一件外套,以备不时之需。
探病不能空手而去,医院周边开了很多花店和水果店。
詹皆明带秦方好走进其中一家水果店,秦方好还以为是要给他买,装懂事说:“我吃一个苹果就好。”
货架堆的苹果鲜红饱满,看着很有食欲。
詹皆明弯唇:“是买来探望病人的。”
“……”秦方好耳朵一热,嘀咕,“我也在生病,不能吃吗?”
“可以吃。”
詹皆明买了几样应季水果,额外挑了一个单独包装的进口苹果给他:“我削过皮再吃。”
“不用削,我喜欢吃苹果皮。”
“不削皮也要洗干净。”
走进住院部之前,詹皆明找出口罩帮秦方好戴上。
秦方好躲了一下:“不想戴这个。”
“不行。”詹皆明捏他耳垂软肉,不容置喙道,“医院有很多病菌,你过敏才刚好转。”
“啧,好烦。”
九点多是病房里稍微空闲的时间段,医生刚查过房,护士给病人挂上吊瓶。
秦方好跟着詹皆明进门,便觉有一道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到他身上。
方淮上前:“詹学长,你来了。”
看见秦方好,他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秦同学,你也在……”
詹皆明:“他陪我一起来的。”
秦方好拉下口罩,抿出一点笑意。
哔哔哔——
心电监护仪检测到了异常的心率波动,发出规律的提醒音。
方淮赶紧回到病床沿:“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要摁铃喊医生过来吗?”
方如昔没有回答,她抬起枯枝般的手,冲秦方好和詹皆明所在的方向招了招。
詹皆明如常问候:“阿姨。”
方如昔浅笑,衰败的容颜有几分苍凉,但还是很美。
秦方好跟过去,和方如昔对上视线。
方如昔很温柔地喊:“孩子。”
“我、我叫秦方好。”他有点不会说话了,呆呆捧出詹皆明塞给他的那颗红苹果,像捧着一颗心,“这是我给你带的苹果。”
“好……好孩子,谢谢你。”
詹皆明抬了抬眼。
这句话的句式很熟悉,就像他从前每次想喊“好好”时,就会故意用“好”这个字来当做形容或回答。
秦方好摸到了脸上的口罩,觉得这样和病人讲话不太礼貌,马上就要摘下来。
方如昔却阻止他:“不用摘口罩。医院里不干净,你免疫力差,不小心就会生病的。”
方淮笑着问:“妈妈,你和秦同学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怎么感觉你很了解他。”
“在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了,我认识他的……父母。”
秦方好和方淮心里一样惊讶。
方如昔没再多说,而是找出水果刀削起苹果,削落一条完整的长果皮。
“还是你吃吧,我吃不下这个。”她把苹果递还给了秦方好,“拿去洗一下再吃。”
秦方好垂眸,把苹果接回来。
方如昔忽然问:“这个红疹是过敏了吗?”
其他地方的红疹都褪下去了,除后背以外,只剩零星的淡淡几点痕迹遍布手腕内侧,不细看很难注意到。
秦方好藏不住:“已经快好了。”
趁两人交谈,方淮用刻意压低的音量和詹皆明说:“我妈妈应该很喜欢他,他进来后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然而没从秦方好身上移开过视线的人又何止方如昔一个。
方淮看了眼詹皆明,苦笑道:“感觉他身边遇到的人都好爱他。”
詹皆明沉稳地嗯了声。
单一个字,却是最无法质疑的肯定。
方如昔的检查时间到了,方淮要推她去其他科室。詹皆明便带秦方好下楼,到人工湖旁的坐下,让他能摘掉口罩吃苹果。
秦方好刚咬了口苹果,手又被詹皆明拉过去用消毒湿巾擦了好几遍,连指缝都没放过。
“啧,你好烦,想拉我手就直说。”
“嗯。”詹皆明还真把手牵上来了。
“……”
虽然两人做都做了,但几乎没有这种纯粹的亲密。在外面牵手,好像真正情侣间才会做的事。
秦方好别过脸,耳后薄嫩的皮肤微微发红。他咬下一大口苹果,响声清脆,侧脸颊因咀嚼苹果而有种饱满的肉感。
詹皆明低头,在他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马上就收到秦方好凶巴巴的瞪眼。
詹皆明笑出气声。
他的好好突然娇矜这么一下。
好可爱。
“我吃不下了,给你吃。”秦方好把咬了一半的苹果塞给詹皆明,“这苹果很甜很好吃,不要浪费。”
因为是方如昔削的苹果,他舍不得扔掉,但他舍得给詹皆明吃。
小少爷知道谁对他好。
詹皆明吃完剩下的半个苹果。
他听见秦方好说:“我妈妈没亲手给我削过苹果,家里随时都有阿姨在,不用她亲自动手,而且我也喜欢吃苹果皮。”
“但有时候……我也想吃削好的苹果。”
詹皆明沉默地扣紧了手。
秦方好把手指别进他指间,用很低的音量坦白:“还有苹果泥……我也会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