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师爷已经将王屠夫和李巧珍的供词写好呈了上去。县令翻看过后,拍了一下惊堂木:“李巧珍与赵守田二人私闯民宅,一个蓄意伤人,一个趁乱窃取孙氏银两首饰,按律各杖三十。闻柳虽未动手,但知情同往,不加劝阻,按律笞十。”
说完,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几人:“如此判罚,你们可还服气?”
在县太爷面前赵守田不敢耍赖,脑袋砰砰磕在地上,嘴里一个劲道:“服气,服气……”
县令正要退堂,一直跪着没吭声的闻柳忽然抬起头道:“小民不服。”
县令问他:“你有何话要说?”
闻柳跪直道:“孙寡妇和我爹通奸,哄骗我爹的银子,还生了我爹的野种,我和娘气不过找她理论,实乃正常。就算我们不该闯进她家里打人,可她干不要脸的事儿在先,凭什么就一点事都没有?”
“嗯嗯。”李巧珍肿着脸含含糊糊地附和了两声,虽然嘴角的伤口扯着疼,可她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县令把惊堂木放回案上,对着他二人道:“按本朝律法,有夫之妇与人通奸,杖八十,寡妇再嫁或是私下与人来往,并无禁止。孙氏是寡妇,只要没有强迫,没有拐卖,没有闹出人命,她爱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官府是管不着的。至于你说她哄骗你爹的银子,那就让你爹自己写诉纸来告,有诉纸,本官自会受理,你母子俩动用私刑算怎么回事。”
闻柳脸色白了白,他只知道寡妇可以再嫁,没想到还可以跟人通奸,哪有这样的道理。
“本官念你们事出有因,且是初犯,已经从轻发落,若真按律法来,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到底服还是不服?”
闻柳还没说话,赵守田已经拽着他磕头了:“服服服,青天大老爷,我们真的服了。”
瞧县令还在等着自己答话,闻柳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民服了。”
听他服了,县令朝着衙役抬了抬下巴,说:“拉出去行刑。”
闻柳挨的是笞刑,板子比杖刑的板子小得多,落在身上不算不算太重,比起后腰处火辣辣的疼痛,他更多的是感到狼狈和屈辱。
他一个哥儿,当着满堂人的面被按在长凳上,接受这样的惩罚,叫他怎能不恨不气。
可这一切,又该怪谁呢?他想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闻溪身上,但是现在的闻溪已经跟他们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了。
旁边的赵守田和李巧珍比他要痛苦凄惨得多,一开始板子落在身上,赵守田还能张口大声叫唤,这会儿打了十几下后,他已经疼得快昏死过去,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心头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蹚这趟浑水了,闻石山爱跟谁通奸就跟谁通奸去,有他什么事。
三十个板子打完,他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凳子上,动都不能动一下,还是两个衙役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下去的。
李巧珍更惨,嘴角的血丝还没干透,又被打了三十大板,闻柳把她从凳子上扶下来时,感觉她连喘气声都发不出来了。
李巧珍闭着眼睛,顶着像猪头一样红肿的脸颊,包着血水的嘴里时不时发出点呜咽的声音,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两个受了重伤的活人,闻柳一个人是没法带回家去的,舍下脸面求了衙役好几回,又将身上带的几钱银子给了衙役,这才求来一辆驴车,把他们载回了稻香村里。
山路颠簸,驴车时不时的震动撕扯着赵守田和李巧珍的伤口,两人一个直接昏死过去,一个一路上都大声惨叫着。
闻柳沉默地坐在车尾,双眼呆滞凝视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驴车进了村子,他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这会儿正是日头偏西、村里人收工回家的时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初只是有人多看两眼,后来有人在路边停下脚步来,对着驴车指指点点道:“诶,那不是柳哥儿吗?趴在车上的那两个人是谁?”
“好像是他娘和他男人。”
“这是咋啦,他娘和他男人平时在咱们村多厉害啊,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
“不知道啊,你瞧他们身上全是血,别是犯了什么事被打板子了吧?”
听到这些议论,闻柳好想拿个什么东西把自己挡住,他那么骄傲好面子的一个人,此刻却是面子里子都丢完了。
刚在县衙被打时,他都不觉得后悔,直到这会儿被这么多村里人议论,他才悔不该这么冲动,害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
驴车行驶到闻家门口时,闻石山正好从院里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见闻柳从驴车上跳下来,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你娘呢?又死哪去了?老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车板上趴着的两个人。李巧珍的脸肿得认不出模样,赵守田趴在旁边,裤子上染着暗红的印子。闻石山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惊道:“这是咋了?你们去干啥了?”
瞧闻柳死死盯着他不说话,闻石山又骂道:“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哑巴了吗?”
闻柳一直在想,他落到这个地步应该怪谁,看到闻石山,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
如果不是他去外面偷人,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嫁给赵守田,今天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全都是他的错!
……
村里是最藏不住事的地方,驴车回城的时候车夫被人堵着问了几嘴,加上赵家屋里为这事闹翻了天,没两天功夫,闻石山在镇上找姘头,闻柳他们被打板子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从年头就开始看这两家人的笑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新的乐子可以瞧,聚在一块可不得好好说道说道。
“听说了没?闻家那个柳哥儿跟他娘去镇上闹事,被他爹那个姘头告到县衙去了,两个人都挨了板子。”
“活该,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
“赵守田也跟着挨了三十板,回来躺了好几天,刘金花一直嚷着柳哥儿是个祸害,说要把他休了呢。”
“确实是个祸害,谁家夫郎像他这样坑自己男人的。”
“你说闻石山图啥?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外头养人。”
“谁知道呢,估计是手上的银子多了,想学城里那些老爷的做派。”
闻溪之前听到闻石山要将闻柳草草嫁出去的时候,心里就有这样的猜测,当时他还以为是自个儿想差了,搞半天还真是这样的事。
如今再听到这些事情,他只觉得荒诞可笑,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痛快。
要是哪天他爹也遭了报应就好了。
闻家的爱恨情仇,严家人是没心思掺和的,除了家里事多比较忙以外,还有个原因就是李婉有喜了。
她嫁到严家快八年了,只生了铁柱一个小孩,之前严逢安在城里上学,开销太大,她跟严望春就没打算再要了。
如今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两口子就商量着趁他二人年纪还不算太大再生一个。
闻溪还是头一回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怀孕的妇人,瞧着李婉薄薄的衣衫下面肚子还是平平的,他忍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有些好奇道:“他……现在会动吗?”
听到这话的人都忍不住笑,李婉乐道:“哪会有那么快?一般都得四五个月才有动静呢。”何锦也乐:“等你以后有了你就知道了。”
对于怀孕这个事情,大家在闻溪面前也不避讳,陈兰芳和严世昌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他什么。
一来哥儿本就不如女子容易受孕,二来他跟严逢安一个在家里,一个在书院,小两口聚少离多,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怀上的。
闻溪自个儿也不急,前几日草药郎中来家里给李婉诊脉的时候,他也顺道看了看。
郎中说他现在的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眉心孕痣颜色也越来越鲜亮,怀孕是迟早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吃些滋补的东西,把底子调好,这样怀孕生产的时候就不会太遭罪。
陈兰芳趁着空闲去镇上买了十几只小鸡仔回来,说是养大了既能下蛋又能炖汤,对孕妇最滋补不过了。
家里这几只鸡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候她再去左邻右舍那里问问,争取隔三差五就让李婉喝上鸡汤。
有了身子,闻溪手上的活也不敢让她干了,李婉倒是没太当回事:“怀二胎没那么多讲究,我就做点不费眼的杂活,没事的。你让我整日啥也不干,我更难受。”
她都这样说了,闻溪也就随了她的意。
何锦道:“等手上这批东西做完,我就给孩子做几身小衣。”
闻溪想了想也接了一句:“那我去买块好一点的软和料子回来,绣两个肚兜给他。”
李婉听了直摆手:“哪用那么费心,铁柱跟桃儿的旧衣娘都放着没扔,到时有合适的,洗干净直接给他穿就行。”
他们这里都是这样,家里孩子多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又给小的穿,能节约不少钱呢。
“那哪成!”何锦一边缝制手里的东西,一边道:“多少还是得给孩子置几身新衣裳,不然以后长大了,还得怪你这个当娘的偏心呢。”
都是自己的孩子,哪有什么偏不偏心的,李婉笑道:“好好好,那就依着你们的做。”
陆夫人那批东西料子金贵,又不赶工期,闻溪比往常做得更慢更细一些,临近乞巧节,他和何锦都还没把东西绣好。
正想着这几日加把劲把绣屏的底边走完,林昭昭就托人送了两封信来。
这两封信一封是给闻溪的,一封则是给严家人的。
拿到信的时候陈兰芳还觉得奇怪,等打开信看了之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过来,随即忍不住笑了笑,又把闻溪的那封信给了他。
何锦正想把婆婆手上的那封信拿过来瞧瞧,陈兰芳却把信叠好放进了自己怀里:“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那林家小哥儿说乞巧节那日他想请小溪去城里玩一玩,希望我们能准许。”
闻溪把自己手上的那封信也拆开看了看,说:“我这封信上也是这么写的。”
何锦听了道:“整日在家绣这么枯燥的东西,出去透透气也好,你去吧,正好我也给自己放放假,咱俩都歇歇。”
闻溪虽然不怎么想跟林夫人打交道,但林昭昭为人热情真诚,跟他相处起来还是挺舒服的,加之何锦都这样说了,闻溪道:“那行,咱们都歇一天。”
乞巧节那日,闻溪穿上了自己上次跟严逢安一起买的那件藕荷色短衫,戴首饰时,他在严逢安送的银镯子和林昭昭送的玉镯子间犹豫了一下,想着这回是林昭昭约他去玩,戴上他送的东西,林昭昭看着应当也会高兴些。
收拾妥当后,闻溪就进了城,按着林昭昭所说的时辰到了林记绸缎庄。
绸缎庄的伙计见着他后,比上回还要客气:“严夫郎来啦?我们小哥儿交代了,天热,让您先去隔壁冰点铺子歇歇脚,等身上凉快了我再安排马车把您送过去。”
这个时节的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晒,闻溪虽然是坐牛车来的,可牛车上没个遮挡,太阳直直照在他脸上,确实将他晒得蔫蔫的,被汗打湿后的衣裳贴在后背也有些不舒服。
干脆就听了伙计的话去了冰点铺子。
冰点铺子里有很多消暑的冷饮,上次闻溪在陆家吃了冰雪冷元子,这次他要了一碗祛湿消暑的紫苏饮子。
喝完一碗清香酸甜的紫苏饮后,闻溪才感觉自己身上的闷热减轻了许多。
绸缎庄的伙计已经先他一步付了钱,等他喝完冷饮,伙计又将他带回绸缎庄,端起一个放了桃红色短衫的托盘道:“换上这身衣服,您就可以出发了。”
闻溪觉得有点奇怪,让他喝冷饮消暑还算说得过去,怎么还要换衣服。
伙计看出他的顾虑,又道:“小哥儿说您去的地方比较特殊,请您务必换上这身新衣裳。”
闻溪不知道林昭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都特意这样安排了,闻溪还是换上了这件桃红色的短衫。
换好衣裳,马车已经在绸缎庄外头等着了。
闻溪心里有些紧张,坐上马车后,时不时就掀起帘子往外头看一眼。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最后在城东一座大门紧闭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闻溪下了马车后,车夫对他道:“我们家小哥儿就在里面,您敲门进去就行。”
说着就头也不回地驾着马车走了。
闻溪心头有种想跟着他一起离开的冲动,踌躇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敲完门,他又后退几步,想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等会逃跑的时候也方便些。
正这样想着,小院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开门的人一见闻溪就过来拉他的手,高兴道:“小溪你来啦。”
闻溪愣了愣,随即也笑着牵起沈云的手:“小云,你怎么在这?”
沈云同他挨在一块,笑了笑道:“不仅我在,里面好多人都在呢。”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闻溪一眼,小声道:“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呀。”
闻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着脸颊笑着回了他一句:“你也不赖,到底怎么回事呀?”
“进去你就知道怎么回事啦。”沈云卖了个关子,拉着闻溪的手把他带进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