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考试
修整两日,方沐天就将自己的单间换成了大通铺。
他家里跟几位同窗没法比,还要在府城待上这么长的时间,银子自然是能省就省一些。
瞧着大家晕船的反应都过了,严逢安提议道:“咱们先去贡院那边摸摸底吧。”
徐掌柜给他们指了路,穿过两条街,拐过一座石牌坊,森然肃穆的贡院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贡院门口站着两个面容严肃的差役,不到开考时间,闲杂人等不许在门口晃荡。
把贡院周边的区域默默记住后,严逢安他们又拿着凌云书院院长的帖子,去拜访了院长当年的同科举人沈先生。
这位沈先生在府城一家书院做主讲,因着跟院长的那份交情,沈先生对他们几人态度还是挺随和的。
不仅请他们吃了饭,临别前还给了几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这是近几年乡试中拔尖的范文选集,你们回去之后有空就拿出来翻翻,看看人家是如何写立意如何破题的。”
几个考生如获至宝,拿回去的当晚就开始挑灯拜读。
严逢安也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有些题目的思路和他想的差不多,有些则截然不同。
至于谁好谁坏,他也说不清楚,写文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谁能保证他想的方向就是错的呢?
见其他几位同窗拿着纸笔誊抄背诵,他好心提醒道:“大家看了能有些启发就是好的,不要死记硬背,考的时候也不要硬往这上边套。”
周勉誊抄的手没停过,嘴里接了一句:“严兄此话差矣,沈先生既将这些文章给我们看,自然有他的道理,若能将这些文章吃透,来日考试说不定也能省几分力。”
“也是。”严逢安笑了笑,没再争论什么。
随着秋闱的逼近,来府城的考生越来越多,严逢安他们刚住进来那几日,青云客栈还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七月一过,来客栈住宿的人便一波一波的涌了进来。
大通铺住满后,徐掌柜还在过道上添了几张床,整个客栈到处都挤满了人。
卯时刚过,院子里就有人捧着书本来回踱步,廊下也坐了好几个低头默背的身影,还有些考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相议题。
严逢安的刻苦程度不比他们少,跟在书院的作息一样,每日天不亮,他就起床背书,上午光线好的时候,他拿出纸笔默写四书五经,下午写八股文,天色还早的时候,他也会拿出那本范文选集瞧一瞧,试着模仿别人的路子写一篇习作。
写完之后他认真瞧了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哪怕是同一个命题,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见解,若每一步都按着别人的思维来,岂不是鹦鹉学舌,邯郸学步?
严逢安摇了摇头,将写好的习作揉成一团,顺手丢到了旁边。
重新拿出一张纸,写上“破题”、“用典”、“收束”等步骤,吸取其他优秀考生的独特之处,再按心中所想,把所有不同题型该用的技法按自己的思路理了一遍。
除了偶尔跟几个同窗互相出题答题外,旁的社交他都没有去参与。一个人身处低位的时候,任你再会左右逢源,旁人也不见得真的会看得起你。想要受人尊重,还是得拿出几分真本事来。
到了八月,离乡试的日子不过只剩下几天,埋头苦读的严逢安反倒慢慢放松下来。
到了这一步,多看一篇经书,少写一篇文章都已没什么意义,这几日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等着打最后的这场硬仗。
乡试一共有三场考试,分别在八月初九、十二、十五日。
八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透,客栈便热闹起来,拥拥挤挤的考生把楼板踩得咚咚作响,有人在走廊上催同伴快些,有人翻来覆去地检查考篮。
严逢安仔细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才提着考篮出了门。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龙,灯火在晨风中摇曳,照出考生们紧张不安的脸庞。方沐天站在严逢安前头,抿着发白的嘴唇,一言不发的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
到了入场的时间,立在贡院门口的大鼓发出沉闷的响声,排成长队的考生们,挨个开始接受衙役们的搜检。
轮到严逢安时,他解开衣裳让衙役检查了一遍,衙役翻了他的考篮和食盒,又捏了捏他的发髻,还将毛笔的笔杆都拆开来看了看,所有的东西都检查完毕后才挥手放行。
他走进去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夹带的小抄被衙役查了出来,衙役把人架着拖出了考场。
这种没入场就被查出来的,虽说不会被砍头,但最轻的惩罚也是革除功名,永远不能再参加科考,实在很不值当。
所以说动什么都不能动歪心思。
严逢安不再多想,拿着牌子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被人打扫过,桌子虽然陈旧,灰尘倒是不大,严逢安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随即在床板上坐下。
参加院试已有多年,这几年他身量长了些,坐下来膝盖几乎要顶到对面的矮墙,想把腿伸直都难。
床板也很狭窄,整个人蜷在一块,估计才能勉强把他容下。
严逢安深吸了口气,不再抱怨考试环境的恶劣。
很快第一场考试就开始了,拿到试卷后,他先看了三遍题目,闭了一会儿眼,把之前琢磨过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提笔。
刚写了没两行,隔壁号舍突然发出一声响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严逢安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几个衙役过来问那哭哭啼啼的考生:“你还能不能考?”
等了一阵都不见考生答话,衙役们就将他架出了考场。
这样的事情,光是第一天就发生了好几回,场上的考生有体力不支晕倒被抬出去的,也有突然崩溃答不出题的,还有写到一半疯魔的。
那些动静隔着矮墙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这种压抑搅得严逢安头脑发晕,完全无法认真思考。
他停笔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纷纷扰扰的闪过很多片段,想起父母兄嫂这些年的操劳,想起闻溪从小到大受到的委屈和冷落。他深知,只有自己考上举人,才能让整个严家彻底换了门楣。
连那样煎熬痛苦看不到出路的三年他都能意志坚定的熬过去,这几日的艰辛又算得了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想,他能做到的。
他必须做到。
为家人,也为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
严逢安沉下心来,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面前的纸上,重新提起了笔。
心定了,下笔也就稳了,除了第一场有些紧张,后面两场,他几乎算是一气呵成。
第三场考完的时候,已临近傍晚,等墨迹干透了,严逢安把答卷仔细折好,封进袋子里交给收卷的差役。
扶着号舍的门框站起来时,他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等身体没有那么难受后,才拎着考篮一步一步往外挪。
贡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面色惨白被同伴扶着,有人走了两步就栽倒在地上,还有的人聚在一起争论今日的试题要怎么写。
严逢安实在没功夫听下去,已经考完,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想尽快回到客栈,洗净身上这一身酸臭,再好好睡上一觉。
青云客栈的掌柜想得还算周到,严逢安回了客栈之后,热水就立马送了上来。
严逢安洗掉了身上那层积了好几天的汗垢,换了件干净的衣裳,一骨碌滚到床上,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
自从严逢安去府城赶考后,稻香村里的人私下对他的议论就没停过。
秋收时节,田间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大伙坐下歇气的时候,少不得要提起这事。
有人灌了一口凉茶,张嘴的头一句话就是:“听说严木匠家的三郎去府城参加秋闱了,你们说他能考上吗?”
有真心盼着他好的人道:“严三郎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考个举人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吧?”
“这你可就错了。”另一个汉子蹲在田埂上,拿着巾帕擦了擦汗,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考秀才只是和咱们县里的童生比,考举人那可得跟整个州府所有的秀才争,严家三郎虽说有几分文采,可他一个农家子弟,拿什么跟城里那些打小请名师教着的人比?”
“你这话说的不对,”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考举人比的是学识,又不是比谁家银子多。我就觉得严三郎能考上。”
一个老婆子道:“读书是最费钱的,去府城赶考少说也得花几十两银子吧?这严家还真是舍得。之前给严三郎娶夫郎花那么多银子就罢了,如今又供他去赶考,他那两个哥嫂就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发达了,家里的鸡和狗都比别家的金贵些。严三郎要是考上了,他那哥嫂不也会跟着沾光,傻子才不乐意。”
“说得容易。”有人哼了一声,“只怕到时钱花出去了,举人也没考上,我倒要看他家如何收场。”
“那要怎么收场,考不上又继续考呗。如今的严家可风光着呢,家里男人可以给人做木活,媳妇夫郎的也能绣东西赚钱。你们没瞧见,咱们村里现在好些人都要指望着闻溪过活呢。”
“怕是也风光不了多久了。”一个尖嗓门的夫郎道:“要我说,严三郎不中还好,若是真中了,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休了他那个夫郎。”
有人迟疑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严三郎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那夫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男人嘛,没得势的时候自然装得跟个正经人一样,得了势,谁知道又是副什么嘴脸。”
陈夫郎听了这话不忿道:“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舌头的,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们那一屋子的的烂货一样,人家严夫郎跟溪哥儿感情好着,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顺子夫郎也插着腰道:“就是,你这话也只敢当着咱们几个的面说,有本事你到严家人跟前说去。都是一个村的,也不知盼着人家好,我看你真是白活那么大的岁数了。”
那尖嗓门的夫郎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堵得脸红脖子粗,正想还嘴,一抬眼瞅见严家人正从田埂那头往这边走,便讪讪地住了口,自讨没趣的走远了些。
就算没看到这场闹剧,大伙的想法严家人都能猜到一些。
村里人就是这样,嫌你穷,又怕你好,不过在背后说晦气话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如今严逢安迟迟没有回家,他们也腾不出别的心思去跟人计较些什么。
流言蜚语闻溪也不是第一回经历了,出门时他也能感觉到那些人探究的目光。
若他还是那个胆怯弱小的样子,早不知哭了回多少鼻子了,只是现在听到这些人的话,他心里除了觉得好笑,却没太大的反应。
他提着香烛供品,约着沈云一起去了一趟北面半山上的送子观音庙,自打十岁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求过神拜过佛。
这次为了严逢安,他将自己早已对神佛丢弃的信任又捡了回来,他不求严逢安中举,更不求他二人以后如何,只希望观音娘娘能保佑离家三月的严逢安平安回来,与他团聚。
或许是他足够虔诚,八月底的一天,严逢安忽然就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他回来时已是深夜,严家人都睡下了,听到敲门的声音时,闻溪腾地一下起床把自己的外衫穿好,瞧着没什么纰漏他才慌慌张张打开了卧房的门。
院子里头,严逢安正被爹娘还有大哥他们围着,终于等到他回来,一家人都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着许多话。
知道大家伙心里装着千言万语,严逢安言简意赅道:“放榜要到九月了,在那边住着也是白花银子,我就先回来了。”
陈兰芳泪眼婆娑道:“回来也好,瞧你瘦了这么多,这几日在家好好补补?饿不饿,娘去给你弄点吃的。”
严逢安道:“我在县城已经吃过,不必麻烦,爹娘你们去休息吧,我先去洗漱,有什么话咱们明儿个再说。”
听了这话,闻溪扭身就要往厨房走,严逢安追上去道:“太晚了,别生火,我用冷水洗洗就行。”
闻溪静静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瞧着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严逢安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乖,你先回房等着,我很快就来。”
闻溪这才点了点头。
回房点了灯,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多久,严逢安终于裹挟着一身凉气钻进了他的被窝。
蜡烛的幽光照在严逢安的侧脸上,把他瘦削的脸庞还有新长出来的胡茬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他这段时日没少受苦。
闻溪被他搂进怀里,微微仰着头道:“你真的是我相公吗?”
严逢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好笑,他亲吻了一下闻溪的额头,一本正经道:“我乃山间精怪所化,专来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夫郎,你家相公是谁,我可不知道。”
这般不正经,是他家相公没错了。闻溪心中那股淡淡的不安顷刻间便散去,弯着眼睛伸手搂着严逢安的脖子哼哼道:“相公,我好想你啊。”
虽说不是头一次分开,可严逢安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叫他心中如何不担忧,不思念呢。
严逢安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以后相公日日都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了好不好?”
“好啊。”闻溪当然知道这话不作数,可不代表他听了不开心。
想起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他又道:“他们都说,相公你若是考中了举人,回来便要休弃我。”
他虽然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但状一定是要告的。
严逢安眉头挑了一下:“谁的嘴那么讨厌,你告诉我,明儿个我挨家挨户去找他们,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闻溪在他怀里笑了笑:“相公你好凶啊。”
严逢安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脑袋埋在他的颈窝,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香气后心头仍觉得不满足,嘴唇在上头嘬了好几下才低声呢喃:“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休了你。照这意思,难道我落了榜,你也会将我踹了不成?”
闻溪没说什么,只手脚并用将他牢牢缠住,不给他一丝分开的机会。
又是坐船又是走路,严逢安也没力气做旁的,互相亲吻一阵,两人便相拥着睡去。
赶考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严家人也不再多问,严逢安同他们商量着,不管考没考上,书院那边他都不打算再去了。
若没考上,他就先找个活计,上私塾当先生也好,去街头卖字画也罢,怎么着也得先赚点银子养活自己。
严世昌听他连后路都想好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瞧这架势,他们家三郎中举怕是无望了,等哪天有时间,他去镇上的私塾问问,看看能不能给他谋份差事。
失望是免不了的,可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三郎能考上秀才已经比旁人厉害了,就算没中举人,他们也不比别人家矮一截,没必要整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
知道他心里更难过,严家人都默契的闭口不再提这事。
严家三郎大半夜偷偷摸摸回来的事没两天村里人也都知道了,外头说风凉话看热闹的虽然有,但真心想他们好的人也不少。
隔壁李婶、王阿婆家跟严家的关系一直亲近,他们体恤严逢安赶考的辛苦,把自个儿屋里攒的鸡蛋都给他送了些来。
在闻溪手上做活的顺子夫郎还有何冬他们,也送了些菜过来,平日在村里听到有人不怀好意的奚落,他们也会站出来替严家人骂上几句。
人家执意要送,不收倒显得严家人不领情,陈兰芳把东西收好,在心里默默记了账,以后若是这些人家有了什么事,他们该帮衬也得帮衬些。
家里人的忧愁和村里人的反应严逢安都看在眼里,本想提醒爹娘还不到放榜时间,他不一定就真的会落榜。
可又怕给了他们期望后,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要是这样,家里人受的打击怕是更重,于是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院子外头的金桂开得正盛,闻溪想摘些桂花下来做点桂花糕和桂花蜜吃。
桂花树长得有些高,最上头那些开得正盛的,他踩在矮凳上都够不着。
严逢安倚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等闻溪泄气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噙着笑走了过来。
闻溪还以为他是来帮忙,正打算从矮凳上下来,严逢安却忽然在他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道:“上来。”
闻溪愣了一瞬,明白他的意思后,耳根悄悄红了:“算了吧,被人看见不好。”
严逢安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怎地不好?就得让他们知道,在这家里只有你骑到我头上,没有我欺负你的份。快点,我腿要麻了。”
闻溪稍稍迟疑,犹豫一番还是跨坐在了他的肩上。
严逢安扶着他的膝弯,慢慢站了起来,闻溪小小地惊呼一声,害怕地抱住了他的头。
等严逢安站稳当后,眼前的视野一下高了不少,他慢慢放松下来,摸了摸严逢安的发顶,低头道:“相公,你可得把我扶稳一些。”
严逢安笑了一下:“安心摘,摔不着你。”
得了他的保证,闻溪便也不再害怕,指挥着他往桂树跟前靠了靠。
早晨的桂树还没被太阳晒过,粒粒饱满新鲜的桂花正密密地挤在一块,闻溪一凑近,浓郁的香气便扑得他满脸都是。
他伸手摘下一簇长得茂密的,送到严逢安鼻子旁让他嗅了嗅:“香不香?”
严逢安答:“香”
听他这么说,闻溪又笑盈盈地把桂花拿回来放进腰上系着的布兜里,偶尔有几粒从他手上漏下来,落到了严逢安的发顶和肩上,闻溪低头去捡,严逢安故意晃了一下,吓得闻溪立马又抱住了他。
等那阵害怕过去,心跳没那么快了,闻溪也会伸手捏捏严逢安的耳朵,低声嗔他讨厌。
与此同时,稻香村外的那条官道上,三个骑着大马的报子正朝着严家的方向疾驰而来。
中间那个扛着一面大红绸旗,旗面上金线绣的“捷报”两个字在风中猎猎翻飞,两旁的报子各持铜锣,一进村口,锣声就“锵锵锵”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