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苹果酒
混乱区一堆夜行生物,凌晨三点也有属于凌晨三点的热闹,但青酒习惯了早睡早起,凌晨三点正是睡得香睡得沉的时候。
楼宴来时,他已经在床上滚了一圈。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他滚到床边就会自动停下,往反方向倒转,因此怎么滚都没有滚下床。
“睡相不佳。”楼宴点评,就是视线离不开,黏在他身上。
忽然他注意到床头柜的纸条,被灯座压着。
上面有他七天前留下的那句话,下面还多了一句:“失约了哦,注意安全。”
楼宴看着这张纸条,再看压着纸条的夜灯:他为他留了一盏灯。它这么亮,这么暖,好像混乱区的夜晚都不寂寥了。
“抱歉,失约了。”
*
“你运气好,看在你有家眷,又没来得及动手,上面不愿计较,但你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吴若哥哥吴守月看着自己昔日好友。
谁能想到,他竟是城西埋在他们队伍里的,就算他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出去,这个集体也不会再接纳他。
其实按之前对待叛徒的行事准则,有没有做他都得死。
但有人说了,给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一次机会,所以这次基本只杀首恶,他这样还没来得及动的钉子,也就是发放回去干社区劳动。
说来也巧,管理这个社区的还是他找上的元杰。
众人才知道元杰是带着任务和那些钉子接触的,他一个人就拔了队伍里七八个,所以这一次直接当上这一片街区的街道办主任。
工资不算太高,足够养家糊口,而且大小也是个官,他的老父亲异常欣慰。
“难怪你小子在队伍里怪怪的,我还以为……嗐,不说了。首领说要给医生找个合适的地点开医馆,你这边黑角街也有一处,可得管好了。”
吴守月也领了正职,在另个街区当城管头子,这是知道昔日好友在这儿清扫街道,特意过来一趟。
“嗯。”元杰应下。
吴守月再次看向曾经朋友:“医生对我们这么好,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拿着扫帚的人沉默好久:“我们各为其主……”
“放屁!不知好赖的东西,你有本事,就别用医生教你的那些办法,我真恨不得把你毒失忆。”
混乱区没有规矩,所以更讲情义,而他对医生恩将仇报,就是混乱区最大的忌讳。
元杰听着他们对话,扭头看看黑角街,又暗又破旧,估计医生瞧不上,也就是个备选。
跟着元杰的中年听他们说着‘医生’,忍不住询问:“医生是谁?还值得区长亲自选地方?”
“你不懂。”元杰说。
要不是区长警告他们不许打扰医生,这会儿早去拜访了。
*
青酒在锅爆碗砸的动静中醒过来,急急忙忙冲到楼下厨房,那个男人正围着战损围裙面朝黑锅巴。
他指指炸开到天花板和墙壁的饭粒,又指指黑糊的高压锅,声音有些飘:“你在实验新型武器?”
烧个早餐居然能烧出轰炸厨房的动静?比前几天外头的动静也不差什么了。
楼宴尴尬地摸摸鼻子:“我马上收拾。”
烧个粥比抢地盘还难,他放弃自己动手的决定:“我喊人送两份来。”
“不用,吃红薯米线吗?”青酒已经进来了,扯了一条围裙穿上。
“吃。”
没多久,红薯米线就烧好了。
狼藉的厨房外,不大的餐桌上放上两碗热腾腾的米线,雪白的米线,切成块的橙色红薯,还有两个黄金荷包蛋。
底下是用红薯熬出来的汤,里面隐约可见虾米。
红薯本身是甜的,红薯米线便是又甜又咸的奇怪口感,很多人吃不惯。但楼宴捧着碗只吃了一口,就低下头猛嗦,一分钟不到全进了肚子。
青酒只看到他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破裂的平静。
近乎家庭的温暖,还有无法说明的渴望,都被他一口一口咽下肚子。
他孑然一身来到世界上,出生的第一天就被弃水坑,原本该被淹死的,命好,水坑倒灌地下城,被人捡回去。
那是一个疯女人,据说死了孩子,就把他当成那个失去的孩子。
好的时候还能给他点吃的,坏的时候……他从小就学会了怎么躲避伤得轻痛得少,而第一个致命伤也来自她。
亲人、朋友、师长,他都有过,又都接受过来自他们的致命伤害。
混乱区这个地方,虽然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当他对这边的感情太过复杂,所有的温情都伴随着尖锐的利刃,一边温暖,一边遍体鳞伤。
他的心是空的,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米线吃完了,他夹起油炸的荷包蛋,蛋白酥脆,蛋黄却是糖心的,外酥里糯,滋味甚佳。楼宴一口就是一个,然后捧起碗喝完剩下的红薯汤。
食客如此捧场,作为厨师的青酒从头笑到尾:“合口味吗?”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这话青酒自己都夸不出来,他就是最家常的手艺:“过了过了,你不好奇红薯是哪里来的吗?”
这楼宴还真不知道,不过青酒特意提出来,肯定有原因。
“买的?你都没出门。别人送的?”
“你猜。”
又猜,青酒幼稚得很,楼宴陪着他幼稚:“我猜猜,总不会是你种出来的。”
“……还真是我种的。”
“啊?”
最不合理的答案,居然中了。
怎么种?几天就种出来了?
青酒放下吃干净的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会儿,我先把碗洗了。”
“哎,不差这一会儿。”
青酒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空间。
“因为我们之间的契约,我才能带着你进来。正常来说,需要将空间投影在现实环境里,我之外的其他人才能入场。”
楼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一方小天地。
青酒把他的手拉过来:“给你盖个章,以后就能自由出入了。”
随后青酒和他一一介绍,从休闲放松用的庭院小楼,到身边多功能的训练室,后院的果林和观星台,秘密的药物研制工坊。
当然还有立在前院一角的试炼塔。
每一样都会让追求强大的人念念不忘,无比渴求。
没想到楼宴对后院的‘一日四季田’最感兴趣:“如果当年我有这个东西,就不会饿肚子了吧?”
“宴哥小时候的生活条件不好?”
青酒问。
楼宴笑了一下。
他是故意提起这个话题,因为有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被丢弃在地下城,被养母收留,不过长到五六岁,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五六岁时他逃了,不逃就得死。
一句话带过自己的过去,楼宴看着四周清泉、果林和秀丽的院子,还有这块更神奇的田地,饶是他富可敌国,心里都生出难以言说的失落。
不是失落自己的没有,而是失落他无法提供。
修了小院又怎么样,青酒有这样的珍宝,世界上再好的东西也看不上眼了。
连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看不上,又怎么会喜欢混乱区这样复杂又贫瘠的地方,喜欢这块土地上粗暴莽撞的人?
楼宴的失落,就失落在这里,他做再多,也难以讨取他的欢心,那他拥有的这些对青酒有什么用?
青酒注意到楼宴的情绪变化,以为他在遗憾自己的过去。
他走进四季田。
田里的苹果苗长了七天,已经是成熟的大果树,每棵树每天都会提供几百斤苹果。
青酒给这些苹果树补充了水分:“原本这里的苹果树苗更多,但长大些就得拔掉两棵长势一般的,再长大再拔,最后只有这么十几棵优胜者能种在这里。”
“优胜劣汰,世界向来如此。”楼宴说。
青酒却摇摇头:“这块小田是这样,世界也是这样,气候变化、大陆板块移动、外来造访者……你看那些看得见的小草小花,看不见的细菌真菌,都是经历几亿年竞争和选择存活下来的强者。
“你觉得我奇怪,为什么喜欢看那些被淹没的废墟,那些在恶劣环境顽强生存的动物和植物。
“其实我看的不是艰难的求生者,是46亿岁月历练的强者。”
“所以你问我喜欢不喜欢混乱区,我是喜欢的。
“它确实有种种不足,但这些不足却将它打磨成现在这样璀璨的样子。
“多神奇啊,我们现在就站在这样的地方,围绕着你的,是这样一个被无数强者创造的世界。”
他说完依旧低头给树苗浇水,楼宴却愣在那。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楼宴环顾四周,虽然还惊叹于这方空间的神奇,但心中失落和郁气已经散开。
混乱区不是废弃的边角料,是强者的地盘。
楼宴挣扎求生多年,他不好色不爱财,甚至对权利也没有多少喜欢,他不知道那股逼着自己往前走的动力是什么,此时此刻却被人点破。
他想走到高处,和那些世间的强者为伍,因为他也应该是这样的强者。
兜兜转转,最懂他的还是这个人。
“你觉得混乱区怎么样?”
“藏风聚气,依山傍水,还生你这样的英雄,是块福地。”虽然身后一条恶蛟身前无望大海,但怎么就不算是对强者的磨砺?
青酒开着玩笑:“我掐指一算,43区或因你而成名。”
楼宴不用问,他知道青酒愿意留下来。不是被他强迫,不甘不愿的留下,而是出自自身意愿的留下。
而青酒不用回头,都能猜出楼宴现在的表情,极力伪装平静,却压不出冒头的喜悦——他有时候很像混蛋,但更多时候像个被迫早熟,只能把稚气藏起来的少年。
楼宴的确在笑。
这是他此生听过最美的夸赞:龙藏海仙隐山,而他楼宴生于胜者之地,也将在此扬名。
“外面已经打扫干净,医生什么时候出去,想去哪儿都可以,不过最好带上全安,他知道的地方多。”
青酒愣了下,笑道:“好,我正想看看市场上有什么卖的,之前就是想吃苹果找不到,才自己种了几棵。”
“医生喜欢苹果?”
“我小时候虽然不讨厌苹果,但也没有特别偏爱,但现在我很喜欢苹果。”
楼宴带着警觉:“因为某个人?”
“算是,有个人说我像苹果。”
楼宴已经没有笑,只有嘴角扯了扯:“甜又香?”
“哈哈哈哈,”青酒笑起来,“是寡淡无味毫无特色,看起来不错,没有大毛病,实则平庸,平平无过而已。
“这世界上但凡有其他水果,都不会选择苹果。但若一个水果也没有,苹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青酒看向楼宴,正色:“虽然我不喜欢这种评价,但我这种性格大概会被形容为‘温吞到没有个性’,你不觉得吗?”
他就是这样无聊到寡淡的人,不要被皮相迷惑。
“说话的人只想引起你的注意,不用当回事。”
“诶?是这样吗?”
“跟你都能闹翻的人,得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青酒:……滤镜这么厚吗?
什么毛头小子。
大概喜欢上,又恨他不能独独回应他一个人,被失望的情绪控制着说出那些话。
这种喜欢,拿都拿不出手。
他虽然没有参与过青酒的过去,但用脚趾头想,青酒寡淡无味没有个性吗?
估计说话的那人早被后来者挤出去,还抹干净所有痕迹。
苹果?苹果叶都别想捞到一片。
“我和这种人不一样,你只管发光。什么苹果寡淡,没品味的东西。”
青酒:“……”
青酒本想让他知难而退,这会儿却笑起来,被人这样夸赞,怎么会不开心呢?
“宴哥喜欢什么水果?”
楼宴想了会儿:“荔枝。”
它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