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转圜
“卧槽!”
一个咋咋呼呼的大嗓门破门而入:“老大,六哥好像有点死了!”
“……别乱说话。”
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提起来使劲摇晃:“六哥!六哥你醒醒啊!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陆和山迷迷瞪瞪的,下意识想甩开这双烦人的手。然而他刚刚挣开,脸上就迎来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火辣辣的痛楚和太阳穴钻心的剧痛双重夹击之下,瞬间把游荡在九霄云外的三魂六魄全部拉回原位。
一记醉拳条件反射般挥了出去,结果人没打到,反而自己先重心不稳,扑通滚下了沙发。
“太好了!”罪魁祸首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欢呼,“老大,六哥还能动,不用叫救护车了!”
陆和山头昏眼花,手臂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有气无力地骂道:“喻泓……你是想找死吗……”
“没有啦六哥,我只是在检测你的生命体征而已。”
叮铃哐啷,空瓶子被踢得满地乱滚,喻泓一边往垃圾桶里投篮,一边疑惑问:“六哥,你好端端的喝这么多酒干嘛啊?搞得这么颓废,跟失恋了似的,你是被祝少爷甩了吗?”
陆和山:“……”
他又倒了下去。
胸口中箭,不想说话。
齐明州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及时帮他解了围:“地上的瓶子回头再收拾,小喻,你先到楼下买瓶解酒药吧。”
“哦,好!”
混世魔王乐颠颠地走了。陆和山两眼一闭,又蔫蔫地躺回地上:“你们怎么来了……”
齐明州虽然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但是极有分寸,从不会无缘无故擅自登门。
齐明州搀扶他坐起来:“你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但是我只听到猫一直叫,声音不太对。回拨几次,你也没接。我担心你在家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电话?”
陆和山想起来了。他手机设置的紧急联系人是齐明州,估计是刚才睡觉时翻身压到了什么按键,拨了紧急通讯出去。
脸颊边凑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湿漉漉、带着倒刺的舌头一下下舔舐他的侧脸。陆和山随手揉了把猫头,喃喃:“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雪莱用脑门拱他的手掌心。
他把整杯热水一饮而尽,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沙发上,稍稍缓解了几分宿醉带来的头痛。
然而头发乱翘,胡子拉碴,满脸都是遮不住的颓唐疲惫。
“怎么把自己喝成这样。”齐明州又端来一盆热水,弯下腰来,拿毛巾擦了擦他的脸,“是不是和意清吵架了?”
陆和山无精打采地说:“怎么会想到他身上去……”
“你们公司最近和祝氏集团有合作吧?”齐明州道,“今天的活动你没出席,祝意清脸色很不好,都被媒体拍下来了。现在网上都在传你们感情不和。”
其实这已经是经过修饰的委婉说法。网友们的嘴哪里会这么客气,尤其在祝意清当场黑脸之后,纷纷猜测陆和山是不是因为出轨劈腿把人渣了才心虚不敢露面,阴阳他颇有乃父遗风之类,什么难听话都有,根本管不住。
但是他不说,陆和山也能猜到个大概,消沉地苦笑一声:“他们也没说错,我就是个渣男。”
齐明州动作一顿:“怎么突然这么说自己?”
“说好了只是利益合作,只是和他做兄弟,结果我却动了真感情。”陆和山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拿手背擦了下眼睛,哑声说,“仗着他那么信任我,依赖我,满脑子都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歪心思,你说我恶不恶心?”
房间内静默片刻。
“为什么要这样轻贱自己的感情。”
齐明州语气平和,拾起水中的毛巾,轻柔地拧干。
“你很正直,很善良,也很优秀,能够被你爱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陆和山,你的爱很珍贵,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陆和山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捂住微微发红的眼眶:“可是,我们都是男人啊……我的感情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只会害了他。”
“不要提前预设结论。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呢?”齐明州在他面前蹲下,认真地说,“或许这正是他需要的也说不定。”
陆和山低声说:“他还太小了……他大概也分不清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如果我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或许会对他造成更糟糕的误导。”
“那么你就知道,他的人生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
陆和山一时语塞。
“有时候,你自以为精心安排的美好未来,未必就是别人想要的。”齐明州看着他,眼镜后的眸子平静而通透。
“如果你真的把他当成是重要的人,那就应该尊重他当下的真实意愿,而不是仅仅因为年龄就轻视他。况且他年纪轻轻就能掌控祝家,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没主见。”
“我不是……不是轻视他。”陆和山嘴唇嗫嚅两下,回想起祝意清临走前说的一大堆话,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只是,他跟我说了一堆理由……我怎么确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既然无法确定,不如再去问问他。”
齐明州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这一次,先不要急着下定论,不要随意否定他人对你的感情,也不要总是把自己不当回事。”
“陆和山,你要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洗了脸,服了药,好好吃了一顿饭,陆和山重新振作精神。
齐明州说得没错,他应该找祝意清好好谈谈。
他知道祝意清不想和他分开,甚至对他有一种病态的依赖,但这些未必是出于爱情。
如果将一切情与欲摊开,好好说明利害,如果到了那时,祝意清仍然愿意接纳他的话……
那他们就在一起。
想到某个场景,喉结不禁微微动了一下。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按捺下躁动的情绪,走进房间,打算先换身干净衣服。
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
陆和山:?
他不信邪,把头探进衣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奇怪,他的衣服呢?
陆和山翻箱倒柜,只在抽屉角落里翻出了零星几只袜子领带,其余从里到外的所有衣物,全部不翼而飞。
他蹲在衣柜前,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怀疑人生。
该不会是祝意清搬家的时候不注意,把他的衣服也全拿走了吧?
怪他当时心乱如麻,脑子里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给填满了,居然完全没留意。
他正想给祝意清打给电话问问,结果刚刚拿起手机,就见到一长串的未接来电,祝意清三个赤红的字密密麻麻占满了狭窄的手机屏幕,手指往上滑了半天,仍然翻不到尽头。
陆和山:“……”
一滴冷汗缓缓滑下额角。
就这么短短几天,祝意清怎么给他打了这么多电话?
感觉好像有点不妙。
骤然,掌中的手机又一次嗡嗡震动起来,陆和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立即按下接通键。
“陆和山啊——”韦世昌犹如寡妇上坟,吊着嗓子发出一声感动的嚎叫,“你可算是愿意接爸爸电话了——”
陆和山顷刻间面无表情,毫不留情地按下挂断。
完了还抽出酒精湿巾,把手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一遍,一双浓眉嫌弃地皱成一团。
真是晦气,怎么偏偏是这个老东西!
手机又响,他又挂断。
再响,再挂。
前一个手机号刚拉入黑名单,新的陌生号码又跳了出来。
……这老不死的,打打打个不停,占线了耽误祝意清来电怎么办!
陆和山心里一股火气,迅速接通威胁道:“韦世昌,你要是再继续没完没了的骚扰我,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韦世昌哭坟的嚎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才夹着嗓子,呜呜咽咽地说:“儿子啊,我刚刚进了一趟派出所,好不容易才取保候审出来,现在已经很惨了……”
陆和山内心毫无波动:“你还能出来,那就是还不够惨了。”
“别别别。”韦世昌赶紧伏低做小,低声下气地说,“我真不是为了骚扰你……是你弟弟在公海上出事了,想拜托你把他带回来……”
“我弟弟?”陆和山冷笑一声,“别乱跟我攀扯亲戚,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去捞,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要是能捞他,绝对不会来麻烦你的啊!”韦世昌凄凄惨惨地说,“我现在整天被公安盯着,根本就出不了月城!身边的人也都被抓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陆和山,你弟弟马上就要死了,你忍心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陆和山有些烦躁,用手耙了下乱糟糟的头发:“具体是什么事,给我说清楚。”
“你弟弟……宝富他在外面输了钱,对面放话说,要是不赶紧带现金过去赎人,他们马上就要撕票了!”韦世昌又开始嚎哭,“陆和山,那好歹也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和山却淡下眼神,凉凉地说:“原来是个赌鬼啊。那可是个无底洞,我可没钱去给他填窟窿。”
“不用你出钱,我出,我出!我把房车黄金都卖了,钱已经凑齐了!你只要过去一趟,把他带回来就行!”
见他沉默不语,韦世昌哀求道:“所有的错事都是我做的,跟他没有关系,他是无辜的啊!我保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我以后都再也不会来麻烦你了!”
“陆和山,算爸爸求你了,看在我到底给过你一条命的份上,你就救救他吧!”
阳光沉入海底,无尽的夜色笼罩海面,只有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华游轮矗立在暗色天地之间。
风浪之中,这座庞然大物岿然不动,自顾自地继续着狂欢游戏。
“你家里的人一直不来,好像是不想帮你付钱了。”
扑通一声,韦宝富被两名安保扔到地上,死死摁住肩膀。
他脸色涨红,拼命挣扎,两脚在红地毯上乱蹬,然而那点力道却只是蚍蜉撼树,起不了半点作用。
赌场经理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来,脸上依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笑脸,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韦公子,你欠下的账单,打算怎么处理呢?”
韦宝富瑟瑟发抖,吃力地抬起头:“我,我不会欠账的,我账户上还有三十多个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冻结了,但只要你们放我回去处理,我保证马上就能还上钱……”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回去后会不会跑掉呢?”经理笑盈盈地说,“还是到手的现金来的实在,韦公子,你说是不是?”
一个面上带着刀疤的大汉走过来,手中弹出一把瑞士军刀,几名安保立即回忆,死死按住了韦宝富的手腕。
韦宝富大惊失色:“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经理摆弄着手机,面上笑容不变:“如果你的家人看到你丢了手指,那么他们赶过来的速度,会不会变得稍微快一点啊?”
冷白的刀锋上映出韦宝富惊恐的脸,他更加拼命的挣扎起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要!朱迪!老爸!救救我!呜呜呜……”
好友早已经消失无踪,亲人更是远在千里之外,谁也听不到他的呼唤。
韦宝富吓得眼泪都飙了出来,一双眼珠慌得到处乱转,在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面孔之间,忽然抓到了一张眼熟的脸。
正前方的台阶之上,那张脸的主人被人簇拥着走进大厅,黑眸淡漠地俯视下来,朝他冷冷地一瞥。
他定睛一看,立即内心狂喜,不管不顾地嘶声叫道:“祝,祝意清!求你帮帮我!”
周围的人一瞬间停下了动作。他见这招有用,赶紧扯着嗓子大喊:“你是祝意清!对吧!你是不是认识陆和山?他是我哥哥!真的,我没骗你!我老爸查出他和我们有血缘关系!”
他用力抽回手,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仰起头,殷切地望着前方的人:“看在我是他亲弟弟的份上,你就先帮我垫上这笔钱吧!我保证回去之后马上就还你!真的!”
大厅内一片寂静。
锃亮的漆皮鞋踩在红毯上,没有清脆的落地声,只有细微而沉重的闷响,一步步朝他逼近。
韦宝富看着他走近自己,布满鼻涕眼泪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狼狈的笑,更加卖力地往他面前蠕动,虚张声势道:“只要你帮我,我还可以在他面前多给你说几句好话……他就只有我这一个弟弟,平时最疼我了……”
下一秒,祝意清提膝,一脚踩碎了他的笑容。
“亲、弟、弟。”
冰冷坚硬的皮鞋鞋底踏上他的脸,用力往地上碾去。
“仗着和他有血缘关系,你很得意?”
祝意清低头俯视着他,整张脸隐没在背光阴影处,英挺俊秀的眉目已然变得狰狞:“你是不是还觉得,他的东西,也应该全部属于你?”
曾几何时,这人也是以亲弟弟的身份自居,在韦世昌病死以后,更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陆和山的全部遗产,并且大肆挥霍。
在酒色中熏然陶醉的公子哥,洋洋得意地抛玩着碧绿的玉坠,还和周围的狗腿子们抱怨:“我那个便宜大哥真是没脑子,二手的翡翠根本卖不上价。与其把现金浪费在这种垃圾玩意上面,还不如都省下来留给我。”
每每回忆起那一幕,暴怒都在血液中沸腾。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没能得到对方遗留下来的任何东西,这人却轻松得到了那人生前的一切,而且毫不珍惜。
脚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不可置信地呜呜叫着挣扎。祝意清用力踩住他的脸,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俯视一个死人:“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机会继续鸠占鹊巢吗?”
几名安保用膝盖将人压住,韦宝富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身体颤抖着乱扭,却怎么也无法从刀下逃开。
一旁的赌场经理按住耳麦,却忽然上前两步,对祝意清附耳道:“先生,外面来了个人,说是韦公子的家属。”
祝意清眼也没抬:“什么样的人?”
赌场经理听耳麦对面描述片刻,道:“戴鸭舌帽,穿破旧牛仔衣和运动鞋,不修边幅,看起来有些岁数的男人。”
言下之意,大概是个被找来凑数的路人甲。
祝意清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哦,带他过来吧。”
陆和山双手插兜,跟在几名侍者身后,穿过热闹的大厅,踏入铺满猩红色地毯的贵宾区。
他一身破旧的牛仔衣,外套和裤子全都破了几个窟窿,碎线头迎风招展,里面的内搭也是乱七八糟,从头到脚全靠一张帅脸脱颖而出,硬生生把这幅流浪汉的打扮凹出了一股落拓浪子的气质。
没办法,祝意清搬家搬得太彻底,几乎把他的所有衣服都搜刮得干干净净。这还是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在杂物间里找出来的几件漏网之鱼,连袜子都凑不出一对,只能长短混着穿。
这些衣服起码都有十年历史,原本早就打算丢掉的,然而一忙起来,就不小心耽搁到了现在。
好在这鬼地方也没人认识他。
陆和山把帽子一戴,无视周围人的视线,全当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路人。
他堂而皇之地穿过人群,走进一道道金光闪闪的厚重雕花大门,乘上电梯,登上了游轮的最高层。
不料电梯门刚开,他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陆先生?!”
张特助满脸愕然,上上下下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好几遍,惊得金边眼镜都差点掉下来:“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和山也很意外,摘下鸭舌帽,尴尬地寒暄:“是张特助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
“我……我……”一向精明冷静的张特助,难得有些结巴,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几滴热汗,“我帮老板出来办点事……”
他迅速往旁边看了一眼,上前一步,试图把陆和山推回电梯,干笑道:“那个,陆先生,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不如下去找个地方慢慢聊吧……”
陆和山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扣住他伸向自己的手,倏然扭头,望向一旁的房间。
透过清晰明亮的玻璃,一道眼熟的身影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考究的手工西装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形,依旧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的优雅矜贵,只是那双闪光的尖头皮鞋却没有踏实地落在地面,而是重重踩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一脚,又一脚,直到脚底的头颅隐隐迸出血色。
而那双在他面前乖巧软和的黑眸,只是淡漠地注视着这恐怖的场景,无动于衷,冰冷如霜。
那人似乎被身边的人提醒了一句,带着冷淡而轻慢的神色,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祝意清脸上瞬间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