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交心
厚重的房门缓缓合拢,宽敞豪华的套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切声响都被隔绝,两个人对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祝意清盯着他,唇线紧抿,苍白的面上依然保持着看似镇定的神情,然而一向清明的眼神却透出几分呆滞,搭在外套上的手指机械地捻动几下,却怎么也解不开扣子。
陆和山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看见他最糟糕的一面。
可怜荏弱的面具碎了一地,高高在上的狠厉面目暴露无遗。再想用伪装骗取怜爱,已经做不到了。
陆和山会惊诧吗?会恐惧吗?会因遭到欺骗而愤怒吗?
会因此……讨厌他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寂静中,脑海中嗡嗡的噪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万只蝉在嘶声鸣叫。
一向冷静自若的思绪纷乱如失控的汽水泡沫,疯狂繁殖,却无法沉淀出任何实质性答案。
祝意清垂下眸子,看见自己指尖正在颤抖。滑腻冰冷的汗水布满掌心,就连一颗小小的纽扣也抓不牢。
而陆和山视线笔直,还在定定地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的算计与谎言,将他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全部看个清楚明白。
胃部难以抑制地绞痛起来。
咬住嘴唇,他倏然背过身去,用力一扯,顽固的纽扣直接崩开了线,骨碌碌滚入厚重的羊毛地毯。
全然没有发觉,身后那道看似审视的直白目光,根本一动不动,呆滞程度比他还要严重。
陆和山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鸿一瞥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祝意清刚才的神态,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生杀予夺的大权尽在掌中,淋漓尽致的上位者姿态。
尽管对祝二爷的死因早有猜测,但是亲眼看到祝意清与平时迥然不同的冷酷一面,还是令他大受震撼。
那种久违的、意识到对方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气场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
是的,明明在认识之初,他就察觉到祝意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是后来祝意清一次次的示弱撒娇,才逐渐覆盖掉了最初的印象,让他卸下心防,开始觉得对方可怜可爱,对外表现出来的冷漠强势只是假象。
但或许,那并非假象。他一开始的感觉,也并没有错。
祝意清能力卓绝,根本就不需要靠他来解决家族争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确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手腕和心性,布局长远,草蛇灰线,杀伐果断,即便是在低谷期也没有失去过对祝家的掌控权,连他身边的人也全部早早安排好了结局。
他过去从未听说过韦宝富有赌博的恶习,而眼下这人却输得倾家荡产,让韦世昌元气大伤,最终的受益者一目了然。
一时的起伏根本不足以困住祝意清,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焦虑根源。
那么,祝意清为什么还会来到他身边?
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寻找借口,帮他解决麻烦,又隐瞒真实实力,对他伪装,惹他怜爱?
一个愣神的功夫,面前的人已经粗暴地扯开袖箍,撸下袖子,把真丝衬衫随手扔到一旁。
白皙的肌肤因衣料的摩擦而泛起几道薄红,少年人纤细颀长的上半身裸露在暖黄的光线中,莹润如玉。
随后,他转过那张眉目如画的俊脸,浓黑的双眸冷冷盯着他,仿佛浸在海底的寒冰中,却又暗涌着汹涌浓烈的火。
陆和山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一步,愕然问:“你怎么……”把衣服都脱了?
话没说完,祝意清已经大步来到近前,拽住他的领口,猛地用力转身,把他推倒在床上!
正中央的大床受力下陷,柔软的床垫刚刚回弹,又被另一个人的重量深深压了下去,晃动不止。
祝意清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微微喘息,脸色发白,眼神却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
“很惊讶?”
祝意清冷笑一声,一手掀开他的外套,另一只手搭在他脖颈处,放肆地抚摸他的喉结,低语:“可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反正都是被陆和山讨厌,那不如干脆破罐破摔,把所有让他讨厌的事情全都做个遍好了。
陆和山胸膛起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哑声:“意清,你冷静点……”
“闭嘴。”祝意清咬牙切齿,“别以为再用三两句话就能阻止我。”
手指霸道地拽开拉链:“随便你怎么讨厌我,无所谓!今天你别想下这个床!”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
两人的位置一瞬间倒转,陆和山翻身将人压住,两膝锁住他的双腿,单手扣住他两只不老实的腕子,压过头顶。
祝意清拼命挣扎,一截雪白的腰使劲往上拱,却怎么也挣不开上方的压制,凶得眼睛都红了。
“放开——”
怒喝戛然而止。两滴粘稠滚烫的鼻血落在脸上,惊得那双泛红的眸子一瞬间睁得滚圆。
“……该死。”
陆和山拿外套用力擦了擦鼻子,又扯过真丝床单,使劲擦去他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有些没好气地说:“我说祝少爷,你看我这像是讨厌你的样子吗?”
祝意清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喃喃:“你,不讨厌我……吗?”
看到他那样糟糕丑恶的一面,又被他这样简单粗暴地威胁,陆和山也不生气,不厌恶他吗?
仔细擦净血迹,陆和山托住他的下颌,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叹气:“哪里有空来讨厌你……想要爱你还来不及。”
祝意清愣愣地睁着眼睛,红润的双唇无意识地张着,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的,好像突然死机了。
陆和山见他不再挣扎,便松开了手,双手撑住床面,低头看着他:“要上床,可以。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不希望你只是一时兴起,我也不是只想和你玩玩而已。”手指抚过那张微微出汗的脸,将散乱粘腻的碎发拨到耳后,“要做,就不会只有这一次。祝意清,你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吗?”
祝意清呆呆看着他,眼眶倏然红了,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从此以后,我的全部身心和我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你。”陆和山低声说,“但是,我拥有的东西很有限,可能不及你的一点零头。而且,我也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家庭,无法给你一个孩子……即便如此,你也要我吗?”
祝意清拼命点头,又摇头:“我只要你,只要你……”
陆和山提起膝盖,祝意清下意识张口,唇瓣刚刚张开,就被他吻住。
“真的想好了?”
“嗯……嗯!”
祝意清浑身一颤,出口的声音立刻变了调。
陆和山温柔地摩挲他的后颈,俯身再次落下一个吻,深长缠绵。
“——那就不能反悔了啊。”
本就是为贵客享乐所准备的套房,所有的用具一应俱全。
破烂的旧衣与考究的正装殊途同归,堆叠在床脚,凌乱地纠缠。
黑色皮质手套嵌入修长的五指之间,将那只莹润光洁的手掌紧紧包裹。
刚刚还高高在上,冷漠矜傲,犹如高耸冰山一般不可接近的人,顷刻在他怀中融化,冰销雾散,变成了一滩柔软温凉的水。
陆和山把这汪软叽叽的水捞在怀里,故意用短短的胡茬磨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白皙的底色上红云晕开,果不其然让他缩起肩膀,微微颤栗。
某种压抑已久的本性蠢蠢欲动,越是怜爱,越是忍不住想要把这个人弄得更糟。
这大概就是妈妈深恶痛绝的,他与生俱来的恶劣基因吧。
陆和山深深吸了口气。皮肉中温醇暖热的香气涌入肺腑,盖过另一种令人躁动的气息,将不堪的污浊恶念死死压回心底。
他应该再温柔一些,再克制一下,再……
“哥哥……”
“嗯?”
怀里的人轻轻挣动一下:“不继续了吗?”
陆和山动作一顿。
明明身体还在微颤,祝意清却拉过他的手,指尖大胆地探入手套内部:“这一次,摘掉手套,好不好?”
宽大的手掌瞬间绷紧,陆和山浑身僵硬,却眼睁睁地任由他动作,看着手上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昂贵细腻的黑色皮手套,被轻轻扔到床下。
粗糙狰狞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之中,手指禁不住微微蜷缩,一种比脱光衣服还要强烈百倍千倍的羞耻涌上心头。陆和山下意识想要缩回手,然而却被另一双修长温润的手按住。
手掌被拖拽着一路上移,直到贴上那张细腻而潮湿的脸。
祝意清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粗粝的掌心,呼出一口绵长的热气,仿佛心满意足。
“哥哥……”他轻声呢喃,“我真的好喜欢你。”
“哪里都喜欢。”
陆和山心中一颤。
翻过身来,祝意清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缠,继续用绵软又沙哑的声音蹭他耳朵,明目张胆地诱惑:“再来……”
啪。
他仿佛听见脑海中什么崩断的声音。
爱火重新点燃,将他们一同烧穿,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深长的夜,柔软的床,交织成坚不可摧的爱巢,纵容情意恣意升温滋长。
长夜将尽,湿漉漉指尖还牢牢攀着陆和山的臂膀,一刻也不肯松开。
陆和山拿起毛巾,细致地擦去他身上的汗水与痕迹。
刚刚分开一点,困倦到意识模糊的人又忽然惊醒,紧紧依偎过来:“哥哥……”
“在呢。”陆和山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皮,哄道,“我在这里。”
祝意清瞳孔都是涣散的,却还是强撑着精神,虚弱地说:“你不要走。”
“我就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祝意清却还是勉力撑开眼皮,干涩的眼睛眨巴眨巴,充满眷恋地望着他。
“我还是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梦一醒来,你就又会不见了……”
陆和山心里又酸又软,托着他的后颈,一下下亲掉他脸上的忐忑不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怪我没有及时回应你,让你这样没有安全感。”
“不……不是哥哥的错。”
长睫不安地颤着,黑眸蒙上了一层水光:“是我不好……明明早就喜欢你,却还说谎骗了你。”
陆和山低声说:“不是的,你没有骗我。”
祝意清抽了抽鼻子,眼神有些迷茫。
陆和山轻柔地梳理他微湿的头发:“我一定也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没有爱你的勇气。”
“你早就看出来了,一直在帮我想借口。”
他吻上那颗眼下的小痣:“我们意清真是聪明宝贝。对不起,是我太笨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祝意清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只有泪珠一颗一颗滚下脸庞。
他蓦然大哭起来。
陆和山将他拢在怀里,一遍遍安抚地轻拍他的背脊,直到怀里的人哭泣的声响渐渐平息,抽噎着慢慢睡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陆和山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霞光,思绪开始发散。
没有安全感这点,或许并不是祝意清的伪装。
但是,他似乎一直搞错了因果关系。
——缺乏安全感不是导致祝意清对他过度依赖的原因,而是结果。
正是因为对他过度依赖,才会恐惧他随时可能离开,才会时时刻刻焦虑不安,乃至产生变态的控制欲,希望能时刻掌握他的行踪和消息。
那么,这样浓重的爱欲与依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按照祝意清之前的说法,从一开始,伪装情侣就只是他接近自己的借口。动心,发生在关系确定之前。
但是陆和山很肯定,在慈善晚宴上隔着玻璃的对视,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两人虽然同在月城,但祝意清常年在国外留学,他又忙于工作四处奔波,与彼此毫无交集。
是一见钟情吗?
拇指轻柔地抚过那颗眼下的泪痣,擦去残余的泪痕。
如果是一见钟情……
你那时又为什么流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