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宇宙无声,航行枯燥乏味。
黑穹一望无尽,星云嵌入其中。
飞行器穿梭而过,好似潜入无尽深海,落入一片空寂的黑暗深渊。
驾驶舱空间有限,无法一次容纳所有人。
卫歆和鼯鼠轮换值守,负责操控飞船。仓鼠的驾驶技巧有待磨炼,他们被留在空间内,负责清点物资,专门进行分类。
“卫歆,这里交给我们,你去休息一下吧。”两个鼯鼠坐在控制台前,一边操控飞行器前行,一边不忘关心卫歆的身体状况。
看到卫歆昏昏欲睡,几次差点碰到头,他们都很担心,希望他能去睡一会。
他们冲出蛮荒星,逃离黑蛞蝓追杀,摆脱囚徒们的尾随,期间险象环生,众人始终绷紧神经。
卫歆多日不曾休息,睡眠时间不足,哪怕有晶石补充,人也有些扛不住。此刻面色苍白,眼下泛起淡青,神色疲惫。
他靠坐在椅子上,困倦地点着头,不时打着哈欠。
给他一张床,他随时能沉入梦乡,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是何夕。
“你们可以吗?”卫歆捏了捏额角,试图打起精神。奈何眼皮不听使唤,像是涂抹胶水,随时都要粘牢。
鼯鼠连连点头,举手保证。
“我们行。”
“你放心,快去休息吧。”
这艘飞行器出自他们的祖先之手,两人熟悉机械构造,了解组建机身的每个零件,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操控。
退一万步,绝不会像仓鼠那样,让飞行器上下颠簸,来回翻滚。
“我们驾驶技术过关。”鼯鼠拍拍胸脯,证明自己的同时,不忘踩仓鼠一脚,“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从不说大话!”
纵然有一同跑路的情谊,不妨碍他们力争上游,找机会给仓鼠上眼药。
所谓“心腹之争”,历来就是如此残酷。
他们绝非心机深沉,也不是故意抹黑对手,只是太想进步了。
两只小家伙回望卫歆,耳朵竖起来,大眼睛亮晶晶。
卫歆被困意笼罩,思维有些迟缓,没听出他们的潜台词。
确认航行没问题,他扶着椅子站起身,用力搓了搓脸,对两人道:“好吧,交给你们。”
“放心吧!”鼯鼠挺起胸膛,用力拍着胸脯。
“两个小时,我让人来替换你们。”留下这句话,卫歆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鼯鼠转过头,对视一眼,两只手举起来,隔空一拍。
“加油!”
他们一定要好好表现。
卫歆最信任的鼠,必须是他们!
空间内,兽群在湖边饮水,听到异响一哄而散。
之前盗龙被压扁,给它们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撞见黑色漩涡,没有一头敢前冲,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巨鹰在天空盘旋,中途飞回森林,没在湖边久留。
一群虎皮鹦鹉反其道而行。
它们飞出森林,呼啦啦飞向双子湖,好似一片彩云拂过。
临近湖面,它们轮番下落,沾湿羽毛,带走清凉的湖水,集体返回鸟巢。
湖岸边,仓鼠和鼯鼠正在紧张忙碌。
物资堆积成山,除了食物和武器,都是凌乱地堆在一起。
在鼠鼠们的努力下,部分已经整理完毕,分门别类摆在一起。沿湖立起两排栅栏,栅栏内层还有土墙,专为保护物资,避免遭到兽群破坏。
卫歆现身时,仓大等人正合力解开绳索,清点从运输船上带下的包裹。
包裹猛然弹开,仓鼠们迅速躲闪,交叉胳膊挡住脸。
下一刻,没有预期中的天女散花,只有一声空响。
砰地一声,地面空空如也。
“空的?”
仓鼠们揉揉眼睛,表情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空的?”
他们再三确认,没错,的确是主星投放的包裹,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几人不信邪,连续拖出三只包裹,全部打开,情形一模一样,包裹全是空的。
“操作失误?”
仓鼠们摇摇头,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
“一个能说是失误,不可能每个都一样”
“里面全是空的!”
“机器人操作分装,怎么会发生这种错误。”
“程序设定。”
仓鼠们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答案。
不是失误,就只有一个可能。
“阴谋。”
“他们是故意的。”
装模作样派出运输船,故意投送空包,掐灭拓荒者生存的希望。
“可恶!”
“他们压根没想让我们活着!”
怀抱希望,面对的却是绝望。
残酷的戏耍,肮脏的手段,像愚弄一群傻子。
不只是身体,更要从精神上折磨,彻底摧毁目标。
“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
仓鼠们怒不可遏,爪子用力挥动,空包裹被撕破,当场四分五裂。
鼯鼠们在一旁看着,没有落井下石。
虽然遭遇不同,情绪却在这一刻相通,愤怒、暴躁、忧伤、绝望,无法挽回的坍塌,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
种种情绪堆积,终将筑成愤恨的高塔。
仓鼠们气得双眼发红,情绪濒临失控。意识海翻涌,掀起惊涛骇浪。
哪怕战斗力不强,他们终归是兽人。
一旦情绪失控,也会出现躁怒的症状,严重的会失去理智,日复一日向野兽退化,变得面目全非。
所幸,糟糕的情形没有继续。
一只手按住仓大的肩膀。
肤色莹白,映出青色血管。手指修长,指尖带着凉意。
狂躁的情绪瞬间得到安抚。
仓鼠们如梦初醒,想到方才的情形,额头冒出冷汗,集体打了个哆嗦。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们就将面临兽化。
真正的兽化。
他们仰头望去,就见卫歆出现在身后。
他神情疲倦,眼睛几乎睁不开,不断打着哈欠。周身萦绕无形的能量场,似一缕清风拂过仓鼠们的意识海,成功按下休止符,平息狂风巨浪。
卫歆又打了个哈欠,注意到仓鼠们不对劲,却没追问,只是看向散落遍地的包裹皮,问道:“这是怎么了?”
“空的。”仓大深吸一口气,其余仓鼠拉来余下的包裹,向卫歆解释情况。
“包裹里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仓二说道。
仓三在一旁佐证,声音很是气愤:“我们打开四个,五个,全都是空的。”
“上面有主星标记,证明是准备投放的物资。”仓六拖来一条绳子,举高给卫歆看,“我们不知道,只有一艘船上特殊,还是都一样。”
假如是个例,证明是船长的问题。也许是贪污,也许是个人恩怨,想给拓荒者们找麻烦。
如果五艘船上都一样,事情就截然不同。
能办成这件事的只有议会。
“空包裹。”卫歆接过绳子,看过一眼又递还给仓鼠。随即蹲下-身,翻过包裹外层,手指擦过上面的痕迹,发出一声轻嗤。
不奇怪。
政治生物一旦突破底线,行事会变得不择手段。
显而易见,星球上有让他们忌惮的人。
明里暗里动手脚,放入虫族,妄图借刀杀人,还要假惺惺派出支援。
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一派道貌岸然。
蛮荒星上,这批拓荒者中,能让他们这么干的,很容易锁定对象。
自己算是受到“池鱼之殃”,但也实打实受到伤害。
日后有机会,势必要报复回去。
“算了,没有就没有。”卫歆丢开包裹,站起身,单手握住后颈,晃动两下脖子,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其余物资没问题吧?还有蜂巢,也没问题吧?”
提起这些,仓鼠们的心情顿时转好。
“没问题。”
“食物很新鲜,武器威力巨大,能源也很充足。”
“飞行器都能用。”
“雪地车改装一下,可以用在暴风星。”一只鼯鼠插言。
卫歆寻声望过去,就见鼯鼠们聚在一起,几人面前没有堆放物资,而是慎重地挑出几只金属球,正是卫歆从船员房间中获得,不知用途的奇怪物品。
“你们能改装雪地车?”他转身走过去,询问道。
“可以。”鼯鼠们点点头,“问题不大。”
他们的祖先能制造飞行器,改装车辆自然不成问题。
相关知识通过记忆传承,他们只需要认真回想,多试几次手,就有成功把握。
不过,他们现在关注的不是雪地车,而是手边的金属球。
“卫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一只鼯鼠托起金属球,用两只手捧着。
“是什么?”卫歆也曾产生好奇,碍于当时时间紧迫,没空多作探究,只能暂时放下。他清楚记得它们被收藏在柜子里,靠近床边,和武器摆在一起,应该十分重要。
“如果我没认错,这是一个压缩空间。”鼯鼠示意卫歆伸出手,把金属球放入他的掌心,“制作方法是绝密,在联盟内价值高昂。”
“压缩空间?”卫歆面露惊讶,“和包裹类似?”
“不,完全不同。”鼯鼠们摇摇头,“包裹是一次性的,这个可以重复使用。”
仓鼠们也好奇地凑过来。
关于压缩空间,他们知晓存在,从未亲眼见证。
该类物品只在联盟主星流通,偶尔会出现在附属星,其余星球上压根见不到,想买都没处去买。
高昂的价值滋生走私。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铤而走险,妄图大赚一笔。
可惜,多数时间以失败告终。
在末等星上,隔三差五能听到新闻,许多走私商被抓,被宣判重刑。
“这该怎么用?”卫歆举高金属球,发现球体十分光滑,外层找不到缝隙,也没有任何接口。如果鼯鼠不说,绝想不到这会是一件空间物品。
“如果是兽人,需要专用钥匙。”鼯鼠仰头看向他,神情认真,“你不需要。”
“我?”
“对。”鼯鼠点点头,“你只需要集中意念,让它打开。”
这样就行?
卫歆不确定。
但见鼯鼠坚持,还是打算试一试。
如果不行,就只能另想办法。
“集中意念,打开。”
他盯着金属球,一秒、两秒、三秒……
半分钟过去,他几乎盯出重影,金属球却纹丝不动。
“看样子不行。”卫歆放低视线,对鼯鼠摇摇头。
就在这时,掌心突生一阵热意。
金属球自行脱手,缓慢上浮,与卫歆的视线平齐。
咻地一声,球体弧形划过半空,飞出十几米外,垂直落地。
落地后,球体迅速膨胀,金属层层打开,边缘向四周延展,仿如花朵盛开。
“我就说,你一定行!”鼯鼠紧握着爪子,十分激动。
卫歆看着眼前一幕,又低头看向手掌,疑问涌出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鼯鼠的立场,基于他是异种。
可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何会有这种变化?
卫歆想不明白。
前方的变化仍在继续,金属球完全打开,压缩空间被释放,只有拳头大的球体,在地面铺开,赫然立起一座帐篷。
帐篷呈四方形,四脚牢牢扎入地面。
帐帘被金属门替代,门扉向两侧移开,里面是能容纳十人的宽敞空间。
地面由金属板拼接,天花板有条形灯发亮。
两侧墙壁钉着柜子,多张高低床整齐排列,床单和毯子干净整洁。
床铺之间摆着桌子,桌脚和地面焊牢,轻易无法移动。
房间内还有通风系统,确保空气流通,为入住者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
卫歆走进帐篷,检查过内部环境,困倦一扫而空。
一份意外之喜。
有了这些帐篷,抵达暴风星后,他们可以走下飞行器,从容地开辟生存领地。恶劣的气候环境再不会成为阻碍。
“这是异种的天赋。”鼯鼠走过来,拉了拉卫歆的衣角,“所以,不需要钥匙,你也能开启它们。”
“异种天赋?”卫歆低头看向鼯鼠。
“在拘禁异种之前,联盟没有空间物品。”鼯鼠嗓子眼发紧,声音颤抖,抓住卫歆衣角的手也不断收紧,“他们攻占我们的星球,以我们为威胁,带走所有异种。那之后十年,异种消息全无,没人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这种物品却横空出世。”
线索串联起来,是令人心惊的答案。
鼯鼠们同时低头,陷入负面情绪。
传承的不只有记忆,还有浓烈的情感。
这一刻,他们与祖先共情。
主星手段卑劣,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为救他们,异种放弃同归于尽的念头,沦为阶下囚。
鼯鼠们痛恨主星,痛恨议会,也痛恨自己。
如果他们再强大一些,如果他们能与舰队抗衡,如果……
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整整一代人,都背负着愧疚和悔恨走入墓穴。
他们的后代延续了知识、记忆和情感,一代又一代,直至如今。
鼯鼠们低着头,肩膀颤抖。他们在哭,像是要碎了。
卫歆蹲下-身,没有语言安慰。这个时候,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把他们拉到身边,轻轻拍着肩膀:“万事万物都有定律,为恶之人,不可能一直得意。”
也许希望渺茫。
但是,没有希望,就什么都不会有。
“卫歆……”
鼯鼠们抬起头,一个个泪眼汪汪。
他们憋着哭腔,终于没忍住,一起扑向他,抱着他的胳膊和腰放声大哭。
几只毛球扎进怀里,卫歆张开手臂,撸也不是,不撸也不是。
场面一度陷入静止。
最终,他选择遵从内心,先捏为敬。
被捏住腮帮子,鼯鼠们一点也不生气,更不觉得被冒犯,和初遇时有天壤之别。
他们昂起头,眼睛亮晶晶。
卫歆捏他们,一定是喜欢他们。
心中有他们!
越想越是高兴,悲伤的情绪被冲淡,希望和信心取而代之。
“卫歆,我们一定会守护你!”
“那些觊觎你的混蛋,休想再靠近你半步!”
“敢来,咬死他!”
飞行器后方,航行中的运输船上。
祈昱突然后背发凉,打了个喷嚏,心生一种不祥预感。
“统帅?”
留意到动静,囚徒们纷纷看过来。
距离统帅上次发病,时间不算太长。这个时间段,他应该不会再突然发病吧?
飞船不比星球。
万一祈昱发疯,他们没人是对手,躲又没处躲,只有挨揍的份。
“没事。”祈昱压下异样情绪,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遭遇黑蛞蝓不久,飞船在航行中截获虫族情报,它们压根没打算遮掩,公开向边境宣告,计划围剿逃离蛮荒星的兽人。
“虫巢在联络游牧兵团。”
“事情很麻烦。”
虫族帝国无比庞大,权力架构呈金字塔形。
女皇位于权力塔尖,统治所有族群。
女王虫构筑坚固的塔身,塔基则是海量的兵虫和工虫。
再之下是附庸种族,来自不同星系,组成成千上万的游牧兵团。它们游荡在宇宙中,以侵略和吞噬为生,危险程度不亚于虫巢。
祈昱统领舰队时期,数次与其交锋。不了解它们的特征和习性,肯定要吃大亏。
“统帅,飞行器的信号消失了。”莱亚突然开口。
覆灭黑蛞蝓后,他们一直缀在卫歆身后,追踪飞行器的航行轨迹。
途中,囚徒们解决不少麻烦,有追踪而至的虫族,也有两伙星盗。飞船缴获一批物资,刚好填补航行所缺。
任谁都不会想到,三艘运输船,储存的物资少得可怜。预期投放的包裹全都空空如也,这个发现让众人感到恶心。
议会想杀死他们,已经是明目张胆,演都不演。
一路上,他们依靠缴获的物资和猎杀的虫族维持体力。
那是两只巨大的蜗牛。
味道一般,好在能入口,为众人补充能量。
控制台前,莱亚手指飞动,始终未能捕捉到飞行器的踪影。
屏幕中一片黑暗,像是被帷幕遮挡,辨别不清方向。
帷幕……
帷幕!
囚徒们悚然一惊。
祈昱也从指挥椅上站起身。
“是暗水母!”
能在宇宙中张开领域,隔绝信号,把他们困住,这种能力属于帝国的暗水母!
运输船前方,卫歆所在的飞行器也陷入困境。
两只鼯鼠腾地站起身,手按住控制台,惊恐地盯着前方。
“那是什么?”
“虫族?”
“它在动!”
“它要吃了我们?!”
“快通知卫歆!”
屏幕中,透明的触手垂落,海藻一般摇曳,在黑暗中漂浮。
触手顶部,透明的伞盖张开,晶莹剔透。伞盖表面浮动蓝光,在黑暗中流淌,美得惊心动魄。
置身触手之间,飞行器无比渺小,显得微不足道。
只需要轻轻一绞,机身就会粉碎,化作宇宙尘埃,就此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