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徐暮下班后直接回了家。
兰姨之前打来电话,说老家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徐暮当时在门诊接了一位直径长达6cm疑似胸主动脉瘤的病人,匆忙应下声,事后才想起给休假的徐云朵发消息,提醒她在家看着佟文聿。
这个程度的胸主动脉瘤极易发生破裂,且由于血管壁过度膨出,稍不注意就会出现夹层。病人报告不全,只有胸部X射线、心超和普通的血检常规,徐暮立刻开了单子,叮嘱于小迪带人去做CTA。
家属看他表情有点慌,问是不是很严重。
尽管心超片子拿到手上时已有判断,但给病人下结论仍然需要更严谨的报告。徐暮只说有点麻烦,让他们赶紧去做检查,别的暂时没再多说。
徐暮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人还没到CT室就突发背部撕裂性疼痛,直接疼晕了过去。徐暮当即联系手术室准备手术,那头说:“麻醉和体外循环师都能给你安排,关键是你们心外现在有人吗?”
今天下午有场医联体大会,科里好几个医生都去了附一医院,剩下两个都在进行择期手术。
心外术中耗时长,没个三五小时结束不了。徐暮联系程家言,对方正在外地开会赶不回来,倒是今天休班的周冀有空,可他说正在南郊陪女儿上书法课,回来也要时间。
挂断电话,于小迪将CTA报告递给徐暮,上面又多了一项夹层破裂。
大型胸主动脉瘤合并夹层破裂甚至比A型主动脉夹层更要命,随着血流涌入,夹层逐渐扩大,每多耽误一秒,都极有可能导致外膜跟着破裂。而一旦出现外膜破裂,那就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于小迪越想心越凉,抬头问徐暮:“主任,现在怎么办?”
人命大过天,什么都不比救人重要,徐暮撑着走廊扶手,用力狠掐眉心道:“先去手术室等着。”
消毒铺单,清点手术器械,好在周冀匆忙赶了回来,徐暮戴着口罩撑开胸骨,悬吊心包,快速完成荷包缝合和主动脉插管,在叮嘱体外循环师开启转机后快速下台,将手术交给了周冀。
尽管连夹层破口都没看到,徐暮还是出现了强烈的生理反应,在卫生间吐到肠胃反酸才勉强缓过来。
到底觉得这事太过很讽刺,一名心外医生在手术室里,最怕见到的竟然会是跳动的心脏。
徐暮掬了捧清水洗脸,扯动嘴角笑了声。
“主任,你没事吧?”于小迪守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接过,仰头喝尽,杯子捏掉扔进垃圾桶,说了句没事。
周冀虽然也接手过不少夹层手术,但眼下这场难度高,徐暮有点不放心,等在休息间想听个结果再走,正好隔壁医生下台,听说心外有场大手术跑过来凑热闹。
谈话声于是就在一墙之隔的控制间响起。
有人压低嗓门问:“不是说徐主任主刀吗?怎么是周主任?”
“啧,他你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手术台都不一定,”回话的人不屑地轻嗤道,“要我说这外科医生拿不起手术刀就跟废了没差别,别看他以前那么狂,现在不也就那样!”
“人狂人有狂的资本,30出头就能主刀Commando和David加全主动脉置换,放眼国内都没几个。再说了,就算不上手术,单凭人工心脏这个项目,咱院里也得把他当尊佛给捧着。”
医院关系盘根错节,不免有口舌是非,徐暮人缘虽好,但因受老院长偏爱背地里遭议论也算常事。
“人工心脏?”先前接话的明显不服,哼了声又说,“谁不知道人工心脏的项目是踩着他二叔——”
搭在桌面上的腿‘砰’地一声重重落地,外间谈话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徐暮拎上白大褂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控制间,离开了手术室。
大概是吐太多,车进麓山别苑的时候,徐暮闻着邻居家新炒的饭菜才感觉胃里发空。
兰姨的老家在邻市,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回来,徐暮没有做饭的习惯,熄火关车,进屋前顺手就在外卖平台上点了几份外卖。
屋里亮着灯,佟文聿也毫无反应,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格子衬衫的扣子还胡乱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徐暮出声叫他也没理,眉头还皱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暮将车钥匙挂到门口,换上拖鞋走过去,“怎么了,佟叔?”
佟文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焦灼,“打不通,觐山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呢?”
“您把手机给我,我帮您看看。”徐暮在他身边坐下。
佟文聿不太情愿地递上去,通话界面存的是徐觐山生前的手机号,早已经停用。徐暮垂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过,随后按动键盘快速把号码改成了自己的。
“好了,”他把手机还给佟文聿,“我把他的新号码重新输了一遍,现在应该能打通了。”
“真的?”
“真的。不信的话,您再试试?”
佟文聿将信将疑地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动作笨拙而认真。徐云朵洗完澡从楼上下来,不用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擦着头发说:“哥,你又骗佟叔。”
手机屏幕透过西裤口袋的外层布料亮了又暗,徐暮关掉震动,示意她别出声。徐云朵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小心他以后知道了跟你闹。”
“他不会知道的。”徐暮毫不在意道。
佟文聿拨通电话后,神情显而易见地缓和了许多,“没人接,觐山好像在忙……”
“那你晚些再打。”徐暮说。
“那晚点再打。”佟文聿认真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后又开始摆弄他放在茶几上的棋盘。
徐云朵今天轮休没出门,在家陪了老爷子半天有些饿了,问今晚吃什么。
徐暮起身说:“外卖。”
“真惨,兰姨不在,我们连饭都只能吃预制了。”徐云朵从小吃惯兰姨做的饭,嘴被养刁了忍不住抱怨,谁料他哥洗着手随口扔出一句,“我给你做倒是可以,问题是你吃么?”
徐云朵忙说那还是外卖吧。
说话间,她瞅着岛台上有只袋子,雾面压纹材质,看着小巧又精致,好奇问了一句是什么。
徐暮看眼说是香薰。
“香薰?什么牌子的?”徐云朵就爱收集香水,每回飞国外都要在免税店买上一堆。
她问徐暮能不能闻闻,得到本人同意后,徐云朵拧开盖,用手在瓶口扇了两下,清冽的木质香顿时在空气中散开,前调是冷冽的雪松味,闻到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调。
“还挺好闻的,不过这味道我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徐云朵狐疑地皱着眉。
私人调香就这点不好,光今天就有两只狗鼻子闻出不对劲。
徐暮接不了,也没接她话。老人的饮食习惯不同,佟文聿习惯饭后吃点水果,徐暮拐进厨房,准备做点水果沙拉。
“啊,我想起来了,”徐云朵突然一惊一乍地追进来,“这香薰是林队给你的吧,我记得他身上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味儿!”
徐暮从冰箱里拿出几颗猕猴桃和应季沙田柚,扭头说:“不是他给的,是我要的。”
给和要存在着本质区别,男性之间送香氛解释起来多少有些尴尬,徐暮不想给林彦朝添麻烦,对蒋昭和徐云朵都刻意强调了是他要,而不是林彦朝给的。
没曾想徐云朵听完瞪大眼睛,更惊讶了,“你问人家要香氛干嘛?”
“……”徐暮莫名被噎了一句,关掉冰箱门,绕过她,语气淡淡道:“怎么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感觉有点奇怪,”徐云朵压着气音小声嘀咕,“谁让你俩都喜欢男的。”
徐暮在流理台上切洗着水果,徐云朵随手拉过一张高脚凳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盯着他:“哥,你该不会是对林队有什么……吧?”
一句话故意拖着长音没说完,徐暮顺势往她嘴里塞了片猕猴桃,“少发散,人林队有对象。”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明显是你自己心虚。”徐云朵囫囵咽下去后,嘿嘿一笑,对她哥的话未置可否,“不过也倒未必。”
“什么未必?”
“就习然师兄啊。”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徐云朵想起之前在飞机上偶遇的那次,瞬间打开了话匣子,跟她哥八卦道:“林队那天回来的时候和他一班飞机,也不知道是吵架还是怎么,反正两个人全程没说话,习然师兄身边还有个男的。”
深究起来,徐云朵其实认识习然远比林彦朝要早,她从五岁开始就跳芭蕾,进中学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意外考进北城舞蹈学院附中,是习然同专业甚至同个班主任带出来的嫡亲小学妹。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偶像师兄?”徐暮有些意外。
中学那会儿,徐云朵有阵子经常提起一位师兄,徐暮是有印象的。
据说对方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毕业就进了国内最好的舞团,凡是他主舞的演出几乎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你不知道,在我们舞蹈圈里有一个最权威的比赛叫春风杯,堪比国内舞蹈界的奥斯卡,习然师兄以前不仅是少年组和青年组的冠军,也是唯一一个蝉联三届的三冠王。”
相比其他舞种,芭蕾对于舞者的身体比例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头要小但个子要高,腕线过裆,腿比上身长度甚至不得低于12厘米。
单凭这点,附中每年的名额都招不满。
因为极致的典雅、柔美以及梦幻,常人对芭蕾舞的了解并不深,甚至大部分都认为芭蕾是以女性为主的舞蹈种类,男舞者不过是个伴舞。
殊不知,最早的芭蕾舞其实是由男性开始的,甚至连世界闻名的芭蕾大师很多都是男性。
徐云朵说,班主任以前经常跟他们提起习然师兄,还说习然师兄是所有她见过的学生里,无论天资还是身体条件,都是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
“其实想想,习然师兄和林队挺般配的。”徐云朵又说。
徐暮低头拌着沙拉酱,没出声。
有些人就是这样,往那儿站着就能判出谁和谁是一路,徐云朵说般配,蒋昭下午也跟他说般配,徐暮想起今天在医院碰上习然的那一眼。
不得不承认,无论五官还是外形,就连学过舞和入过伍的仪态气质都自成一家。
确实般配。
“可惜后面腿受伤,要不然以习然师兄的水平,早就是国际芭蕾舞团的男首席了。”徐云朵晃着双腿感慨。
学舞蹈不仅靠天赋,也得耐得住寂寞,能吃苦,徐云朵自己就是吃不了苦,后来才转业进的民航。
加上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大部分只能跳到35岁,相当于习然整个职业生涯的黄金期都被后来的脚伤毁了。
年少时,所有足尖上的光辉,最终变成岁月无情碾过的黄粱一梦。
从徐云朵的角度,完全能理解习然后来的处境。
说那么多,见徐暮垂着眸毫无反应,徐云朵清了清嗓子又道:“我听同事八卦,说林队和习然师兄在闹分手。”
“闹分手?”徐暮喝着水抬眼。
“嗯,”徐云朵点头,从果盘里叉了一小块沙田柚塞进嘴里,含糊着语调说:“有一阵了,具体的不清楚,我也是听公司的人说的。”
“别瞎传,”徐暮放下杯子,曲指弹了下她脑门儿,“人关系挺好的,上午还去医院看林队的母亲了。”
徐云朵头往后仰,揉着脑门儿“哦”一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