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徐暮没等晚上,直接到机场改签了一张机票回去。
到家后的第一时间,他先去物业查了监控,知道佟文聿是从哪个门出的小区,于是沿着佟文聿离开的方向在麓山别苑挨个地找。
期间兰姨打来电话,说她在后山打听一圈也没看到人。
南城盛夏都是高温,徐暮自己衬衫后背都全是浸透的汗,不想再让她跟着折腾,“外面车多不安全,您先回家,别中暑了。”
电话那头听完只好作罢,“那我回去等着,你在附近再多问问。”
徐云朵今天是飞两段,落地禄安机场已经是晚上。工作时间,她手机开的都是飞行模式,回去的路上才看到兰姨跟她说佟文聿走丢了。
消息是两个小时之前发的,现在都七点多了,徐云朵当即打了通电话回去问人找到没。
兰姨叹气说:“没有,你哥还在找。”
对于失智的老人而言,走丢时间越长,就意味着意外越多。
佟文聿之前虽然不曾走丢过,但徐暮以防万一,还是专门给他买了一台手机挂在脖子上,甚至还嘱咐兰姨在他衣服袖口上缝了身份信息和家人的联系方式。
可兰姨说今天佟文聿没带手机,连衣服也穿的徐觐山的,根本联系不上。
机组车停在公司楼下,徐云朵顾不上再回去拿东西,着急忙慌地就要往外跑,迎面撞到林彦朝,脑袋还在他的肩章磕了一下,吃痛地‘唔’了声。
她抬头才看清对方是谁:“林队,谢机长?”
“没事吧?”她跑太急,林彦朝也没注意,怕她撞到眼睛。
徐云朵揉着脑门说没事,“佟叔走丢了!我得赶紧回去!”
“你说人走丢了?”旁边的谢邱宇一愣。
“嗯,”徐云朵年纪小,工作也没两年,遇上事情还是会着急,她红着眼睛,说话的语速飞快,“他有阿尔兹海默症,不认人,也不认路的,我怕他出事。”
林彦朝问:“人在哪儿走丢的?”
徐云朵只知道是家附近,她本想打个车回去,林彦朝没等她说完又道:“别打车了,谢邱宇有车,我们一起过去帮忙,人多总能找到的。”
找人是最要紧的事,谢邱宇也没耽搁,带着他俩直接在导航上选了最快的高速路口往回开。路上他给徐暮打电话,问:“报警了吗?”
“失踪不到24小时,警方那边说暂时无法受理。”徐暮在路边喘着粗气,顶着大太阳从下午找到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有些狼狈,衬衫湿了又干,嗓音都是哑的。
“别急,老人走不了太远,应该就在附近,”林彦朝坐在副驾上问,“有照片吗?”
“有。”
挂断电话,简单拉了个小群,徐暮把照片发到群里,顺带说了声:多谢。
正值下班高峰期,满大街不是车就是人,即便有照片,谢邱宇也不太乐观,“那片挨着城中村,人多路又杂,怕是大海捞针不好找啊。”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林彦朝在手机地图上大概看了下位置,划出几个方位说,“一会儿去社区网点的工作站问问,他们应该有附近居民的联络群,把照片先发到群里让大家也帮忙看看。”
谢邱宇点点头,觉得这方法可以,主动提出去社区。
正好车到麓山,徐云朵和林彦朝也没耽误,重新选了两个方位分头寻找。
林彦朝去的是城中村附近,那片区域的人流量极大,平时车多人也多,街道两旁还挤满各种各样的小店,什么药店超市、五金杂货,甚至连洗脚按摩的都有。
他边走边留意四周。
徐暮之前发的是张证件照,林彦朝大致把照片上佟文聿的脸部特征都记了下来,又在群里问佟文聿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徐暮说:黑色裤子和一件带条纹的灰色衬衣。
林彦朝回了声好。
谢邱宇跟着冒头,说社区群里有回复了,有人好像在一家什么跌打药馆看见过佟文聿。
两分钟前,林彦朝刚从一家药馆经过。
他在群里说了一声,握着手机沿路往回走。
到门口时,林彦朝脚步一顿。
这家药馆是间老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半面褪色的布帘,布帘背后的矮凳上隐约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的恰好也是灰色条纹衬衫,侧脸轮廓也和佟文聿有七八分像。
林彦朝迈上台阶,掀开布帘,试探性地叫了声:“佟叔?”
佟文聿起初是低着头的,手上还抱着一包什么东西。
见门口有人进来,他缓慢地动了动脖子,抬起眼,浑浊的目光缓慢聚焦到林彦朝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片刻后蓦地一亮,整个人都笑了起来。
“觐山!”他挪了下凳子,伸手拽住林彦朝的衣袖,“你终于回来啦?”
林彦朝明显一怔,很快半蹲下身,顺着他的话回道:“对,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看,我给你买了药。”佟文聿举起手里的东西,献宝似的把药包递到林彦朝面前,“你风湿病不是总犯吗?这种药膏特别好用,我以前给你买过的。”
大概是听到外间有人说话,药馆老板从里屋探出头:“你是他家人是吧,老爷子在这儿等半天了,说是来给老伴儿买风湿膏,我看他有些糊涂,怕他乱走,想说等忙完了领派出所去呢。”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林彦朝颔首致谢。
老板性格挺爽朗,摆了下手说人好好的就行。
确定人没事后,林彦朝在群里发了消息。
徐暮来得是最快的。
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地,徐暮见到佟文聿差点没压住火,却没想到佟文聿看都没看他一眼,始终拉林彦朝手不放,还管林彦朝叫觐山,问他这次出差怎么去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别说徐暮没想到,连之后赶来的谢邱宇和徐云朵也一脸茫然。
谢邱宇惊诧地问了句,“什么情况,佟老爷子这是把彦朝认成你们二叔了吗?”
“不可能吧……”徐云朵自己也在发懵,她站在门口听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佟文聿是在叫林彦朝觐山,才没忍住开口,“佟叔,你认错了,那是林队,他不是——”
林彦朝很轻地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这实在太出乎所有人预料了。
从徐觐山走后到现在,佟文聿虽然经常糊涂认不清人,但像这样把初次见面的林彦朝直接给认成徐觐山还是第一次,徐暮深吸口气,上前拍拍佟文聿的胳膊,“走,我带你回家。”
“不走,我不认识你,才不跟你回去。”
佟文聿用力甩开他的手,目光里满是警惕,连以前对徐暮仅有的那点熟悉都没了,看他的眼神完全是陌生人。
徐暮脸上的表情一僵,手也悬在半空,林彦朝主动开口:“没事,我来试试。”
说完他转向佟文聿,“那我呢?跟我回家可以吗?”
“不行,你先试试这药,看看有没有效果。”
佟文聿固执地摇头,坚持把药包塞进林彦朝手里,还冲掌心呼了口气,贴到林彦朝的膝盖,“以前的店都没有了,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你试试,试试好不好用,我再给你买。”
徐暮眼底蓦地一红,猛地侧开脸。
林彦朝低下头,佟文聿塞给他的大概是一包用中药磨成的什么药膏,有股浓郁的草药味,外面用两层黄皮纸包着,中间还用细绳打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
“好,那我先拿着,等回去洗完澡就试。”他轻轻握住那包药,嗓音低沉又温柔。
佟文聿总算点头,起身拉着林彦朝的手,“那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家,回家让小兰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邱宇明天还得飞,看人没事就先走了。林彦朝不行,老爷子把他当成徐觐山,非扣着不让走,一路就这么把林彦朝给牵回到家里,连吃饭都得挨着。
许是太久没见到人,佟文聿一晚上都很警惕,始终盯着林彦朝,临睡前都还在拉着林彦朝问,“那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北方冷,你的腿受不了的,以后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林彦朝回握着他的手,“好,以后不去了。”
似乎是很满意这样的答案,佟文聿听完终于松手,高兴地躺到床上。
南城白天温度高,佟文聿跑出去那么久,期间也不知道都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磕到碰到,徐暮守在屋里等他睡着以后大概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确定没什么事后才离开房间。
这一天下来,所有人跟着折腾,尤其还搭上林彦朝,徐暮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他在院子里找到林彦朝,林彦朝正坐在石凳上处理公司群里发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手边突然多出一杯水。
林彦朝抬了抬眼,锁掉屏幕问:“佟叔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徐暮坐到他旁边,说:“没事,已经睡着了。”
“没事就行。”院子里没开灯,茂密的树影上方只落着一点清辉月光,林彦朝点点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只打火机,顿了顿又道,“想抽烟的话,不用顾及我。”
徐暮的确是想抽烟,于是也没再客气,掏出烟盒取出一根咬在嘴角。
不过也不知道是手抖,还是有风的关系,他打了几遍也没打出火。
“我来吧,”林彦朝从他掌心取走打火机,‘吧嗒’一声,滑动齿轮帮他点燃。
尼古丁一路滚进肺里轻吐出来,徐暮挤在胸口的情绪这才缓解了半分,他哑着嗓子对林彦朝说:“今天的事,多谢。”
林彦朝没应,莫名还给他一句:“两次。”
拂过的风吹动院子里的窸窣树影,发出轻微晃动,徐暮起初没太听懂。
林彦朝转过头,裹着夜风的语调听起来有点凉,带着明显的调侃,“加上群里的,今天徐医生可是说了两次多谢,这么算的话,我是不是也该给你记上。”
大概是没想到他也能开玩笑,徐暮一口烟差点呛到喉咙里,没忍住笑起来,“那林队记吗?”
“不了吧,”林彦朝挺认真道,“从你那儿划掉两笔,听起来应该更熟一点。”
徐暮重重点头,伸手就在夜空里比划两下,然后说:“划掉了,还剩三笔。”
俩三十好几的人了,谢来谢去的游戏跟小学生似地玩不腻,林彦朝也没绷住,嘴角往上扬了扬,握着水杯又问:“现在好点了么?”
“好多了,”徐暮偏了下头,“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你也是担心佟叔。”林彦朝如实说道。
“是。”徐暮咬紧牙关,沉吟片刻,“我下午是真怕找不到他,如果找不到……”
“没有如果,他已经没事了。”林彦朝看着他说。
情绪压在心底,散出来就舒服多了,徐暮弹掉燃半截的烟灰,最后笑了笑,“嗯,没事了。”
南城今晚的天气很好,云层很薄,满天都是繁星,清透的月光透过窸窣树影洒下来,像给周围覆上一层薄纱,这样呆着挺舒服,何况徐暮少有低落的时候,一根烟抽完就又恢复到他以往松懒的模样。
小院儿里有风吹着,还有低低的虫鸣,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天。
杯子里是冰镇的柠檬水,有祛暑解腻的功效,林彦朝喝完说味道不错,徐暮顺势问他:“你是不是不怎么爱吃肉?”
“是有点,”饭桌上佟文聿夹的菜都偏荤偏腻,林彦朝不好拂老人的意,硬撑着吃得有点多,这会儿徐暮问起,他才坦白说,“我平时有健身的习惯,日常都会控一下|体脂。”
徐暮‘啊’了声,“难怪呢。”
“难怪什么?”林彦朝问。
徐暮伸着长腿晃了晃,说:“难怪身材那么好。”
林彦朝眼里有些意外:“我以为你那天只顾着看伤了。”
“那没有,其他地方顺便也看了,”徐暮勾着嘴角,还用手指在额角点了点,“医学生过目不忘。”
话这么说就没法接了,林彦朝低笑着转回眼,将目光重新落回小院随风摇曳的树影当中,“你们这栋房子设计得好像挺特别的。”
“嗯,这些都是我二叔亲自设计的,他说他和佟叔年轻时候住的房子差不多就长这样。”
麓山别苑属于别墅小区,里面的住宅都是由业主独立设计,所以每栋楼都风格迥异,其中不乏一些带有欧派特色的尖顶小楼,和极具现代流行审美的中式庭院。
唯独眼前这栋有些不同,朴素得像是从哪儿直接搬过来的一栋乡村老宅。
尽管院子看着不大,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很精致。
院子里放着一张歇凉的石桌,旁边是一方小小的鱼池,墙角种着几棵金桂,入夜后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夜风里,闻起来让人感觉很放松,也很舒适。
亲手为爱人打造的家,一草一木都带着温度,再想起之前佟文聿塞到手上的那包中药,林彦朝低声道:“看得出,徐教授和佟叔的感情很好。”
“是很好,”徐暮说,“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
客厅的墙上挂着许多照片,林彦朝吃饭的时候看过,有些是佟文聿和徐觐山年轻时候的合照,也有一些是徐觐山跟徐暮拍的,从几岁到十几岁的都有。
于是他接过话头,问:“你一直都是和他们一起生活吗?”
“差不多吧,”徐暮半靠着石桌,“小时候我妈把我丢在火车站,是二叔把我带回来养大的。”
林彦朝问出口的时候,没想过答案会是这样,哑然道:“抱歉。”
“没事,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徐暮摆了下手,眼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是真的不在意。
林彦朝偏头看着他。
院里没有灯,月光便格外慷慨地洒下来,落在四周,也落在徐暮的脸上,把他脸部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眉骨、鼻梁、下颌,每处线条都干净利落。
除此之外,他的眼窝也很深,含笑时眼尾往上扬起浅浅一点弧度,衬得眸光愈发深邃。
这样的眼神即便是藏在夜色里也很勾人,稍不注意就能把人吸进去。
林彦朝恍惚一瞬,下意识说了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有点像……”
“梁影帝么?”徐暮也看着他,“是有挺多人这么说的。”
眼尾的笑意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重新取出一根烟点上,半咬在嘴里,话锋一转,认真又苦恼地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是又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好意思。”
林彦朝抬了抬眉。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他坐得很随意,眼睛自始至终看着林彦朝,一只胳膊随意搭在石桌上,一只手无聊地转着打火机,“就是说,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呢,还是一个坏人?”
前一句林彦朝半挑着眉尾,还没听懂,到后面终于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无间道里的经典台词,林彦朝瞬间没压住嘴角,低低笑起来。
徐暮依旧沉浸在角色里。
或许是因为眼神,又或许是笑起来都带点痞,他咬着烟,握着打火机的手在虚空中点了点,倒真有了几分剧中人的味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警察。”
林彦朝于是点头说:“嗯,你是一个好警察,也是一个好医生。”
前一句是给电影里的陈永仁,后一句则是给他。但徐暮却撤回身,拖着音调,缓慢地摇了摇头,“医生也不都是救人的,林队。”
林彦朝再度抬起眼。
“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嘴角的笑意还在,但说这话时,徐暮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摘掉嘴里烧掉半截的烟,抬手挥散烟雾,透过漆黑的夜色再度望向林彦朝。
“如果是这样,你还会觉得不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