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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22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22章

  林彦朝说他救的是医生,不亏。

  可在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什么值不值亏不亏,医生不医生,徐暮心里很清楚,不过都是宽慰他的借口。萍水相逢,林彦朝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这就是结果,徐暮得认也得还。

  不然这事儿他肯定过不去。

  可惜的是,尽管中药贴给林彦朝要来了,那天之后的挺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碰上。

  一方面,Eheart3临床试验的进展不错,东海和北城试验点已经陆续将受试者最新数据反馈回来,徐暮作为项目负责人,得赶去试验点开会,部署下一阶段的工作。

  另一方面,暑运高峰还没过,林彦朝每个月至少去两趟北美,剩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来回飞。

  加上公司最新一批飞行学员马上就要开始进入全程右座的实训阶段,作为教元,林彦朝手下有好几个小飞要带。

  因而哪怕休息,林彦朝也得去基地带模拟机,忙起来连家都很少回。

  今天是早班。

  按调度发来的飞行计划,林彦朝要飞三大段。南城到东海,再到北城,最后从北城三河机场折返。

  航前准备会结束得早,下楼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街道两边还亮着路灯,林彦朝拿着平板在大楼门口等待机组车,谢邱宇站他旁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眶都泛着红。

  “昨晚没睡好?”林彦朝翻着任务书,随口问道。

  “有点,”谢邱宇揉着眼睛,又伸了伸懒腰,“本来今天只是备份的,谁知道调度临时打电话来说严机长飞不了,让我顶上。还好我昨晚没喝酒,不然这会儿真得抓瞎。”

  林彦朝瞥他一眼:“悠着点吧,别下回体检过不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过你说严机长怎么突然就停飞了?”谢邱宇想想还是觉得挺奇怪。

  体检结束没两天,航医那边就传出消息,说原本今天要和林彦朝搭班的严机长心功能有些问题,按规定必须暂时停飞。这也是为什么谢邱宇会从备份名单里被拎出来,临时顶班的原因。

  林彦朝说不太清楚。

  “其实他停飞也挺好,”谢邱宇双手扣着后颈又道,“之前有一次我跟他搭班,新来的航医小姑娘给他测完血压就说他血压高,没法正常放飞,谁知他当场就炸了,还非要叫人领导过来。”

  “那航医小姑娘,你知道是谁么?听说是公司某个大股东的亲闺女。”周围还有乘务组在,他压着嗓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琢磨着,这是想借机让严机长退休呢。”

  “以严叔的年龄,就算退休也是正常的。”确认完飞行计划和航路天气,林彦朝把平板夹进飞行箱侧袋。

  谢邱宇瞥他一眼,忽然反应过来:“公司不会是要你去劝他吧?”

  林彦朝没出声。

  之所以叫严叔,而非像谢邱宇一样叫严机长,主要还是因为对方也是部队退役过来的,还是林健章以前的徒弟,算林彦朝的长辈。

  有这层关系存在,加上严机长性子直,脾气火爆,公司的确有心让林彦朝出面去劝劝。

  “这帮老狐狸算盘打得够精的,敢情是拿你和林叔卖人情呢。”谢邱宇不用他说也懂,轻嗤一声接着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公司最近不是在查账吗?我听说他儿子可不太干净。”

  民航系统里的贪腐问题最近闹得正凶。严机长的儿子是公司运控副总,手里经手的项目没一个不是油水丰厚的——机场设施招标、新飞机购置、公务机截留审批,每个环节都能让人赚的盆满钵满。

  在这种位置上坐那么多年,要说一点好处没捞着,谢邱宇可不信。

  机组车已经开过来了,车灯在晨雾里打出两道光柱。

  乘务员经过他俩陆续上车,林彦朝拉上飞行箱的拉杆,提醒他少说两句,别给自己找麻烦。谢邱宇耸耸肩,跟着钻进车里,“放心吧,我跟别人也说不着。”

  南城今天的天气好得没话说,云层清透,朝霞漫天,离地抬轮那一刻,太阳刚出来,整个驾驶舱都被金色的阳光灌满,连仪表盘上的数字都镀上一层暖色。

  邹浩今天也在,依旧是坐在后排观察员的位置上,不过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腼腆。巡航阶段还主动起身问林彦朝和谢邱宇要不要喝点什么。

  谢邱宇说要咖啡,没有咖啡他脑子就是团浆糊。

  飞行员必须分餐,他说要咖啡,林彦朝就只能喝茶。邹浩应声跑去后舱,回来时端着两杯饮品,一杯黑咖和一杯茉莉花茶,小心地递到两人手边。

  他递茶时手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句,最后还是没忍住提醒:“林队,茶是茉莉花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林彦朝接过说:“可以,谢谢。”

  邹浩这才呼口气,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第一程还算顺利,落地东海后就没那么幸运了。

  过站休息两小时后进场,谢邱宇按惯例启动APU,驾驶舱里的温度却始终降不下来。明明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出风口却像在敷衍了事,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不对吧,”谢邱宇热得满头大汗,有些烦躁,“这都半小时了,怎么还在35度以上?”

  林彦朝拿起检查单,目光依次扫过几块仪表,指尖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调出系统状态页面说:“估计是全温探头有故障,先通知机务吧。”

  谢邱宇忍下骂人的冲动,拿起无线电接通机务频率。

  那头机务的声音裹在噪音里带点喘,像是刚从别的机位跑过来:“林队,您估计得没错,是探头的问题,可能是之前台风带进去的粉尘堵住了。”

  后排的邹浩听完,心里当即捏把汗,全温探头出现问题,起飞后极有可能出现空速不可靠,按机务的说法,他们居然就这么从南城飞到了东海还没出现任何异常,着实已经是万幸。

  思及此,邹浩偷偷瞄眼林彦朝,却见林彦朝表情如常,只是平静地问了句,“能解决吗?”

  “能,我拆下来清理一下就行,不过……”机务没说完,大概在估算时间,“你们估计有得等了。”

  “要多久?”

  “半小时至少吧。”

  林彦朝看眼腕表,说行,然后切掉了通话。谢邱宇靠在座椅上,边用手扇风边吐槽:“这下好了,又热又延误,后舱肯定得闹起来。”

  驾驶舱里的温度还在慢慢往上升,阳光透过风挡玻璃直射进来,把金属面板晒得烫手。林彦朝后颈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汗珠贴着皮肤逐渐洇湿衬衫领口。

  “去后面看看,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他转头对邹浩说。

  “好的林队。”邹浩点头应下,解开安全带出去。没过多久又匆匆跑回来,说有乘客在闹事。

  按照规定,驾驶舱里不能少于两人,林彦朝于是起身让他留下,自己去了后舱。

  因为无法启动空调,客舱里连接触皮肤的空气都黏稠得不行,通道两旁的乘客不耐热,有的拿报纸扇风,有的皱眉闭眼靠在座位上催促乘务员到底何时能起飞,还有几个小孩哭闹不止。

  林彦朝过去时,闹事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冲乘务员大声嚷嚷,“你们这是怎么做事的?飞机延误也不给个准话,是想热死我们吗?”

  气氛剑拔弩张,乘务员小姑娘被他吼得眼眶泛红,仍然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一遍遍解释:“先生,非常抱歉,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林彦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站到她面前,“别冲小姑娘,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我是机长。”

  对方盯着林彦朝上下打量,大概是被他那身制服和肩章上的四道杠镇住了,语气不再那么冲,但还是不依不饶:“机长是吧?你们这延误太久了,我要下机。”

  “很抱歉,航班延误是因为飞机需要检修,目前机务正在加急处理,大概十分钟后就能申请推出。”林彦朝语气平缓,“但如果你坚持下机的话,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清舱,所有乘客也必须下机重新进行安检。”

  这话一出,其他乘客先急了,“那不是又得等了?我们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就是啊,人家机长都说只要再等十分钟,那还折腾什么啊。”

  ……

  客舱里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句,中年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下,最终扛不住压力悻悻地坐了回去。林彦朝转身对乘务长点了下头,乘务长心领神会,立马通知后舱乘务员开始准备派送免费冷饮。

  回到驾驶舱后,机务那边也传回消息,说探头已经清理好了,林彦朝依次检查仪表数据,一切恢复正常,于是系好安全带,向管制申请推出开车。

  可能今天注定不顺。本以为飞机只要平稳起飞,后面应该就没什么事了,没曾想祸不单行,起飞后不到十五分钟,机舱内突然响起警报声。

  与此同时,EICAS显示屏上跳出一行醒目的红色警告。

  是燃油泄漏。

  “这特么真是活见鬼了。”谢邱宇盯着屏幕,终于没忍住骂。

  后排的邹浩伸着脖子,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那我们是要返航吗?”

  “不急,”林彦朝盯着仪表盘,声音依旧平稳,“进下个航路点后通知管制,先上高度再看看。”

  上升阶段耗油比较大,谢邱宇今天负责通讯,出进近管制区后,他第一时间向区域管制报告航班情况,询问是否可以上高度,那头回复得很快,立刻就给了他们一个相对省油的高度层。

  林彦朝按照指令将飞机上升至10200米高度,随后开启自动驾驶,从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标注出机载油量和所用油量,快速计算了一遍。

  相比邹浩的谨小慎微,谢邱宇的飞行时间则要长很多,人也更淡定,他问林彦朝:“结果如何?”

  林彦朝说:“误差大概在800左右。”

  谢邱宇又问:“那要回去吗?”

  “等六分钟再看。”林彦朝继续记录数据误差,大概每隔30秒计算一遍。

  800是800kg,不是800g,对于一架飞行里程近两千公里的航班来说,载油量约25吨,如果按照现有的速度继续下去,即便加上备降燃油和等待应急燃油,飞机也很难顺利落地北城。

  邹浩不太明白这六分钟有什么意义,但谢邱宇没问,他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直到六分钟后,燃油数据回落,显示误差也趋近于零。邹浩不可置信地眨眼,“怎么会?”

  林彦朝合上笔记本,转头见他一脸茫然,解释说:“很正常,如果燃油泄漏存在虚假警告,差值就会逐渐减小,六分钟正好是临界值。”

  邹浩愣了几秒。

  作为一名刚到公司才半年的小飞,他理论知识学得不错,但实战经验却寥寥无几,更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根本想不到燃油泄漏还会有虚假警告,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落地。

  他挠着脑袋,耳朵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记得航校老师说的‘八该一反对’了。”

  “该返航就返航是吧?”谢邱宇半开玩笑道,“开飞机可不比开车,要真把飞机落回去,别说后面几百号乘客能把我们撕了不说,光运控那帮人也得把我们骂死,一趟航班的损失有几十万呢弟弟。”

  邹浩讪讪哦了声。

  “安全第一是对的,”林彦朝怕打击他的积极性,语气温和道,“你还没放飞,以后多跟几次就熟了。”

  邹浩点点头,大着胆子趁机开口:“那林队,你的笔记本可以借我看看吗?”

  “可以。”笔记本上都是林彦朝飞行过程中记录的要点,以及平时带教时的心得体验,大多都和执飞遇到的特情有关。

  林彦朝没有什么可藏私的习惯,直接将笔记本递给了他,还说,“需要的话,你拿去复印也行。”

  邹浩双手接过,像捧了件什么宝贝似地,兴奋道:“好的林队,谢谢林队!”

  “不错啊小子,这会儿倒是挺机灵的,”谢邱宇笑着打趣,“你林队那本可是全公司人都想要的葵花宝典,有了它,保管你后面的理论课实操课,就算拿不了第一,拿个前五肯定没问题。”

  “那我得拿第一,不能给偶像丢脸。”邹浩抱着笔记本认真道。

  谢邱宇背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有出息,邱哥给你点个赞。”

  飞行员忙起来满世界飞,当医生的也不遑多让。

  东海试验点会议结束那天,试验点的医生告诉徐暮,说有位受试者术后恢复得不错,左心射血分数持续两个月都在60%以上,远超预期,问能不能评估撤除人工心脏的可能性。

  徐暮原本当天就该返回,因为这事儿把机票推迟,又在东海多待了好几天。

  智心医疗推出的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尽管植入在体内,但患者术后需要时刻佩戴重达5公斤的电池包,以保障机器正常运转,日常行动到底有些不便。

  患者和家属听说心脏恢复得不错,甚至有机会拆除装置,连夜赶到东海试验点,就为等个结果。

  徐暮一开始没松口。

  毕竟所有参与人工心脏试验的受试者都是严重心衰或者终末期心衰患者,一旦拆除装置,心衰二次复发,对患者来说得不偿失。

  所以直到完成心脏超声、运动耐量测试、右心导管等一系列检查,确定心功能改善且自体心脏确实有缩小后,他才点头让主治医师安排了撤机手术。

  手术很顺利,患者今天已经转了普通病房,徐暮临走前去看他还说:“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因为插着鼻管,且刚做完手术不久,患者还不太能说话,只能平静地冲徐暮眨眨眼睛。

  倒是旁边的家属有些激动,知道徐暮才是整个人工心脏项目的负责人,哽咽着握住他的手说:“真是谢谢你,徐主任,如果不是这台人工心脏,我老公早没了,像现在这样能把机器拆掉,恢复正常更是想都不敢想。”

  “也是他自己争气,所有试验点的受试者里,你们是目前唯一一个撤机的。”徐暮语气温和,将听诊器绕了一下揣进白大褂的外衣口袋说,“好好休养,出院以后继续戒烟戒酒,有什么问题随时复查。”

  “没问题的徐主任,我们听你的,以后有什么,肯定还来找你。”

  患者家属激动得语无伦次,徐暮不太习惯应对这类煽情的场面,玩笑道:“可别再找我了,找我没什么好事,离开医院以后你老公肯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患者缓慢地点头,家属也擦着眼泪应下:“诶,借您吉言。”

  从病房出来,徐暮在走廊上碰见田源。

  他比徐暮来得晚,是昨天才到的东海。

  本来田源是不用来的,有家媒体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东海试验点要出首例人工心脏脱机案例,非要来采访,徐暮不想出面,田源又推不掉,于是只好临时跟着跑一趟。

  这会儿他应付完记者,好不容易脱下正装,立马把领带扯了,恨不能连衬衣也换掉。

  行程结束,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东海的阳光比南城还要烈,晒得地面发白。

  航班是晚上,这会儿还早,还能去酒店睡个午觉再走。

  田源招手叫了台出租车,上车后坐在后排,冷不丁问徐暮:“股权转让的事,你真想好了?”

  “嗯。”徐暮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闭着眼。

  智心医疗组建的时候,徐暮就是核心成员,手里有近20个点的原始股。后来虽然经历多轮融资,股权被稀释,但股权价值也在成倍往上增。

  如今Eheart3一期试验告捷,二期肯定会加大规模,智心医疗的估值必然也会再次水涨船高。徐暮却突然丢给他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说要把他名下的股份全部转入新成立的聿山基金会,这在田源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是嫌钱烫手还是怎么滴?就这么跟钱过不去?”

  虽然知道聿山基金会怎么来的,田源还是扒着司机车座苦口婆心地劝道,“Eheart3到底是你的心血,何况智心医疗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转出去,你真不觉得可惜啊?”

  徐暮语气依旧很淡,“放哪儿都一样。”

  田源心想那能一样吗,一个是装自己兜里,一个是纯做慈善。

  不过兄弟多年,他也深知徐暮的脾气,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了也没用。

  只是这事儿到底越想越难受,田源重重叹口气,身体靠回座椅,没忍住又道:“还是因为徐教授吧,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提。可老徐,这都过去三年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人还是得往前看。”

  徐暮睁开眼,将视线落在窗外,望着疾速飞掠的街景沉默半晌,“不是不愿意提,是提了也没用,人回不来。”

  田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徐暮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开始震动,没再给他机会。

  屏幕来电显示是兰姨。

  徐暮接起来:“兰姨?”

  那头回话带着明显的慌张,接通后立马就说:“小暮啊,佟老师不见了。”

  徐暮眉心抽跳,压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兰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道,“我在院子里晾个床单的功夫,转头就没看到他人,屋里屋外也没有,隔壁陈伯家的保姆说看见他往后山那条路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找觐山……”

  闻言,徐暮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您别急,我现在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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