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队?你怎么在这儿?”
陈家俊之前并没有说来人会是林彦朝,徐暮也根本没往林彦朝身上想,眨着眼,脸上表情满是诧异。相比之下,林彦朝则淡定许多,礼貌性地欠了欠身,带上门走进来,说:“来体检。航班延误,辛苦你多等了一会儿。”
“没事,”徐暮哑然笑笑,“就是没想到会是你。”
林彦朝坐下,将飞行箱靠在脚边,取出体检表。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诊室里很安静,徐暮低头看向手里的表格。
姓名都是本人填写。
毫无疑问,林彦朝写有一手难得的好字,不仅笔锋凌厉,字体也劲瘦挺拔,看着颇有清雅隽古的柳体风格。
表格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星号标记,意味着填表人情况特殊,需要按局方规定完成特许鉴定。
“林队是做特许鉴定?”徐暮抬起头。
“嗯,”林彦朝轻点下颔,“我每年都是走特许鉴定。”
徐暮缓慢皱起眉。
从得知林彦朝就是9527以来,徐暮被失而复得的情绪推着往前走,几乎忘了林彦朝是因伤退役,也忘了邱启年之前对他说,林彦朝是连续经历两次大手术才侥幸从渝川地震中活下来。
不仅忘了,还忘得彻彻底底。
甚至在看到林彦朝的瞬间,都没把他和特许鉴定这件事联系起来。
林彦朝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徐暮压着唇角垂下眼:“先量一下血压吧。”
“好。”林彦朝于是熟练地解开袖扣,将衣袖往上翻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徐暮拿起血压计,滑动椅轮到他身边。两人离得很近,气息交叠,徐暮鼻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变得更加清冽扑鼻。
他把弹力带缠在林彦朝上臂,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手指微微顿了顿。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徐暮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外科检查可能需要你脱一下衣服。”
飞行员年检并不那么严格,不用裸检,只需触诊淋巴结,且目视正常一般都能过。
林彦朝对此早已习惯,也不像谢邱宇那么抵触,轻声说好,而后站起身,解开衬衫,露出里面的工装背心,双手交叉拽住下摆,直接从下往前脱掉放到了一边。
按两人之前的相处,这样面对面站着,林彦朝还裸着上半身,多少会有点尴尬。
可根本来不及有其他想法,徐暮一抬眼便看见那道横亘在锁骨下方,第二肋间靠近心脏位置的旧疤。
那是林彦朝当年为救他被钢筋穿胸留下的证据。
时至今日,尽管伤口早已愈合,但经过手术缝合的皮肤纹理明显与周围不同,凸起的表面有轻微增生,像一道丑陋的瘢痕横轧在胸口,颜色也比正常皮肤明显要深。
徐暮戴上橡胶手套,转身在后背发现同样一道瘢痕,两处位置完全对称,只是伤口大小略有不同。
目光落下的瞬间,即便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徐暮还是被眼前的两道疤烫到喉头一哽。
他无法淡定,嗓子开合好几次才问出一句:“现在还会有感觉吗?”
“没有。”林彦朝回得很平静。
徐暮沉着眼,指尖从愈合的瘢痕处滑过,好似渝川那片土地经历地震后的裂痕,带着些许坚硬质感。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林彦朝轻叹着又道:“真的没有,这么多年,早就好了。”
“对平时飞行有影响吗?”徐暮收回手,试图平复掉自己的心情。
“不影响,”林彦朝转过身,语气轻松,“最多也就是阴天下雨的时候会有点酸。”
“活动范围我看看。”徐暮又说。
林彦朝配合地做了几个动作。抬臂,外展,后伸,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流畅。检查完,林彦朝穿上衬衣,长指逐一系着纽扣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徐暮摘掉手套:“嗯,可以了。”
别的诊室早已下班,其他项目也做不了,只能改天。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林彦朝今天执飞的航班有延误,还得回趟公司交份报告,两人在大楼门口告别,林彦朝说回见,徐暮冲他挥了下胳膊,转身走向地面停车场。
路上徐暮低头掏出手机,往四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
里面没人回他,估计要么在急诊,要么在手术。
徐暮锁掉屏幕,上车把手机丢在一边,顺手按下车窗,从扶手箱里掏出烟盒点了根烟。
直到手里的烟抽完,群里才拨回一通语音。
“暮哥。”打来的是俞锐,徐暮大学时的小师弟,也是北城八院的医生。徐暮敞开车窗吹了小半会儿风,情绪已经平和下来,就是嗓子有些哑。
“师弟刚下手术呢?”他问。
“嗯,晚上临时接了一场急诊手术,才下台。”俞锐所在的神外和心外差不多,但凡急诊都是些或严重或紧急的大手术,往往没个三五小时都出不了手术室。
外科医生是缺水性动物,说话时俞锐灌下一杯清水,问他:“这么晚找我,有事啊?”
“是有点事儿,”徐暮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问,“你上次找来给翌安看手的老中医,是专治旧伤吗?”
“对,专治跌打损伤、陈旧性创伤什么的。”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听着应该是进了更衣室或者休息间。
不过说到这里,俞锐停下脚:“怎么,暮哥受伤了?”
“不是我,是……,”徐暮斟酌措辞,“是一个朋友。他肩膀上有旧伤,阴天下雨容易酸疼,我想替他问问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敷着缓解缓解。”
“哟嚯,朋友?!”电话那头猛然插进一道声音,“什么朋友啊,让你这么上心。”
大概那头实在过于空旷,以至于俞锐打个电话跟开的外放似的,两人对话就这么水灵灵地被陈放给听了进去。
徐暮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大晚上打电话问药?”陈放明显不信,还拖了张椅子坐下八卦,“是上次那个机长吧?”
“哪个机长?”
徐暮掏了掏耳朵,假装听不懂的样子,陈放闻言立马嗤他一声,“少来,别以为你撤得快,我们就没看见,我可截图了,翌安和师弟都能作证。”
徐暮哑然。
前阵子徐云朵手机没电,说要拿他手机发几张照片给公司宣传做推文用,徐暮当时在给佟文聿剪头发,让她自己弄。谁知四人群正好蹦出消息,徐云朵眼快手一抖,偏偏就把林彦朝照片给发了过去。
不过照片发得快,撤得也快。
后面群里闹起来,徐暮也没参与。
陈放在那头撺掇,“说真的老徐,这药贴哪有用啊,你把人带来,我们给你治,保管药到病除。”
“是么,”徐暮打着太极,没理他,“我听翌安说挺有用的。”
“啧,翌安你还不知道,别说药贴,师弟就是给他呼口气儿,贴张helloKitty的创可贴,他也能说有用。”陈放拿着俞锐手机还当面蛐蛐,蛐蛐又将话题拐回去,“人那是一个心疼,一个治心疼,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心疼呢?还是治心疼呢?”
“……”徐暮被他说得没法回。
好在俞锐中途抢回手机,笑着跟他说:“没事儿暮哥,我把田老教授的微信推你,他是这块的权威,有什么情况你直接跟他聊就行。”
“行。”徐暮应声挂掉电话,没再给陈放啰嗦的机会。
名片很快推送到群里,徐暮正准备申请好友,耳边忽然落下‘笃笃’三声清响,力道不轻不重。
是指节扣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声音。
“林队?”徐暮转过头,有些惊讶,“你不是有事回公司了吗?”
“还没走,见你车一直没动,我过来看看。”林彦朝一只胳膊搭着车窗,微俯下身对他说。
徐暮愣了愣。
从上车到现在,加上打电话,以及陈放罗里吧嗦的时间,他停在这里少说也有十多分钟,林彦朝不但一直没走,甚至还为此专程过来看一眼。
“没事,我就是打个电话。”徐暮无奈道。
“嗯,”搭在车窗上的胳膊落下去,林彦朝单手插兜,莫名又说了一句,“我发现,徐医生心思还挺重。”
徐暮抬眉。
民航院区不远处就是机场,导航灯在夜色里转着圈闪过,林彦朝站直身子,视线落在远处沉吟一声,“别想太多。”
人足够成熟就有这点好处,话不用说透。徐暮先是一怔,之后自嘲般苦笑道:“我是得有多心大才能什么都不想,那天打网球我看你揉了好几次肩就应该想到的。”
“习惯动作而已,你要是多帮我接几个球,我也不至于换着胳膊来。”林彦朝笑道。
“我这不是给你机会多展示一下嘛。”徐暮也笑起来,还把驾驶座门推开,一条腿伸到外面,手搭在门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聊天。
林彦朝说:“那下次你站前面。”
“必须我前面。”徐暮点点头,还是想抽烟,于是重新摸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很轻地叫了声林队。
“嗯?”
林彦朝转回眼看着他,徐暮摘掉嘴里的烟,曲指弹掉烟灰问:“你是因为身上的伤才退役的,是吧?”
“算是吧,”林彦朝避重就轻道,“不过也没什么,飞民航也一样。”
徐暮垂着眸,没出声。
客机和战斗机的差别,他还是知道的。
客机不过是交通运输工具,没有太大风险。战斗机则不同,它在急速转弯、拉升或者俯冲的过程中都会出现严重过载,所以战斗机飞行员对体能的要求极高,甚至因为载荷问题不允许飞行员有外伤。
像林彦朝这种程度的贯穿伤更不允许,哪怕是有现代最先进的全套抗荷服也不行。
徐暮心里很清楚,从把他护在身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林彦朝从今往后决不可能再飞战斗机。
原以为自己只是欠林彦朝一条命。
却没想到,当年为了救他,林彦朝连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一并搭了进去。
“就怕你多想。”林彦朝看穿他,低低叹口气,“别多想,都过去了,我现在不还是飞行员么,一样的,不影响。”
徐暮低声回道,“嗯,我有数。”
说话间,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尽头,长长一截烟灰随风吹落,在地面积雨中洇开,四周静默无声,只剩落得彻底的夜幕,和远处渐渐亮起的高楼霓虹。
停车场不时有车辆进出,刺眼的车灯照着水坑一晃而过,并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
林彦朝还得回公司,也没多劝。两人再次互道再见,徐暮单手搭着车门,见他拉着飞行箱走出去两步,忽又停下来,站定在车尾拍了拍后备箱。
徐暮挑眉看着他。
停车位上方有盏路灯,灯泡大概有些年头了,光色发黄,把方圆几米照得像旧照片里的场景,连带着林彦朝也像是站在一张过去的旧照片里,遥遥对他说:“我说过,我救的是医生,不亏。”
徐暮有一瞬间的怔然,之后牵动嘴角,冲他抬了抬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