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徐暮上周收的胸主动脉瘤病人情况不太好,术后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里没出来。
周一早上住院医在办公室里聊天,说是患者昨夜大出血导致二次开胸,家属在医务处闹了半宿。徐暮例行查房回来,顺路听了两句感觉不对劲,于是把于小迪叫进来问怎么回事。
“主任……”于小迪眼神有些躲闪,瞟了他两眼才说,“5床好像有凝血功能障碍。”
“凝血功能障碍?”徐暮当即皱起眉,“术前谈话的时候,家属不是说没问题吗?”
无论是胸主动脉瘤夹闭切除,还是主动脉夹层修复,都有可能涉及体外循环、人工血管吻合和多点位穿刺,单就手术本身对患者来说创伤就极大,术后为了避免出现血栓和脑梗,抗凝溶栓往往是最常规的治疗。
止血和抗凝在路径上本就是相悖的。
对有凝血功能障碍的患者来说,术后治疗不仅意味着无法止血,同时还有血栓脱落的风险。
就算采取折中方案,往往也很难两全。因而在心外,凝血功能障碍属于相对甚至绝对手术禁忌。
即便需要手术,那也得找血液科会诊,提前纠正凝血功能以备万无一失。
5床是胸痛入院,术前常规并无异常。
加上他在检查CTA的路上突发夹层撕裂,所以手术安排直接走的绿色通道。
术前谈话是徐暮亲自去的,于小迪一开始犹豫是担心昨天情况紧急,徐暮可能忘了问既往病史和家族史。
可徐暮根本就不可能把这么简单的例行询问给漏了,他在医院呆这么多年,什么医患矛盾没见过,不会给自己找这么大麻烦。
“哦,那天送他来的好像是他儿媳,”于小迪恍然想起来,“他儿子在外地,今天才赶回来。”
这下不用问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通常来说,凝血功能障碍大多来自家族性遗传,有些人半辈子没发过病,也没做过疾病筛查,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于小迪说,是周主任昨晚手术后问患者儿子,对方才说自己偶尔是有止不住血的毛病。
话音还没落,周冀迈着大步从外面格子间绕进来,于小迪于是闭上嘴,安静地带上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就剩两人,徐暮问:“5床现在怎么样?”
“出血暂时止住了,”周冀说,“但早上刚出的CT显示头部有弥散性脑肿胀,恐怕凶多吉少。”
半夜被召回医院紧急手术,术后患者家属又大吵大闹,直接闹到了医务处。
周冀通宵没睡,刚从医务处回来,下巴还冒着青茬,整个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徐暮给他倒了杯水,靠在桌沿边上问:“医务处那边怎么说?”
“没事,你在谈话间里签的字,录音视频都有。”周冀握着杯子喝了口水说。
“嗯,”徐暮点点头,“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实在不行,家属和医务处那边我去沟通,病人是我接的,我是首诊医生,平时反正也不用上手术,真出了问题我兜着。”
“说什么屁话,”周冀嗤笑一声,摆手道,“刀是我开的,你顶多拉了道口子,还轮不到你来抢。”
徐暮沉着脸看他,周冀深知他什么性子,叹口气,起身将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扔。
“不是跟你客气,这事儿是真算不到你身上,而且咱院医务处的姚主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术前访谈和手术过程,我们哪样都有,就算闹起来也不是咱的责任,只是人现在躺那里,我管不了那么多。”
当医生的心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医生能在患者生死未卜的时候无动于衷。
其他不管是医疗纠纷、还是责任追究,在人命面前,都是其次。
周冀这么说,徐暮也没再坚持。
工作群里有人@,是吴钦荣之前主刀的法洛四联症患者有点低血钾,早上查房的时候,徐暮重新开了两张单子,叮嘱管床医生带人去检查,这会儿报告刚出来,对方直接发到了群里。
徐暮坐回椅子上,正要回消息,周冀忽然又说,“不过,我倒的确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徐暮边在键盘上打字边回。
“是这样的,”周冀椅子一滑,呲溜到他办公桌对面说,“院办通知我明天下午去民航院区那边做几个外科体检,你看,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徐暮听完转头看他:“外科体检?民航的?”
“对,”周冀点头,“就南城基地那几家航空公司每年例行的飞行员体检,本来这次该轮到我,但按5床现在的情况,我肯定走不开,这两天都得在科里盯着。”
因为无法进行常规抗凝,出血和脑水肿同时出现已经让术后治疗陷入死循环,当务之急是联合血液科、神外科紧急会诊,看能不能通过调整用药把情况给稳住。
否则,一旦引发消化道出血或大面积栓塞,器官衰竭也是早晚的事。
“行,反正我明天也没事。”徐暮答应得挺痛快,民航体检需要有特定的体检医师资质,科里除了他和周冀,剩下也就另外两个老主任有局方授权。
徐暮不上手术,平时工作量不算大,何况5床病人现在确实得周冀盯着,他没什么好推脱的。
“行,那回头我再请你吃饭!”周冀呲溜一下又滑了回去,起身套上白大褂准备去会诊。
“少来,你上次说请吃饭,到现在还没影呢。”徐暮不信他开的空头支票,顺手捞起桌上的病历夹作势要拍他,周冀嘿嘿一笑,人已经退到办公室门口,“这次一定,一定!”
*
民航院区最早是机场附近一家二甲医院,因为附带独立的航空体检中心,所以每年会定时承接机场空管以及航司空乘人员的年度体检。
后来因为入不敷出,加上人民医院床位紧缺,前两年正式被人民医院收编成分院,平时除了接诊机场附近的急诊病例,同时也保留了原来的体检中心,继续为民航系统提供体检服务。
夏秋交替的时节,南城天气总是比较多变。
徐暮第二天开车过去,路上正巧遇上一场大暴雨,机场航班受天气影响大面积延误,导致前来体检的机组和空乘有大半都滞留在了路上。
他到的时候,诊室里有人正翻着资料。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徐暮半熟悉也半陌生的脸。
“徐暮?怎么是你?”屋里的陈家俊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站起来。
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徐暮看到他也挺诧异,脚步顿在门口,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陈家俊,你也在这儿?”
陈家俊是地道南方人,长相带点文弱的书生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前两年不是离开医院跳槽了嘛,现在在中海航空上班。”
为了保障飞行安全,空勤人员不仅有严格的体检标准,日常执勤也要通过航医许可才能顺利放飞。所以国内航司基本都有专职航医,工作比临床要轻松许多。
不过北城医大毕业去干航医,多少有些大材小用,陈家俊这两年在同学群里并不活跃,连跳槽都没跟谁提过,明显是不太希望徐暮追问他离职原因,于是干脆主动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来了?”
徐暮心下了然,笑着说:“同事有事,我替他顶个班。”
“原来如此,”陈家俊侧身让了下位置,“来,坐坐坐,别站着。”
体检中心的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以及蓝色挡帘后放着一张检查床,除此之外,就剩墙上挂着的人体解剖图和标准对数视力表。
完整的体检除了内外科,眼耳鼻喉,正常还得查血常规和尿常规。
徐暮过来负责的是外科和心脏听诊。
几句寒暄过后,陈家俊给他倒了杯水,徐暮也不再客气,取下衣帽钩的白大褂套上,之后坐到椅子上开始准备工作。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显得室内格外安静。陈家俊从柜子里搬出一摞资料堆到他面前,“外科体检的就这些,基本都是些常规检查。”
“嗯,”徐暮喝口水,翻着资料问,“有什么比较特殊的情况吗?”
“有。”
外面走廊偶有人经过,陈家俊移步到门口,关上门后对徐暮说:“有几个年龄偏大的老飞行员,公司的意思是为了飞行安全,各项指标都需要特别评估,尤其是对有心脑血管类疾病的。”
‘特别’和‘尤其’两个词,陈家俊故意用的重音,还在名单上点出了名字,徐暮扫眼年龄那一栏,被点出的人基本都卡在退休年龄边缘,笑说:“明白。”
“你明白就行。”陈家俊松口气。
如今航司飞行员已经不是多紧俏的职业,即便在三大航司也一个萝卜一个坑,新的想进来,老的就得让位,可碍于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即便要停飞也得师出有名,于是体检就成了最好的切入口。
徐暮不是第一次来负责体检,对此并不意外。
没过多久,诊室的门被敲响了。
年轻的小护士探进头来说:“陈主任,中海航空的人到了。”
“让他进来吧。”陈家俊道。
徐暮取出口罩戴上,还没抬眼,便被外面的人问候了一声‘卧槽’。
这声音实在耳熟,徐暮望向门口冲他瞪眼的谢邱宇,平静地挑了下眉。对方则一脸震惊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卡在门口动也不动,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陈家俊见两人的反应有些奇怪,问:“你们认识啊?”
谢邱宇没吱声,徐暮点了点头说:“认识。”
“那还说什么,赶紧进来呗?”陈家俊招招手,谢邱宇这才不情不愿地走进来,体检表往徐暮桌上一拍,没忍住吐槽:“不是,我说你一个拿手术刀的心外大夫,没事儿申请什么体检执照啊?”
徐暮掏出听诊器说:“我闲。”
谢邱宇瞪着眼睛看他两秒,之后动了动唇,慢吞吞地开始解扣子。
其实也不怪谢邱宇大惊小怪。
对于飞行员来说,外科体检实在是难以逃避的噩梦,流程不仅严格,连细节也多到令人发指。
本来例行年检没那么严格,甚至不需要裸检。
可惜谢邱宇运气不好,上半年刚割完痔疮,所以这次的肛I门指检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导致离开前的谢邱宇不仅心如死灰,甚至还握着门把,挺认真地对徐暮说:“徐医生,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单身了。”
陈家俊憋笑憋到脸通红,转头见徐暮淡定地摘掉橡胶手套,扔回一句:“不客气,内科出门右转。”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丝毫不见有要停的意思。
直到体检人数过半,陈家俊忽然想起什么,猛拍额头:“对了,除了之前说的那几个老机长,今天还有一位要做特许鉴定的,不过他有飞行任务,可能得晚点过来。”
根据局方规定,特许鉴定一般是针对身体情况需要随时随访,或者满足特定要求才能放飞的飞行员,这类人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技术过硬且公司不舍得放弃的人才。
徐暮也没多问,翻着报告说:“行,我查完再走。”
天是到傍晚才放晴的,徐暮把手里的检查报告整理好,抬头看眼墙上的钟表,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其他人都查完了,就剩那位要做特许鉴定的还是没来。
陈家俊中途接了通电话,说公司有事要先走,诊室最后就剩他一个人。
这片区域在南城属于郊区,位置清净,徐暮等得无聊,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人敲门。
‘笃笃’三下,力道不轻不重。
徐暮嗓音微哑地冲外面喊了声:“请进。”
他揉摁着眉心解困,耳边落进'吱吖'一声,随后门被推开,来人微笑着对他说:“抱歉,来晚了。”
徐暮睡得发懵,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睁眼一看。
果不其然,林彦朝站定在门口,额发微湿,胸口带着明显的喘。大概是从机场过来的,他手上还拉着飞行箱,身上的机长制服浸着雨后湿润的潮气,金色肩章上的四道杠在灯光下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