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凌晨的街道,空气像在瞬间被抽干,习然望着林彦朝,脸色苍白,胸口随着呼吸重重地起伏,眼里全是浓重到近乎满溢的情绪。
“行不行的,现在也不是你说了算吧?”最先出声的是谢邱宇,他向来心直口快,加上心里本就不怎么喜欢习然,一句话落地声音不大但明显语带嘲讽。
可习然并没有看他。
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钉在林彦朝脸上,眼眶发红,红色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睑,像是要滴出血来。
和所有人一样,林彦朝没想到习然会突然出现。
相守十多年,他比谁都了解习然,知道习然并不在乎自己身边有谁。他太骄傲,骄傲的人不会允许自己低头,既然已经铁了心要走,他就算强撑也不会回头,不可能会后悔。
因而林彦朝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
无人说话,这样的场合里没人不尴尬。
以习然以往的性格,不至于像今天这么失态。他自尊心强,并不轻易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如此不加遮掩的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沦为旁观的谈资和笑柄。
可他现在实在太反常,手指仍旧直直地指着徐暮,指尖在夜空里微微发颤。在谢邱宇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绷紧下颔,目光灼灼地面向林彦朝又道。
“我说——,谁都可以,但他不行。”
这句话的针对性太明显了,林彦朝几乎是瞬间皱起眉,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习然!”
即便是在之前的十多年,林彦朝也极少有如此情绪挂脸的时候,以前无论习然说出的话多尖锐,他始终温和包容,从不曾回过一句重话,更从未像这样带着警告意味地叫出他的名字。
但习然并没有因此而收敛。
“如果你跟他在一起,”有车疾速驶过卷起满地落叶,他收回手,重新将指尖戳向自己的胸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的经历又算什么?”
“你有情绪可以冲我来,不要牵扯别人,”林彦朝沉着嗓音,侧身有意识地将徐暮护在了身后,“我和你的事跟徐医生无关,他不是你随便发泄的对象。”
这样的袒护在习然眼里格外刺眼,也无法接受。
“和他无关?”
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笑话,习然嘴角扯了一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却并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倔强地含在眼眶里,“你身上的伤难道不是救他留下的吗?”
徐暮站在林彦朝身后,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那是场意外,不是他的错。”林彦朝皱着眉,语气依旧平稳。
话说到这儿,他大概已经猜到习然今晚出现的原因,于是转头和现场唯一知情的蒋昭对了个眼神,有意让蒋昭把徐暮带走。
但习然没让。
“不是他的错?”他抬手拦住了蒋昭,嗓子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声音在夜风里狠狠劈开,凄厉而尖锐,“那你告诉我是谁的错?我吗?是我活该吗?”
没有人接话。
习然脚步沉重,往前迈了一步,“林彦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不会出事,我也不会、”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再度抬眼时眼波里全是碎片——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世间事最怕回头看,最怕论起如果,因为如果太多,人心便会生出许许多多的不忿和不甘,不甘太多便生执念。
每每回想当年,习然就窒息得喘不过气来,连话都说不下去。
可老天似乎偏爱开玩笑,让他没想到的是,兜来转去,林彦朝身边站的竟会是当年那个让他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丢掉的人。
泪意洇湿眼尾,习然自觉可悲地笑起来,厉声质问林彦朝:“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替他说话,那我是什么?成全你们的垫脚石吗?”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
习然身体晃了晃,他的情绪几近崩溃,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现场依旧死寂。
直到蔺阳快步出现,走到习然身后,不发一言地将抖落的外套罩在他的肩上拉进怀里,不断轻拍着习然的后背,温声安抚:“没事了习然,没事。”
徐暮是被蒋昭拉开的。
原本温情的生日宴无端演变成一出闹剧,他后半程甚至毫无反应,被拉到车里才从恍惚回神,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块小蛋糕,燃半截的蜡烛忘了取,奶油顶端的那颗草莓也歪倒在一边。
“还好吧老徐?”蒋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不我找个代驾先送你回去?”
徐暮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昏黄,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心里不好受吧?”蒋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看他一眼又重重叹口气,顺手摸出一根烟点燃,“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别掺和他俩的事,你非不听。”
视线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徐暮动了动唇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蒋昭和林彦朝习然认识很久,很多年。
他确实知道不少,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出言提醒徐暮和林彦朝保持距离。
他转过头,看向徐暮的眼里有犹豫,也有不忍。
半晌,他抖掉指尖的烟灰,低声说:“习然的腿,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吗?”
徐暮没接话,等着他说。
夜风吹过来,蒋昭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是十三年前,林队因为救你受伤在医院的时候,他在去往机场路上收到林队的病危通知单,临时调头回来,半路出了车祸。”
霎时间,徐暮的太阳穴像被人生生凿了一下。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蒋昭抽着烟,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那天晚上他就该落地巴黎,正式成为法国芭蕾舞团的亚裔男首席。”
车里安静了几秒,徐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舞蹈演员吃的是青春饭,没算错的话,十三年前应该是习然职业生涯的起点。蒋昭心里其实也不太好受,两边的人他都熟,都是他的朋友。
私心里他更倾向徐暮。
可感情上,他能理解习然,理解一个天才舞者对舞台的热爱和不甘。
他语速很慢地说了很多,说那场车祸里习然的脚踝伤得很严重,双踝粉碎性骨折,手术之后腿也没怎么好过,这些年不停在复健,再不停地受伤,光韧带修复就不知道做了几回,人也越来越孤僻。
“以前他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至少还会笑,还会跟人打招呼,后来跳不了离开舞团才越来越不爱跟人接触。林队大概也是因为这点吧,你看他平时都不怎么开车。”
蒋昭长出口气,“不想让你往里掺和,就是清楚你知道了会难受。”
他把手搭在徐暮肩上拍了拍,“其实这事儿怨不着谁,天灾人祸的事谁也挡不住,说来说去,只能说都是命。”
“我……不知道。”徐暮喉间酸涩,茫然地眨了下眼。
从习然出现,他就是懵的,他听不懂习然的质问,也不知道那双通红的望向他的眼睛里为什么除了恨和不甘,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灼穿的东西。
直到此时……
直到此时,徐暮才惊觉自己对那段过去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习然为了林彦朝放弃过什么,也不知道林彦朝为了他承受过什么,更不知道在这漫长的十三年里,他们之间又隔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伤口和秘密。
他只知道那场地震,那根钢筋,和那道疤。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
可原来不是。
原来命运总是一环接一环,当年的林彦朝因为救他命悬一线,当年的习然又因为林彦朝半路调头。
于是脱轨的列车撞上一节又一节。
原来在那场地震的背后,还有另一场地震,在他未知的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山呼海啸地持续崩塌了整整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