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医院熬了大半个月,徐暮最后是被吴钦荣给撵回家去的。
老教授早上查房时看他一脸憔悴,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几乎挂不住,转头就让住院总把他的门诊取消,临时调了两天假。
赶上医务处最近组织季度审核,科里正是事多人少的时候,徐暮本想说不用,老教授板着脸瞪他一眼:“当我法西斯呢,医院不是奴隶营,再忙也用不着你做苦工。”
徐暮这才交班回了麓山别苑。
忙起来全凭一口气吊着,回家落下这口气,疲惫就从筋骨缝隙间漫上来,徐暮连饭都没吃,洗完澡几乎是沾枕就睡。
外面下雨,徐暮这一觉睡得就并不怎么沉,耳边总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萦绕不尽。直到楼下穿出一阵叮铃哐啷的锐响,徐暮沉着眼皮,终于睁开眼。
他翻身坐起来,掐着眉心听见徐云朵在喊,“完了,我工作证怎么找不到了!”
雨停了,深秋时节的南城不太热。
徐暮换好衣服下楼,见兰姨和徐云朵满屋翻找,于是停在楼梯口问:“什么不见了?”
“就是我的工作证啊,过安检要用的。”说话间,徐云朵把手提包一股脑全倒桌上,里面口红粉饼、钥匙纸巾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我今天备份,公司调度刚通知我一小时后赶到机场,可现在证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落公司了?”兰姨停在沙发边接话。
“不可能,我记得昨晚明明还在包里的!”徐云朵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每个夹层都掏了一遍,又把沙发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检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徐暮看她俩没头苍蝇似地乱找,想了想问:“你包昨晚挂哪儿了?”
“就门口,”徐云朵急得不行,真要弄丢了,这么点时间都来不及补,“我包挂在那儿没动过!”
兰姨闻言绕到玄关,依次把鞋柜和抽屉全部翻了一遍,最后连垃圾桶都看了,还是没有。徐暮皱着眉,目光扫过客厅问:“佟叔呢?”
“在外面,”兰姨说,“今天天气好,佟老师想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没叫他。”
三人对视一眼,往院子里走。
雨后的小院落满三角梅,佟文聿眯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吹风,胸口正挂着一个蓝色的卡套。徐云朵无奈道,“佟叔,你怎么能随便动我东西呢,这可是我的工作证!”
她伸手去拿,佟文聿睁眼醒过来,抓住挂绳不愿意给她,“饭卡,我的饭卡。”
“佟叔,这不是你的饭卡!你先给我,我急着出门呢!”徐云朵哭笑不得,佟文聿仍旧摇头,还把卡套捂得更紧,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护在胸口:“这是觐山给我办的饭卡,不给。”
老爷子轴劲儿上来,说不给就是不给,徐云朵毫无办法,只能把眼神抛给他哥。
徐暮于是习以为常地上前半哄半骗道:“佟叔,您先把卡给云朵,回头我给您办个新的好不好?”
“不要新的,就要这个。”佟文聿固执地不肯松手。
“这样行不行,”徐暮半蹲着身,“如果您把卡还给云朵,晚上我让兰姨给您做糯米鸡怎么样?”
佟文聿眼睛瞬间一亮,“糯米鸡?”
“嗯,糯米鸡。”徐暮点头,“您还卡,晚上就吃糯米鸡。”
老人上了年纪大多肠胃不好,因此徐暮平常都不让佟文聿吃太多不易消化的食物,老爷子一听有些犹豫,低头看眼脖子上的卡套,又抬头望向厨房,最后终于慢慢把卡套取下来。
“那说好了,吃糯米鸡。”
徐暮接过卡,递给徐云朵。
“就知道还是哥有办法!”徐云朵长出一口气,赶紧回屋收拾行李。
因为上一个组执勤超时,徐云朵今天是被临时通知要补飞两段,从麓山去机场本就有些赶,还在家硬生生耽误了半天,徐云朵快速换好制服下楼,徐暮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过去。”
“谢谢哥。”徐云朵扎着头发,顺势把行李箱也推了过去。
幸好高速并不堵车,徐云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平时不都让我自己打车吗?”
“刚好有空。”徐暮发动车子,语气平淡。
“少来,你最近成天泡在医院都不怎么回家,别以为我不知道。”
徐云朵也不傻,能听出他嗓子都是哑的,眉眼间也全是浓重的疲惫,于是故意侧身盯着他细数,“我上次见你这样还是二叔走的时候,上上次见你这样,还是那个谁——”
“在我这儿翻黄历呢,”徐暮轻笑着打断,“放心,我没事。”
“行吧,勉强信你一回。”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徐云朵也没想过能问出什么来,她今天被佟文聿折腾得心里发慌,靠回椅背又道,“不过我总觉得今天出师不利,右眼皮也老跳。”
徐暮握着方向盘,瞥她一眼,“别瞎想。”
*
徐云朵今天飞的这趟返程是从北城三河机场回禄安,搭班的机组正好是林彦朝和谢邱宇。
因为航空管制,机场实行人工放行,导致延误的航班有些多。好不容易熬到客舱上客阶段,林彦朝开始逐项核对飞行计划,“航路H24确认,巡航高度层10100米,广林机场备降。”
“收到。”谢邱宇执行复核,“油量加注完成,剩余油量26.2吨,符合航程要求。”
“故障清单?”
“APU有间歇性故障记录,但已放行,”谢邱宇翻看记录说,“可以在翼监控。”
林彦朝点头,“记一下,起飞后关注参数。”
等待阶段,驾驶舱内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谢邱宇做完项目测试,扭头扫眼林彦朝,“黑眼圈那么重,最近没睡好啊?”
林彦朝垂眼核对着航路计划,低声说:“还行。”
谢邱宇瞥他一眼。
有时候谢邱宇是真心怀疑林彦朝是不是天生就没长痛觉神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他是真没见林彦朝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反应。
当年渝川地震后,他身受重伤没反应,后来习然动不动那么刺他,也没反应。
甚至谢邱宇有时都会疑惑,到底是习然更狠,还是林彦朝对自己更狠。他捧着咖啡杯,将目光落在远处一架滑行起飞的空客330,幽幽问了句,“你跟徐医生还没聊过吧?”
林彦朝滑动平板的手指忽地顿了顿。
其实不用林彦朝回,谢邱宇问出去的时候也心知肚明。中秋连着国庆的那段时间,林彦朝连续飞北美,到今天才有空落地回南城。
他估摸着那天生日的意外过后,两人还没见过。
谢邱宇也窝火,想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叫什么事,于是嗤笑道:“要我说,你俩这缘分绑定得也真是够深的,救命之恩还没还完呢,现在又加个习然。”
“习然的事和徐医生无关。”林彦朝在这时出了声。
谢邱宇扭头看他,“我们都知道无关,可就凭徐暮的为人,你觉得他能把自己撇出去,说这事儿跟自己无关吗。”
林彦朝沉默着没出声。
症结就在这里,归根究底这其实是林彦朝自己的感情问题,他本意并不想把徐暮牵扯进来,更不认为这件事和徐暮有任何关系。
可习然那天晚上不管不顾地将因果序幕拉开,无论林彦朝心里怎么想,事实就是,徐暮已经不可避免地承受了习然的恨和怨。
没有人会在那个时刻无动于衷,置身事外。
别说徐暮,连旁观的谢邱宇都觉得窒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解法,最终只能感叹一句,“我看你俩这账算来算去,注定是还不完了。”
林彦朝却说:“没有什么还不还的,他不欠我什么,以前不欠,现在更不欠。”
“……”谢邱宇无声看着他,林彦朝低垂着眼,情绪被浓密的眼睫所覆盖并不可见,但手指悬空在平板上方,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不知道为什么,谢邱宇在这一瞬间没能说出话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林彦朝,看着好像没什么异常,但总会让人莫名心底发酸,他沉默地动了动唇,张口想再说点什么,蓦地被乘务长敲门打断。
乘务长进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客都快一小时了,飞机还停在原地没动,后舱有几个脾气大的已经有闹事的迹象,乘务长怕压不住,得问机组要个准话。
人工放行需要排队申请,林彦朝说可以试试再次申请推出。
得到回复,乘务长重新关上门,谢邱宇卡在胸口的那股气也莫名被憋了回去,再没机会倒出来。
三河机场今天积压的航班很多,幸运的是,放飞许可给的很快,后续进程看起来也挺顺利。巡航阶段,飞机顺利接入自动驾驶,谢邱宇中途还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
然而,在按照既定计划途经DUB航路点时,没有云,没有气流预警,飞机毫无预兆地被重力拖着往下拽,随后出现剧烈摇晃。
检查单乱飞,备用耳机也从挂钩上滑落。
林彦朝快速扫过仪表,接过了操纵杆:“先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是晴空颠簸,飞行中隐形且要命的特情之一。
“那我监控参数。”谢邱宇迅速反应。
与此同时,驾驶舱内话突然响起,乘务长问:“林队,客舱颠簸剧烈,需要什么指示?”
她说话气息并不稳,一句话断成几截,背景音里还能听清电话那头凌乱的呼喊声。林彦朝敛眉回道:“是晴空颠簸,正在申请脱离高度层。让所有乘务员就近坐下,暂停一切客舱服务。”
“明白。”
通话断开,林彦朝沉声对谢邱宇说:“联系区调,申请脱离当前高度层。”
“区调,中海5816,我们遇到严重晴空颠簸,申请改变高度。”谢邱宇当即拨通耳麦。
“中海5816,请稍等,我看看航路上下的流量。”
飞机在剧烈晃动中需要靠飞行员稳住姿态,林彦朝始终蹙着眉,手臂肌肉因为强力拉着操纵杆而绷紧,导致皮肤表面的静脉异常膨出。
谢邱宇等不急,颤着嗓音再次呼叫:“区调,中海5816,请求尽快。”
那头很快回复:“中海5816,高度9800有冲突,只能下高度8900。”
下高度油耗会增加,林彦朝迅速心算,数字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说:“可以接受。”
谢邱宇立刻接话:“收到,申请下高度8900。”
区调:“中海5816,可以下高度8900。”
“下高度8900,中海5816。”谢邱宇复诵,林彦朝推杆,飞机随即开始下降。
随着高度变化,颠簸减弱,机身的抖动也逐渐平息下来。
几分钟后,窗外云层铺展,仪表数据恢复正常,谢邱宇刚松口气,乘务长再次拨通内话,“林队,客舱已经平稳。但有乘客反应自己在颠簸时被餐车撞到了头,现在情绪很激动。”
林彦朝按下通话询问,“伤情如何?”
“目前看没有出血,不过他坚持说自己头疼头晕,闹着要公司赔偿。”
“让安全员先去稳住局面,安抚乘客,告诉他落地后我们会立即安排去医院检查,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不要和他争执,避免事态扩大。”林彦朝冷静指挥,之后又问,“发餐的乘务员是谁?”
乘务长沉默一秒:“是徐云朵。”
林彦朝微顿,“让她也冷静,别怕。落地后我会处理。”
“好的。”
乘务长应声挂断,谢邱宇紧跟着同情地叹口气,“看来云朵今天运气不太好。”
“继续监控,先落地再说。”林彦朝重新调整自动驾驶。
两个小时后,飞机稳稳滑入停机位。
闹事乘客第一时间被安全员带下飞机,“就是那个女乘务员,是她用餐车撞我!我要验伤!我要投诉!你们航空公司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地勤经理被迫挡在中间,极力安抚,“先生,我们已经安排好车辆送您去医院检查,请放心,无论检查结果如何,所有费用都由我们公司一力承担。”
“这还差不多,”乘客冷哼一声,整了整衣领,依旧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但我告诉你们,我可不是好糊弄的,要是检查出什么问题,你们等着瞧!”
闹事乘客被先一步送去了医院,林彦朝提前叮嘱没让徐云朵跟着,直到关车后从驾驶舱出来才叫上徐云朵,“别怕,按程序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虽说飞机上难免遇到乘客胡搅蛮缠,可徐云朵难免还是会委屈,眼睛都是红的,“谢谢林队。”
“颠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两人没上机组车,直接打车去的人民医院,路上林彦朝问,“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徐云朵在后排摇头,“还没,我怕他担心。”
“瞒着他才会担心,”林彦朝低声,拿出手机,“知道了万一有什么事,他也好有个照应。”
*
徐暮得到消息时正好在医院。
科里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状况,他傍晚被于小迪叫回来,刚把患者情况稳住,人还没回办公室就收到了林彦朝的消息,立刻就往急诊赶。
急诊人多,他到的时候,徐云朵低头坐在候诊区,身上还穿着执勤的航空制服。徐暮压着火大步上前,仔细检查她有无大碍,问:“怎么样,伤着哪里没?”
“我没事哥,”徐云朵鼻尖发酸,“是那个人说头疼,还在检查。”
“放心,有哥在,”徐暮俯身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接诊的医生怎么说?”
“刚做了CT,结果还没出来。”徐云朵带着鼻音小声道。
徐暮于是转头走向办公室。
急诊值班的神外医生是一位年轻的主治医,正坐在电脑前看片子,徐暮敲门后礼貌询问:“您好,我是心外科的徐暮,请问之前那位航班乘客的CT结果出来了吗?”
“哦,徐主任啊,”值班医生转过头,“刚出来,您看。”
片子插到观片灯上,颅骨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出来。值班医生指着其中一处说:“外部瞧着是没什么,顶多有点头皮红肿,不过从片子上看,他这颅骨确实应该是做过开颅手术。”
徐暮盯着片子,眉头瞬间皱起来,“做过开颅手术?他自己说的?”
值班医生滑动鼠标,点开主诉一栏:“嗯,他说自己两个月前才做的手术,我怕真有什么问题就给他安排了CT和造影,单从检查结果来看是好的,不过也不排除存在脑震荡或者其他影响。”
“他之前手术是在哪儿做的,”徐暮凑近去瞧,“有说吗?”
“没有,他不肯说,”值班医生在另张片子上点了点,“不过从手术入路和缝合方式看,倒挺有八院周远清教授的风格,你也知道,他是国内最权威的神外专家,手上弟子又多。”
“明白了,多谢。”徐暮迈出办公室,转头拨了通电话,甚至没等对方应声,直接在接通的瞬间就开了口:“师弟,劳烦你帮我查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