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怎么了?你说。”俞锐听出徐暮语气里的严肃,说话的同时,他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妹妹今天在航班上出了点意外,有乘客说被她推的餐车撞到头,现在人到我们医院做检查,CT发现他做过开颅手术,术式像是你们八院神外的风格。”
徐暮快速说完,俞锐那头已经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问:“有名字吗?”
“有。”徐暮念出名字,俞锐敲着键盘说:“暮哥,你等我会儿。我现在帮你查。”
电话挂断。徐暮压着眉心,等在走廊的窗户洞前。
前后不到两分钟,手机开始震动。俞锐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患者的病历资料,无论是姓名、还是年龄,都能和今天这位乘客的个人信息对上。
徐暮扫眼页尾的诊断结论,是良性脑膜瘤切除,手术时间在两个月前,主刀医生正是俞锐。
电话很快又打了回来:“暮哥,这人的手术是我做的。”
“具体什么情况?”徐暮背靠走廊,单手撑着窗框。
“两个月前他到八院就诊,检查结果怀疑是I级脑膜瘤,之后就在我那儿做了排期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时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我记得他说自己是外地来北城打工,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当时还帮他申请了部分医疗救助。”
俞锐将大致情况讲完,徐暮沉声道:“他现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
“按理说不会,”俞锐滑动鼠标,将前后两份CT对比,“你发的CT和造影显示并没有出血,也没有新的损伤出现,骨瓣位置固定,即便是和出院CT对比骨窗也能基本融合,如果真的遭受过外部撞击,以他目前的恢复程度,最起码也应该有气体移位或皮下水肿,不至于什么表现都没有。”
影像检查无法造假,也说不了谎,加上俞锐前后分析得很全面,徐暮听到一半就猜出对方应该是抓准自己才刚做过手术不久的时间点,想借此敲诈航空公司一笔。
“多谢。”他低声松口气。
“没事儿暮哥,”俞锐在那头说,“不过毕竟我不在现场,具体情况也不是完全了解,病历资料我这边就先发给你,你让你们那边的接诊医生再仔细看看。”
这样自然更好。
但在制度和流程上,擅自调取病历发给外院是违规的,徐暮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不行的话,我明天找医务处发一份会诊申请?”
“没关系,会诊申请回头补就行,反正我最多也就吃张投诉单。”俞锐笑道,“你知道的,我那儿的投诉单比雪花片还多,不差这一个。”
“行,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徐暮最后说,“等回头去北城,我再请你和翌安吃饭。”
医者仁心,徐暮不是不同情这个人。
对一个外务工人员来说,住院开颅的确需要一大笔钱,可俞锐已经出于善意帮他申请了医疗救助,他却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意图再次利用自己的弱势讹诈别人。
甚至讹诈的还是他妹妹。
在这点上,徐暮做不到愚善,也没有丝毫的同理心。
他收起手机,准备再回一趟办公室。
深夜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洁净荒白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他刚从走廊拐过弯,迎面就见一个人长腿阔步地走来,是林彦朝。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彦朝脚步微顿,出声询问:“云朵呢?”
“在里面,”徐暮伸手往观察室的方向一指,而后道,“你怎么也来了?”
“飞机上出的意外,我作为责任机长自然得来看看。”林彦朝是和徐云朵一起来的,中途有事出去接了通电话,现在才回来。
他的机长制服也没来得及换,因为不在执勤期,金色肩章被特意取了下来,外套松散地拎在手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
徐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观察室走。
自从得知对方做过开颅手术,陪同而来的地勤经理和安全员都不太敢出声,闹事乘客便自以为胜券在握地嚷嚷:“我跟你们说,我的头可开过颅,要是今天被撞出个好歹,你们打算怎么赔?”
地勤经理耐心解释:“先生,我们已经带您做了全面检查,CT结果显示没有新的损伤——”
“CT没损伤就代表没事了?!”对方闻言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嗓音瞬间拔高好几度,声音大到外间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头晕恶心,感觉就是不对,你们别想拿张破纸糊弄我!”
徐云朵也在外面,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空姐制服是长袖,她之前也没注意,后来觉得疼才撩起袖子发现胳膊有淤青,大片的皮下出血变成青紫色,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外弯。
林彦朝和徐暮先后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齐转过去,徐云朵抬起头,眼眶红得比之前还要明显。林彦朝注意到她花掉的眼妆和手臂上的伤,掏出纸巾递过去问,“胳膊怎么了?”
“没事,”徐云朵接过擦了擦眼尾说,“可能是颠簸的时候撞到了。”
徐暮低眼看向那片淤青,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他推开门,将CT报告往桌上一拍,盯着那人:“据我所知,你两个月前做的是脑膜瘤切除,术后正常出院。按目前的恢复时间算,你连固定的骨瓣都还没长好,真要撞了头,别说骨瓣移位,连水肿出血都是轻的,你以为就头疼头晕那么简单?”
“你们怎么知道我切的是脑膜瘤?”闹事乘客当即警觉起来,“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既往病史是问诊的前提,不是你想隐瞒就能隐瞒,”徐暮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脸,“如果你坚持要做检查,走鉴定也可以,我相信让律师申请调一份你的外院病例不会是什么难事。”
“那又怎么样?”对方打定主意胡搅蛮缠,屁股往床上一坐,“你们医生什么都能查吗?我现在哪儿都不舒服,没出血也不代表没有脑震荡,反正我头是在飞机上撞的,你们休想赖账。”
跟铁了心要耍无赖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哪怕医学分析多么完整,影像报告多么清晰,只要对方不松口,耗也能在医院耗几天。
徐暮缓了两秒也没压住火,正要移步上前,手腕却被林彦朝握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彦朝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拍了拍,随后将徐暮拉到身后,面向那位乘客说:“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关于您的情况,我想跟您确认几件事。”
或许是来人的气场带着无形压迫感,乘客打量他一眼,“机长怎么了?机长也得讲理!我是被你们的餐车撞的,现在就是头晕恶心,你们必须负责!”
林彦朝没带情绪,又问,“您确认是被餐车撞到的吗?”
对方立马坐直,指着门外长椅上的徐云朵说,“对,就是餐车,是她推的餐车撞到我了。”
“确认是碰到了头,是吗?”林彦朝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对方耐心告罄,一挥手道:“废话,不碰到怎么可能撞上。”
“很好,”林彦朝于是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是这样吗?”
举到半空的手机里出现一段视频,是机上飞友拍的Vlog。
因为遭遇颠簸,镜头画面最初有些晃动,紧接着,客舱开始剧烈摇晃,过道上的餐车受重力下滑,徐云朵为了稳住它,身体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松手。
直至中途颠簸加剧,餐车撞到过道对面的座椅扶手再狠狠往回弹,也和这位乘客保持着肉眼可见的缝隙距离,何况期间他双手抱头,最多也不过是被突然滑过的餐车吓了一跳。
视频播完,乘客瞪大眼睛,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相信您看得也很清楚,”林彦朝的语气依旧平静,“视频里餐车并没有碰到您,倒是我们的乘务员为了保护其他乘客不受伤害,胳膊被弹回的餐车撞伤。”
“……我……我就是……”
乘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努力想找补什么,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先生,我们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可利用意外事故敲诈勒索是违法的。”地勤经理顺势接话,依旧笑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委婉,“您看,还检查吗?”
乘客抬起头,目光在林彦朝和徐暮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最终讪讪起身,“不用再查了,我现在不想查了。”
闹事不成,现在又执意要走,地勤经理转头跟林彦朝说:“林队,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行。”
林彦朝点头:“辛苦了。”
走廊里,徐云朵坐在长椅上,护士正在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淤青。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人却彻底放松下来,对林彦朝说:“林队,谢谢你。”
“不用谢。”林彦朝语气温和。
徐暮不免意外,“那份视频哪来的?”
“飞机上有一位老飞友,他刚好有个习惯,每次坐飞机都会拍点素材留作记录,落地后我联系他回放了视频,”林彦朝解释说,“也是云朵运气好,老先生拍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全貌。”
没有运气好不好的说法。
北城往返南城的航班一趟就有几百人,如果不是林彦朝足够细心,记得自己填过飞行日志,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去联系那位飞友要视频。
对此,徐暮心知肚明,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算起来,这还是生日宴过后两人第一次再见,林彦朝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波动一闪而过,最后应了声,“不谢。”
徐云朵瞧出氛围不对,伤口完处理后主动说:“哥,我先回去休息,你送一下林队吧。”
“嗯,出去打个车,到家了记得发消息。”徐暮嘱咐了一句。
徐云朵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护士端着托盘紧随其后,很快走廊短暂地空了下来,徐暮转身望向林彦朝:“要出去走走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说:“好。”
*
中心公园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就在医院后门对面。
十月底,南城渐渐走入深秋。
傍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于是长长的林荫道上,路灯和月光如薄纱般散落下来,在被风吹开的水面铺开一片碎光。
这个点已近凌晨,街上没什么人,徐暮换回便装,和林彦朝慢慢往前走。
“瘦了。”林彦朝在身侧莫名说了句,声音很低。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直至延伸至道路尽头,徐暮看着前方差点没注意,反应过来后脚步微顿,“还行,医院这阵子比较忙。”
“嗯,”林彦朝也望着远处,手上仍旧拎着制服外套,“徐医生最近抽烟还多吗?”
徐暮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说:“不多。”
“以后可以少抽点,对身体不太好。”
像随口一提的建议,徐暮沉默着,轻应了声:“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彦朝迈步走着,又道:“那天晚上的生日蛋糕……可惜了,好像还没许愿。”
徐暮依旧顿了顿。
今晚林彦朝所说的每句话都带着转折,叫人毫无防备,也听不出情绪。
只在语调里含着些许沉吟,或是低低的轻叹。
“不可惜,愿望我替你许过了。”徐暮侧过脸,“蜡烛现在就能补上。”说着他抬手,往空无一物的掌心轻吹口气。
林彦朝怔了怔,眼尾很快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很好奇徐医生到底替我许了什么愿?”
徐暮倒着走,勾动嘴角:“林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林彦朝点头,没再追问。
之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风吹着树梢的叶片簌簌摇动,林彦朝继续道,“那天晚上的事……很抱歉,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徐暮已经转回身,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接着他问。
林彦朝说:“不用,徐医生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我还是让你为难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暮蓦地喉头发酸,压着下巴。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鼓动着胸腔重复又肯定地说了句,“我还是让你为难了,林队。”
林彦朝默然一瞬,“不是为难。”
不是为难。
是不舍。
分手以后的好几次习然往林彦朝心口上扎刀,都是徐暮偶然出现将他碎掉的那块稳稳拖着,再补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了,习然那天抽走的不再是刀,而是林彦朝过往的十三年。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这十三年里愧疚多少,爱又是多少,林彦朝都付出了真心,给了习然他力所能及的全部。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发现,自己用心浇灌的十三年不过是一片干涸的荒原。而在这片坍塌的废墟上,如今唯一剩下的,大概仅有林彦朝从未期盼过的,来自徐暮的惦念。
习然给的瞬间很珍贵,徐暮给的惦念也很珍贵。林彦朝现在的那块缺口太大,也太空了,他做不到用徐暮去补,也不舍得再由徐暮去补。
所以林彦朝停在了原地,也停在了徐暮身后。
谁都没再说话,幽深的林荫道下,有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停在徐暮肩上。他还没察觉,林彦朝已经探出指尖,想捏住叶茎取下来。
可不及触碰,一阵风翩然吹过,将那片叶卷向了夜色深处。
于是林彦朝的手落了空。
他侧过眸,低下了眼,“徐暮……”
第一次,他没有叫徐医生,而是叫的名字。
徐暮陡然刹住脚。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徐暮面前是小片洼地,路灯落在积水上倒映出一面破碎的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用目光描摹着林彦朝的身影,看他的制服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双肩和腰线,勾勒出俊朗挺拔的轮廓。
也看他抿起的唇角,和下颔。
一切都被倒映在那汪浅浅的水光里。
所以徐暮也看见了那片叶,看见林彦朝悬空的手,和他蜷缩的长指落回身侧,耳边随后是林彦朝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一刻,徐暮眼眶没来由地发烫,像被雾气模糊了视线。
“我的错……”他用力闭上眼,依旧笑着道,“是我过界了。”
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答案,而后指腹快速蹭过眼尾,徐暮终于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他将手伸进西裤口袋,摊开时,当初那枚航空硬币安静地躺在掌心。
林彦朝没说话。
成年人很多话不必说,心照不宣即可。
但徐暮往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里扔回的坦诚毫无预兆,太重也太滚烫了,瞬间烧得人心都发颤。
林彦朝没接住,也接不住,沉默了很久。
“林彦朝。”徐暮也叫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低垂着眼,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硬币,以及正面尾翼上的9527,脑海里忽然想起半年多以前老罗把这枚硬币交给他时,随口叫他留着,还说保不齐你们以后还能再见。
半年……
原来不是半年,而是半生。
“我们打个赌吧?”徐暮低头又道。
林彦朝注视他的脸:“赌什么?”
“就赌今天。”一切都很平和,也很自然,好像和之前每次聊天的氛围一样轻松愉快,徐暮把硬币放上拇指,指腹抵住边缘,“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如果是正面呢?”林彦朝问。
“如果是正面,”徐暮看着他,“我们就在这里画个句号。”
林彦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被橘黄色的光笼着,看不清情绪,也看不见眼底。直到路边一辆接一辆车疾速驶过,周围再度陷入寂静,他才开口,低着嗓音应了声好。
尾音落下的瞬间,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即在空中翻转,像流星从夜空划过。
一圈,两圈,最后落入徐暮掌中。
他摊开,有光透过硬币折射进眼底。
是正面。
视线扫过去,徐暮压住鼻酸,再也没能笑出来。
“十三年前,我欠你一次。”于是圆圆一片金属在两人指尖传递,带着掌心余留的温热,他将那枚硬币放到林彦朝手中,颤声道,“什么时候你想要我还了,来找我。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林彦朝挥了挥手,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