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手术中心,第7手术室。
监护仪的电流声不断,三尖瓣修补完成,徐暮稍微停顿,松开持针器说:“放水。”
巡回护士闻言迅速将冷盐水注入右心。
这是徐暮今天最后一台VSD手术,术中采用的是经右心房入路,室间隔缺损的部分已经完成补片,现在需要用冷盐水测试是否存在三尖瓣返流。
患者术前已经插入TEE探头,超声心动图像实时同步到屏幕,徐暮抬起头,视线越过双目手术镜望过去,确认并无异常,于是收回眼道:“准备排气,暂停左心引流。”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吸引器,徐暮接过,快速将视野区域内的残余血液抽吸干净,完成荷包线打结,彻底闭合右心切口。
“升主动脉排气,准备开放阻断钳。”
灌注师应声旋动旋钮,与此同时,徐暮开放主动脉。引流,复温,再次抽吸。对面的一助扭头看眼监护仪:“主任,窦性心律恢复。”
嗓子粗粝发干,徐暮只低嗯了声。
手术进入尾声,减流,撤体外循环,检查切口处并无渗血,房压和静脉压也逐渐趋于平稳,徐暮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关胸你来,皮内缝合注意对皮,有情况随时叫我。”
“好的,主任。”一助应声接过吸引器,继续操作。
徐暮脱掉手套和无菌服,转身快步迈出了手术室。
半分钟后,洗手间里流水声和呕吐声几乎同时响起。徐暮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湖蓝色洗手服下绷出清晰的轮廓。
连续三台手术,胃里早就吐空了,徐暮缓过劲后直起身,玻璃镜面映出他发白的脸,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砸到白瓷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出去时,周冀等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
徐暮吐到现在,嘴里正好发酸,仰头喝完,麻木的舌尖才品出点甜味。
顺手将纸杯丢进垃圾桶,他问:“放糖了?”
“嗯,怕你撑不住,给你加了点葡萄糖。”周冀说。
徐暮对上台手术有严重的心理应激,这件事在心外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话间,两人来到更衣室,周冀扫眼墙上的时钟打趣,“不过看着还不错,最起码这台你已经勉强挨到了手术结束。”
徐暮打开柜子,取出毛巾擦了擦脸,没有接话。
去年底刚排手术那会儿,徐暮能做的手术很有限。他无法直视开胸后被鲜血充盈的胸腔,和胸腔里仍在跳动的心脏,所以术前的开胸插管大多都让一助操作,直到体外循环开启后,心脏在低温下停跳了,他再上台。
否则以他的情况,根本连半场手术都坚持不了。
心外的手术三五个小时是常态,急症重症来了就得上,从来没有让医生挑病人的道理,也没有哪个医生大牌到可以每次让其他主任副主任随时待命替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一点徐暮心里自然明白。
因而,为了延长自己可以独立操作的手术时间,上台前的两个月,徐暮几乎每晚都在研究所解剖实验羊,不断强迫自己从开胸到悬吊心包,一步步地适应。
适应不了就吐,吐完了再继续。
直到脱敏为止。
好在半年过去,成果显著,今天这台成人室间隔缺损,徐暮从体外循环插管开始整整坚持了两个小时,确实如周冀所言,已经比以前好太多。
心外科强度大,徐暮最近手术排得满,加上每台结束都得吐上几回,导致他最近几个月瘦得很快,不仅眼窝越来越深,连颧骨下方也凹陷得厉害。
看他这样,周冀转头又给他倒了一大杯糖水进来,徐暮也没客气,接过杯子就往嘴里灌。
“话说,你干嘛突然那么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指标呢?”对徐暮重回手术台的这件事,周冀很难不奇怪。
别说手术台了,之前的三年徐暮连医院都不爱来。要不是去年人工心脏进临床,吴钦荣点名要他负责,周冀甚至都以为他会彻底离职不干。
徐暮长腿一伸坐到椅子上,拧了拧湿漉漉的毛巾说,“算是吧,多救一个就多算一份。”
更衣室连着淋浴间,里面有医生正在冲凉,徐暮说话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流中,周冀没太听清,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徐暮将毛巾搭到肩膀,扭头问他,“你不是调休么?”
“有个患者情况不太好,提前排了手术。”周冀今天是晚班值二线,本来可以六点后再到医院,结果住院医临时打电话给他,说加1床出现急性肺栓塞,他才不得不提前过来。
到底心有不忍,周冀说完半调侃着又道:“悠着点吧,再这么熬下去,影帝颜值不保了。”
“怎么,现在不够帅么?”徐暮支着长腿,挑眉看他。
“这话说得,”周冀啧一声,“谁能帅得过影帝。”
没再多聊,周冀那台结束得早,已经换好衣服打算回科里交班,徐暮还穿着洗手服,准备坐会儿再去洗澡。
可惜刚一起身,门外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于小迪急匆匆赶来,对他说:“主任,院长的手术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徐暮看着他问。
“是一台二尖瓣置换,术中换瓣的时候升主动脉突然出现夹层撕裂,导致了大出血。”于小迪跑得急,胸口起伏还喘着粗气,但断断续续的语速很快。
“几号间,副刀是谁?”徐暮大步迈出更衣室。
于小迪小跑着跟上说,“3号,副刀是郭医生。”
二尖瓣置换在心外属于四级手术,郭医生是主治,尚未升副高,原本有吴钦荣的指导,他完全可以主刀换瓣。
可出现夹层就不同了,尤其还是术中,换个高年资副主任都得掂量掂量风险。
毕竟稍不注意就能引发医疗事故。
3号间在走廊尽头,徐暮步若流星,径直推开控制间大门,“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患者的二尖瓣叶和后瓣环有钙化,”值班医生从屏幕前转过头,“刚在切除钙化灶的时候,血压掉太快,吴老怀疑是升主动脉夹层撕裂,立刻进行了深低温停循环。”
手术还在进行,透过玻璃窗,徐暮扫眼里面的手术台又问:“出血点找到了吗?”
“找到了。”值班医生说。
控制间显示屏可以实时同步手术画面,徐暮抬头见吴钦荣打结的手有些抖,皱眉道,“老师撑不了太久,怎么不换人上?”
“换不了,”值班医生心里也着急,摇头说,“患者是右位心,就院长有经验,而且深低温卡着时间,换人上台光穿衣就得两分钟,根本来不及。”
右位心的解剖结构镜像反转,的确不是谁都能上。
不过没等他说完,徐暮已然上前一步,按下通话按钮,“老师,让我来吧。”
“诶,对啊,”值班医生恍然一瞬,猛拍大腿道,“差点忘了徐主任也是左右开弓的一把好手。”
深低温停循环是A型夹层手术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停循环一旦超过20分钟,患者脑损伤的风险将会成倍上升,即使最后手术成功了,人也可能无法醒过来。
自己的徒弟,吴钦荣当然知道徐暮的水平,很快就说了声好。
徐暮也没耽搁,在他回话的同时已经大步走出去,并快速刷手返回手术间,顶替吴钦荣站上了主刀位。
主动脉撕裂的位置已经找到了,正在进行关键吻合,徐暮俯身将头灯照向术野,“深低温停了多久?”
旁边的灌注师回复:“10分15秒。”
20分钟内必须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现在只剩不到十分钟。
实在是太赶了,台前一助二助包括麻醉和护士听完后背发凉,无人敢接话,徐暮却说:“够用,立刻进行主动脉根部置换,准备人工血管,4-0 Prolene线。”
他摊手,器械护士立马递上。
尽管三台手术早已消耗了徐暮大量体力,可站上手术台的瞬间,他立刻进入状态,吻合动作精准而迅速,打结也干净利落,丝毫不见一点慌乱。
“术野不清晰,注意吸引。”
“阻断钳给我。”
“生理盐水冲洗。”
时间在器械的碰撞声中悄然流过,完成最后一处关键吻合,徐暮放下持针器,拿起剪刀,剪断缝线。确认没有渗出后,他问:“停循环时间?”
全场屏息,灌注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宣布道:“19分40秒,风险解除。”
台上所有人几乎没能克制地发出欢呼,连控制间的值班医生也没忍住,扭头对身旁的吴钦荣说了句:“不愧是吴老您的学生啊,徐主任这手术操作可太漂亮了。”
“确实不错,手没生。”吴钦荣望着屏幕这才松开因颤抖而握紧成拳的手,放心离开。
手术并没有完成,夹层处理好后需要立即复温,徐暮换上组织镊,吩咐麻醉师调整患者体位:“继续二尖瓣置换,前后瓣叶切除。”
半个小时后,机械瓣顺利植入,郭医生站在对面小心拨动瓣叶检查,说:“机械瓣开合顺畅,活动良好。”
“嗯,左心排气,准备心房切口的双层缝合。”徐暮继续操作,持刀的手依旧很稳。
然而毫无预料地,就在心脏复跳的过程中,徐暮喉间再次出现强烈的呕吐和反酸感。
为了确保手术顺利进行,他只能用力咬紧下颔,不断将这股反酸感往下压,最后生生咬出了血腥味才勉强缓过来。
钩针拉线,快速完成打结,徐暮扫眼监护仪,确认所有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跳动后,沉肩道,“准备关胸,升主动脉的吻合口麻烦再铺一层生物胶。”
“徐主任放心,剩下的交给我就行。”郭医生知道他的情况,于是点头接手了后续操作。
*
五月,南城还在雨季。
再出手术中心时,日暮黄昏已过,走廊里吹着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冷风,徐暮长臂一伸套上白大褂,先去了趟心外ICU查看今天手术的患者情况。
除去上午那台心脏淋巴瘤切除的患者因为肿瘤恶性且呈现多部位转移,状态比较差之外,其他几位患者的血压心率都在正常范围。
徐暮依次查床完毕,重新下了医嘱,对管床的主治医说:“有情况随时联系。”
主治医点头,徐暮于是摘掉口罩和无菌服,揉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了监护室。
他刚迈出感应门,眼前忽地闪过一道人影。
手术目镜戴久了容易视疲劳,徐暮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出现了重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于小迪。
“主任,你还好吧?”
大概担心连续主刀体力耗费大,于小迪专门在自动贩卖机上刷了一瓶功能饮料递给他,徐暮拧开瓶盖,边喝边往电梯间走,说还行。
于小迪跟在旁边提醒:“院长叫你忙完去办公室找他。”
“嗯。”徐暮抬手按下电梯。
之前手术的时候,吴钦荣状态就不怎么好,就算于小迪不提,徐暮也准备过去看看。
晚上八点,住院楼的人不多,电梯直达七楼,徐暮长腿大迈穿过走廊,最终停在门口曲指轻敲了两下,里头随即回道:“进来吧。”
徐暮于是推开门。
吴钦荣换回常服衬衫坐在办公桌背后,身前摆着几只药瓶,徐暮进去的时候,老教授将一把药片倒进嘴里,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徐暮走过去,拿起药瓶逐个看了眼。
老教授叩上茶杯,鼻子一哼嗔怪道,“怎么,又当我拿钙片糊弄你?”
“我倒真希望您是为了糊弄我。”徐暮放下药瓶,笑着接话。
即便现代医学发展迅速,许多疾病依旧无法治愈,帕金森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徐暮知道的时候,吴钦荣的病症还在初期静止性震颤阶段,尚不明显,主刀手术也不成问题。
可这半年,老教授的病情进展远比预期要快,手抖的毛病已经需要定期服药才能控制。
徐暮对此心知肚明。
吃完药绕到茶几前,吴钦荣轻抬下巴示意徐暮坐下,随后打开电磁炉,取出茶饼开始泡茶。徐暮也不拘束,坐上沙发前先解了白大褂。
外科医生的工作太忙,查房手术上门诊,永远也停不下来,哪怕是在同个科室,师徒两也很难有机会坐下来喝茶聊天。
于是沸水烧开,吴钦荣将烫过的白瓷杯放到他面前,主动打开了话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情况挺稳定的。”
徐暮坐姿随意,胳膊抵着膝盖,以为他问的是之前手术的患者,吴钦荣却冲着普洱,觑他一眼:“我问的是你,不是患者。”
“我能有什么,”徐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开始跟亲老师打太极,“倒是您,以后要是有这种特殊情况的患者就别硬撑了,往我那儿扔就行。”
吴钦荣继续泡茶,晶莹剔透的茶汤倒进白瓷杯,氤氲出薄薄的雾气,他端着茶杯感慨,“老了,不中用了,连台二尖瓣置换都做不了了。”
“哪能啊,这可是术中出现的主动脉夹层,要不是您及时找到出血点,我都没把握能让患者从手术台上下来。”徐暮看他泡茶的手挺稳,反而放下心来开玩笑。
“少给我戴高帽。”老教授口是心非习惯了,明明心里舒坦,偏要板着脸哼哼,哼哼完也不忘把话题重新拐回去,“听说你好几天没回家,就差睡在手术台上了?”
住院总说徐暮最近排的都是二线班,需要连续在医院值大夜,老教授看他熬得脸颊凹陷,黑眼圈始终就没下去过,怕他把自己逼得太狠,话里话外满是担忧。
徐暮喝着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又给挡了回去,“您以前不就想让我回手术台吗?我回了您还不乐意。”
茶杯磕出清响,吴钦荣当即皱起眉,“我是想让你回来,可没想让你拿命去拼。”
“心外不就是这样么,”徐暮笑着回他,“您这又是嫌我回来得不对了。”
“我是嫌你回来得不对吗?我是嫌你——,”吴钦荣差点被他绕进去,“少给我打岔。医院不是战场,手术台也不是集中营,用不着你有今天没明天地搞那么悲壮。”
“这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徐暮握着茶杯,依旧没接茬。
同样的话题,其实从徐暮提出接台手术起就有过好几次,可都被徐暮给绕了过去。
今天老教授也懒得再跟他绕,干脆直接开口:“说说吧,到底是怎么突然想通的?是怕我手抖拿不动刀了,还是家言那边给你压力了?”
“那您可误会了,不是因为家言,也不是因为您,就是我自己想回来。”
吴钦荣沉吟一声,目光有些复杂:“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实话啊,为什么不信。”徐暮偏头冲老教授笑了笑,左右避不过,他半垂下眸,收敛笑意默然片刻又道,“您知道的老师,这事儿没人逼得了我。”
“……”吴钦荣哑然半晌,深知前面的话若有假,这句也是真的。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想尽办法要把徐暮给拉回医院。
术中主动脉夹层,不到十分钟完成远端吻合和半弓置换,且所有缝合几乎一气呵成,即便是吴钦荣在徐暮的年纪也未必有这个自信能做到,但以徐暮的天赋和韧性,他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完成得非常稳,非常漂亮。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么多学生里,老教授独独偏爱他的原因。
徐暮那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吴钦荣看着他许久,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欣慰,自豪,心疼,甚至愧疚都有,最终全部裹挟其中化成长长一声叹息。
“不说就不说了,”老教授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勉强,摆手道,“赶紧收拾收拾下班,今晚就别在医院熬了。”
“行,那您也早点休息。”徐暮暗自松口气,抻着胳膊赶紧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听老教授念叨了一句,“回去记得把你的胡子刮干净,别下了手术台就没个医生样。”
徐暮头也没回,背对他比了一个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