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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34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34章

  徐暮是在下机前接到的电话。

  起因是吴钦荣今天手术的病人出现不明原因的心脏骤停,ICU的管床医生好不容易除颤除回来,没过多久患者又开始出现室颤,再上电击也不管用,只能靠医生护士轮流进行胸外按压。

  下周有一场亚太地区心脏病学年会,会议举办地定在新加坡。老教授手术结束就去了机场,现在估计还没落地。住院医联系不到人,只能让于小迪找上徐暮。

  徐暮行李都没放,出机场直奔医院。于小迪等在大楼门口,徐暮下车从他手里接过白大褂,长臂一挥直接套上,问:“现在什么情况?”

  “按回来两次,周主任正在安排冠脉造影。”于小迪快速说道。

  程家言跟老教授一同去了新加坡,周冀休班被临时叫回来,正在现场指挥抢救。电梯出来,徐暮将行李箱丢给于小迪,疾步往外走。

  来的路上,徐暮已经过完患者病历,是一名中年男性的冠心病患者,早年在外院做过冠脉旁路移植,大概两年前复发心绞痛,出现左前降支重度狭窄,不得不植入支架。

  室颤频发,患者从导管室紧急转运至手术中心。

  徐暮到的时候,周冀穿着洗手服,直接侧身让出主刀位对他说:“冠脉造影和血管内超声显示桥血管近端狭窄,吻合口也有渗漏,估计是反复室颤把缝线给震松了。”

  手术室里必须全副武装,口罩和手术帽一戴,徐暮脸上那道长长的血口露出来,卡在颧骨位置正好十分明显。周冀说完怔愣一瞬,问:“你脸怎么了?”

  “没事。”徐暮在护士的帮助下穿上无菌服,走向手术台。

  针眼渗漏必须二次开胸进行缝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徐暮快速完成外周插管,连接心肺机开启全流量灌注,撑开胸骨,将心脏彻底暴露在术野中。

  二次修补需要在心脏跳动的情况下进行。

  手术目镜数倍放大的视野里,殷红的心肌血管遍布四周,正带动心脏有力地搏动。徐暮俯身的瞬间,胃里的恶心和反酸感再次袭来,沿着食管直达咽喉。

  “要不,我来?”周冀看他死死皱着眉,站在对面说。

  徐暮咬紧牙关,摇了摇头,随后摊开手,器械护士立刻将持针器递了过去。

  夹闭,缝合,牛心包膜修补破口。

  半小时后,TEE超声画面显示桥血管恢复通畅,徐暮观察片刻,确认心律稳定后吩咐灌注师:“准备减流,尝试脱机。”

  然而撤机后,胸骨尚未缝合,麻醉医生突然大喊:“不行,血压掉太快了。”

  徐暮抬眼扫过监护仪,原本100的血压断崖式跌到50,30。

  心脏也开始抽搐。

  室颤再次袭来,徐暮当即下令:“上除颤。”

  器械护士迅速拿来除颤器,徐暮将电极板放上去,启动放电钮,心脏在电流的刺激下猛地一激,之后重启,再度出现不规律的扭动。

  别无他法,只能重新连上体外循环。

  奇怪的是超声检查没有明显的缺血区,桥血管也搏动正常,周冀都给气笑了,戴着口罩也忍不住吐槽,“给了胺碘酮,电复律也不行,只要撤机就室颤,这可真是见鬼了。”

  徐暮沉默几秒,说:“可能是痉挛。”

  周冀一怔,抬起头:“你确定?”

  “嗯,老师的手术操作没问题,吻合口渗漏如果是频发室颤导致,那么室颤的根源很可能是冠脉痉挛,”徐暮忍着反酸,没等周冀回答,直接道,“球囊反搏泵准备,经股动脉植入。”

  灌注开启,手术再次进行。

  二十分钟后,球囊反搏泵顺利植入体内,室颤消失,监护仪显示窦性心律恢复,心率和血压也开始往回升。

  “关胸。”退后半步,徐暮将位置让给周冀,转身快步离开了手术室。

  徐暮这次吐得有点狠。

  手术中途室颤的那段时间,除颤不管用,他只能将心脏握在手里进行胸内按压。于是久违的画面几乎同一时间涌入脑海,徐暮感觉自己胸口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人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吐到最后,胃里翻涌的东西已经空了,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他转身贴墙瘫坐在地上,仰头正对刺眼的白炽灯,狠狠地闭了闭眼。

  *

  南城即将迎来今年第一场强台风‘杜鹃’。气象台傍晚发布预警称杜鹃中心风力最高可达15级,风圈半径300公里,预计清晨时分在粤东沿海登陆。

  禄安机场也在晚上十点关闭。

  林彦朝的执勤时间已满,之后两天都是休息期。回去的路上,谢邱宇临时组局说要去中山街给老罗新开的酒吧捧场,硬生生把他也拖了过去。

  这片区域离空港区太远,林彦朝没来过,刚进门就被酒吧内部的嘈杂吵得皱了皱眉。

  T3是清吧,平时人少安静,π点却正好相反,大厅和包厢座无虚席,台上还有驻唱歌手嘶吼着嗓音弹唱摇滚乐。

  林彦朝不太喜欢吵闹,没坐多久,借口打电话去外面透气。

  再回去时,屋里的人显然已经喝完好几轮,队里新来的副驾正靠在皮质沙发上,抽着烟感慨:“我说真的,戒烟可太难了,我都戒了三回,最后一回比一回抽得凶。”

  旁边的人拍他肩膀,“那你少抽点,没看林队受不了你这烟味儿都出去好久了?”

  “我其实还好,”林彦朝淡笑道,“不过有女孩子在,就别让她们跟着吸二手烟了。”

  除了公司同机队的副驾,谢邱宇还叫了几名关系不错的空乘。因为航班落地时间不同,她们来得比较晚,到了之后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喝果汁,也没出声。

  谢邱宇尤其见不得有人在女生面前抽烟,立马冲那人指了指:“听到没,赶紧灭。”

  抽烟的副驾连忙把烟摁进烟灰缸,“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见人都到齐了,谢邱宇也不再管他,二郎腿一收,把骰盅推到桌子中央:“也别光喝酒啊,来摇骰子,谁输了谁喝。”接着转向徐云朵,“云朵要试试吗?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徐云朵嚼着爆米花点头:“可以啊,不过我不太会玩这个,我哥比较厉害。”

  谢邱宇瞥眼林彦朝,故意拖着长音问:“哦?你哥玩骰子很厉害吗?”

  “嗯,”徐云朵拍拍手,拿起桌上的几颗骰子掂了掂,“他手很稳,想要几点就来几点。”

  “骰子还能控制?”有人惊讶地发问。

  “可以吧,我也不确定,反正他说骰子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手法和概率。”徐云朵将骰子收紧掌心,轻晃几下松开手,骰子重新落回桌面转悠几圈后稳稳停住。

  是五个六。

  谢邱宇凑近一看,“我靠!你这是蒙的吧?”

  “我哥教我的,”徐云朵不以为意,继续道,“不光骰子,他玩硬币也很厉害,可以玩很多种花活,什么单手转硬币,指尖转硬币他都会,连抛硬币都可以控制正反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彦朝原本坐在边上看手机。听到这句,他动作忽顿,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抬头望向徐云朵:“你说你哥抛硬币能控制正反面?”

  “对啊,他练过的,没人能赢得过他。”徐云朵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不知不觉就把亲哥给卖了,“以前他想骗二叔和佟叔出去玩儿的时候就经常用这招。”

  谢邱宇接话:“谁没事儿学这个?”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哥是真的可以,他大学那会儿还拿过一个什么花式硬币大赛的冠军呢。”徐云朵说。

  林彦朝没再出声。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还握着它,目光却落在虚空中一点,像是在发呆。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扬声问:“诶,林队要玩吗?”

  林彦朝回神,说:“不用。”

  “我们玩儿我们的,”谢邱宇摇起骰盅,“云朵你再教几招,让我也学学。”

  包厢里热闹依旧,骰子的碰撞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林彦朝垂着眼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中心公园的林荫道上,徐暮和他打的那个赌。

  他说,“如果是背面,今天之前的所有就都忘了,我们还是朋友。”

  但其实那天晚上,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始,就注定了是场告别。只是林彦朝并不忍心,好几次话到嘴边,最终也只是叹息着说了一句,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是徐暮用硬币打赌,化解了他心底的不忍和不舍。

  林彦朝不信神佛,也不信上帝。

  可时机不对,彼时的他,心底的缺口太空也太大了,他做不到让徐暮用愧疚和恩情一次次地往他心里填,也无法放纵自己利用徐暮来修补他心底缺掉的那块。

  所以他需要正面,也需要那个句号。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从徐云朵口中得知,硬币的正反不是命运的审判,而是徐暮的选择……

  于是耳边所有喧嚷和芜杂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就在这一刻,林彦朝胸口像是被人用力揪紧,延展出密密麻麻的酸,他低着头沉吟许久,之后眼睫轻颤,勾动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原来临走之前,徐暮还是在他破碎的心口上补了一块。

  原来那刚刚好的正面,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意,而是徐暮看穿他的决定,对他最后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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