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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33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33章

  徐暮这趟在北城待得比预想中要久。

  八院的工作刚收尾,正好赶上普华那边召开Eheart3的二阶段总结会,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徐暮自然躲不过要出席,于是行程又被迫往后调了两天。

  会议室的长桌旁坐着心脏中心十几位医生。

  “从术后三个月的随访数据看,”徐暮站在投影幕布前,总结道,“很明显,血栓发生率已经从一代的18%降至目前的1.5%,溶血指数也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数据的确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曹芳民在前排点点头,“我记得32床当时都已经告了病危,现在基本能恢复到生活自理也在我们的意料之外。”

  “其实,主要是材料选择也跟以前完全不同,”田源在现场翻着报告补充,“Eheart3用的是我们和材料所合作开发的新型钛合金,单从生物相容性上就比上一代提高了45%。”

  重症科的年轻医生举手:“徐主任,能讲讲你们那边的术后抗凝吗,我们中心有几个病人术后INR值波动比较大,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用药建议?”

  “抗凝的话大致分两类,出血风险高的主要还是采用华法林联合低剂量阿司匹林,但对血栓倾向明显的,优先考虑华法林加氯吡格雷。”

  说话间,徐暮切换幻灯片,按动激光笔,“具体的用药曲线可以参考这份流程图。”

  年轻医生立刻拿起手机拍照记录。

  从数据分析到病例讨论,会议持续两个小时。

  散会后,参会医生相继离开,曹芳民起身,一脸赞赏地看着徐暮说:“干得不错,比你老师年轻那会儿还要强。”

  徐暮将笔记本塞进电脑包,玩笑道:“您这话我可得录下来,回头放给老师听。”

  “臭小子,就你会来事,”曹芳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了,听说你们的Geheart S研发进展得不错,动物实验都已经过了?”

  “是,上个月刚提交技术评审。”徐暮点头,和曹芳民一道往外走。

  Eheart3是左心辅助装置,由于其本身所具备的质量轻、体积小等优点,早在产品问世前,徐暮就已经和田源着手改良样机增加双泵功能,设计出具备双心室辅助功能的Geheart S。

  国内心衰患者累计上百万,且呈现逐年上涨的趋势。

  尽管大部分以左心衰竭为主,但仍有近30%的患者需要双心同步支持。

  现在智心的这款Geheart S性能不错,已经顺利通过动物实验,正在申请器械注册,一旦注册通过,也就意味着这款设备将和Eheart3一起,同步进入临床试验。

  普华的人工心脏集中在急性心衰领域,针对慢性心衰的研发自然落后不少。

  原本当初没把徐暮留下,曹芳民就觉得遗憾,现在听徐暮这么一说,心里既感慨也骄傲,“好好干,我跟你老师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以后还得靠你们。”

  “我倒觉得您宝刀未老,至少还能再干三十年。”徐暮笑着说。

  好话谁都爱听,曹芳民也不例外。老教授被哄得笑眯眯拐进电梯,知道他下午要走,特意多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顺便给你老师带好。”

  徐暮拎着电脑包,抬手应下。

  航班是在下午三点,本来因为Geheart S申报的事,田源还得在北城呆几天,结果监管部门临时通知他补交原始资料,田源也不得不改签机票跟着回去。

  早上起太早,徐暮在出租车上睡了一路也没睡饱,连过安检时都还在打哈欠,田源问他:“不是,你怎么困成这样?没睡好啊?”

  “嗯,”徐暮哑着嗓子说,“酒店的床睡不习惯。”

  “上回你也这么说。”候机大厅明亮空旷,两人拎上行李正往登机口方向走,徐暮没听明白,侧头看他一眼,“什么上回?”

  “也不是上回,”田源说,“就去年这个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眼,正好是运营商发来的提醒,“喏,连天气都差不多,气象预报说明天有台风,南城今晚又是大风大雨。”

  屏幕亮给徐暮看,田源叹息着感慨:“时间过得也真快,没想到这就一年了。”

  忙起来没日没夜,若不是田源提起,徐暮还真没想起来。大厅人流如潮,他脚步忽顿,抬眸望去,蓝色大屏上实时滚动着的航班信息和年份日期。

  去年差不也是这个时候,他和田源在台风天往回赶……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

  时间在转瞬间流逝,眨眼时,却已物是人非。

  久违的情绪弥漫上来,徐暮怔忡片刻,收回眼,而后调转方向,径直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去。田源在他后面喊:“干嘛去?”

  徐暮扬起胳膊,说买咖啡。

  时间倒不赶,可都快半下午了,田源本想说这么晚喝咖啡,晚上还能睡得着吗,结果话还没出口,前方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医生,这么巧?来北城出差?”谢邱宇端着两杯咖啡,在店门口转过身。

  徐暮刚在手机上点完餐,抬头看到他还挺诧异,“嗯,谢公子怎么也在这儿?”

  “我今天飞南城啊,”手上没空,谢邱宇便往登机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就你们等会儿要坐的那趟航班,彦朝也在。”

  握在手机上的指关节微微僵硬,徐暮愣了愣,就听谢邱宇在他耳边建议,“算起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吧,要不改天一起吃个饭?”

  回过神,徐暮委婉地说了句,“最近比较忙,不一定有时间。”

  “我都还没说哪天呢,你这么快就拒绝,”谢邱宇用促狭的眼神打量他,直白问道,“是真忙,还是怕我叫上彦朝啊?”

  “真忙。”徐暮笑着,神色如常。

  “行吧,那我先撤了,回见。”谢邱宇拖着懒散的语调冲两人告别,之后穿过排队等候的人群和隔离带,拐进廊桥。

  嘴角的笑意和人影同时散去,徐暮忽然问:“我们今天坐的不是787吗?”

  “啊?”田源有点懵,“是787啊?”

  正常人买机票看的都是航班起飞时间,很少有人会刻意去了解机型。何况徐暮也不是飞友,对飞行并不感冒,冷不防从他嘴里听到这个,田源还挺奇怪,“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注机型了?”

  徐暮没答,顿了顿低声问:“那他怎么在?”

  “谁?林队啊?他去年底就改装787换飞洲际航线了,你不知道吗?”田源猛然反应过来,面露惊讶地看着他,“不是吧老徐,你真在躲林队啊?”

  *

  舱门开阖带起一阵风,林彦朝翻着电子飞行包,以为谢邱宇去的是卫生间,余光里瞥见他拎着咖啡,于是问:“后舱不是有咖啡么,还去外面买?”

  谢邱宇一脸嫌弃道:“后舱的咖啡跟泔水一个味儿,喝不惯。”

  “喏,给你也带了。”他把手上的另一杯递给林彦朝。

  林彦朝没接,说喝了晚上睡不着。

  “那还是别喝了。”因为长期飞红眼,林彦朝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去年改装换飞欧洲后,才慢慢调整过来。

  谢邱宇知道他的情况,随手将咖啡放进杯槽,扣着安全带说:“猜我在外面碰到谁了?”

  “谁?”林彦朝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南城天气有变,林彦朝查收完最新的气象资料,正在调控数字面板,录入航程信息。谢邱宇转过头,看着他说:“徐医生。”

  林彦朝按动的手指倏然一停,“来出差么?”

  “应该是吧,我看他还挺憔悴的,”谢邱宇啧了声,眼尾勾着一抹深意,“不过我怎么感觉他不是很想看到你呢,约他吃饭都不来,你俩现在什么情况,玩小学生闹绝交那套啊?”

  “……”林彦朝将平板放到仪表台侧面,不好说没有,心想也差不多了。

  风挡外是停机坪,北城天气倒是不错,漂浮的云层间撒着一把碎蓝,林彦朝抬眼,目光落在远处即将滑入跑道准备起飞的航班上,沉吟道:“他手术多。”

  后舱准备上客,谢邱宇正在测试氧气和灯光系统,扭头:“你怎么知道他手术多?”问完才想起什么,又道:“不是,他之前不是说他不上手术的吗?”

  “听云朵提过。”林彦朝只答了前半句。

  飞行员和空乘一般都是临时搭组,平时很少遇上,何况还是这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话题。以两人目前尴尬的状态,谢邱宇不信林彦朝不问,徐云朵会主动提起。

  “你该不会真看上徐暮了吧?”他侧身审视林彦朝。

  中海航空的花蝴蝶不是白叫的,谢邱宇在情场放浪这么些年,老早就觉得他俩有猫腻,如今再看两人这尴尬的状态,很难不产生怀疑。

  稍许沉默,林彦朝收回眼,没认,也没否认。

  谢邱宇也没期望他会认。

  可没否认就很有意思了,谢邱宇了然般点点头,继而又道,“还记得当初我带你去医院见他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徐暮这人不适合谈情,你要真陷进去,可有你好受的。”

  林彦朝嘴角微动:“哪儿有那么夸张。”

  “行,那先不说他,”谢邱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调转话锋问,“习然的事你解决了吗?我听说他现在也回舞团了,后面没再找你吧?”

  林彦朝说没有。

  “过年呢?”谢邱宇不太信,“你俩没在建州碰上?”

  “他没回。”林彦朝神色如常,语气依旧毫无起伏。

  去年因为顾念宋临慧身体,和习然分手的事林彦朝就没提,直到年前回建州才正式说起。宋临慧对这件事的反应挺大,不太能接受,还一直追问林彦朝原因。

  林彦朝只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没透露。

  毕竟是看着长大,还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宋临慧本想再撮合撮合,但林彦朝态度坚决,她也无法强求。

  老太太心重,面上藏不住事,过年那段时间整个人郁郁寡欢,每天都在唉声叹气,后来大概是习然给她打电话说了什么,精神才慢慢好起来。

  “还算有点良心,也不枉费慧姨对他那么好。”谢邱宇听完靠在椅背上说。

  闲聊过程中,后舱陆续上客完毕,乘务长打铃进来:“林队,旅客人齐了,关门吗?”

  “嗯,关吧。”林彦朝回道。

  关门,申请推出开车,雨季回南城最大的变数就是天气。起飞前,签派临时通知他们落地可能有大风,建议做好备降准备。

  果不其然,前半程还好好的,等到进近阶段开始下降时,舷窗外全是厚重的浓积云。

  这趟是林彦朝主飞,下降简令完成后,脱开自动驾驶,无线电切换至禄安机场通播,落地跑道16R,地面风向060度,风速18m/s。

  地面风太大,谢邱宇看眼雷达图像,骂道:“又是这破天气。”

  驾驶舱很快响起机械的英文提示音。

  “One thousand,five hundred,……,Minimum……”

  抵达决断高度的瞬间,飞机遭遇极限侧风出现剧烈颠簸,与此同时,地面风向也疾速变化,跑道两头的景观树被吹得来回摇晃。

  突然一个大坡度,刺耳的警告声响起。

  是风切变。

  林彦朝将油门推到最前,而后迅速拉起,“复飞,襟翼15。”

  “禄安塔台,出现风切变警告,中海5815已执行复飞。”谢邱宇握着耳麦当即呼叫管制员,管制那边立刻回复:“明白,中海5815上升至800米,请联系禄安进近117.6,再见。”

  好在脱离云层后,颠簸消失,进近指挥他们重新进入排队等候区,谢邱宇回完无线电通讯正在调整耳机,内话又响了起来。

  “林队,客舱有人闹事,还有一位旅客被滑落的行李砸到头。”乘务长在那头说。

  林彦朝操纵着飞机问:“严重吗?”

  “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其他看不出来,不过旅客本人说他没事。”

  以飞机刚才的颠簸程度,砸到头可不算小事,搞不好还得吃官司。谢邱宇想起徐暮也在,插话说:“客舱里应该有一位医生,你们广播让他先去帮忙看看旅客伤情怎么样?”

  “好的,我现在就去联系。”乘务长快速回道。

  天气不好,航班都积压在盘旋区域等待降落指令,什么时候能落谁也没个准。没过多久,乘务长再次打通内话:“林队,被砸到的乘客就是那位医生。”

  谢邱宇一愣,转头望向林彦朝。

  傍晚天色黯沉,机舱也仅有仪表微弱的光线,林彦朝侧着下颔,脸上的神情并不清晰,但眉骨明显在瞬间压低,“让安全员保持警惕,落地前多留意受伤旅客的状态,有异常随时报告。”

  *

  徐暮这回是真的有点儿背。

  咖啡不顶困,他从登机开始睡了一路,前排大叔眼看快落地了,提前打开行李舱,没成想飞机陡然一颠,放在外面的酒瓶直接颠下来,砸到徐暮脸上,给他硬生生砸醒,也砸懵了。

  酒瓶是用塑料盒包装,棱角坚硬且锋利,徐暮脸上当即滑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睁眼时,对方不仅没有道歉的意思,还在冲乘务员发火:“你们机长到底会不会开飞机?我这可是免税店买的高级洋酒,价值好几万呢,你们赔还是不赔,不赔我就投诉你们!”

  徐暮冷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投诉也该是我投诉,轮得到你吗?”

  大叔扭身见徐暮头上有伤,立马撇清自己:“你这伤可跟我没关系啊。”

  “没关系?安全带指示灯都没灭,你就站起来拿行李叫没关系?”对付流氓,徐暮从不惯着,淡淡扔回一句,“反正我脸上的伤是你砸的,我不找别人就找你。”

  “我……”对方被怼得没法回嘴。

  “头上的伤可大可小,”徐暮瞥他两眼,直接戳中要害,“抽血拍CT,严重的话可能还得做个磁共振,留院观察几天,再加上我的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整套流程全部算下来应该不比你那瓶酒便宜。”

  大叔理亏,连忙道:“都说了跟我没关系,凭什么找我,你要找也该找机长,找航空公司。”

  周围人都在安静地瞧热闹,徐暮懒得再跟他废话,“我现在头晕,给你三秒钟时间安静,不要再影响我休息,否则下机后你要么跟我去医院,要么跟我去警局。”

  “1、2——”

  也不知道是医院还是警局的震慑力,徐暮还没数到3,对方认怂地坐回去,再不敢折腾。

  飞机还在盘旋等待,前舱乘务员拿着药箱过来,蹲身询问:“先生,请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上的伤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徐暮用棉签蘸着红药水简单擦了擦,说没事。

  尽管伤口不深,但还是有点渗血,乘务员不太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确认真的没事吗?如果头晕的话,下机后我们可以安排车送您去医院。”

  徐暮笑着说:“真不用,我就是医生,去医院比你们还方便。”

  “那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乘务员于是起身离开。

  舷窗外天色黢黑,广播提示飞机即将下降,机舱里灭了灯,田源坐在里面,不太能看到徐暮脸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伸着脖子问:“没事吧老徐?要不一会儿还是回医院看看。”

  徐暮还是说不用。

  “那你——”话说半截,田源怕引起前排大叔注意,压低声音问:“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徐暮用纸巾按了按伤口止血,问:“故意什么?”

  “故意替林队解围。”田源其实也只是猜测,毕竟登机前他还问徐暮是不是在躲林彦朝,可徐暮给的反应着实让人很难不多想。

  他手上动作忽顿,薄唇微抿,松开后笑笑说:“你想多了。”

  田源还是看着他。沉默间隙,乘务长走过来对徐暮说:“先生,一会儿下机的时候能否辛苦您稍等几分钟,我们机长说让您先别走。”

  起飞前才在候机楼里碰到过谢邱宇,机长是谁不言而喻。

  徐暮没想过要见林彦朝,哑然一瞬道:“不用这么麻烦吧?”

  “先生,我也是转达机长的吩咐。”乘务长面露难色。

  其实这句话并不是林彦朝,而是谢邱宇赶在内话挂断前说的。机舱当时的无线电通讯太吵,内话里也都是杂乱的电流声,乘务长因此并没有分清谁是谁,所以直接归给了林彦朝。

  十分钟后,飞机在轰鸣声中平稳接地,滑行至停机位,林彦朝快速做完关车检查单,解开安全带起身。旁边的谢邱宇明知故问道:“去哪儿?机务还没上来交接呢?”

  “我先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说完,大步推开舱门。

  飞机下客很快,林彦朝出来的时候,后舱只剩零星几位旅客,乘务长看到他正要开口,林彦朝已经摘掉飞行帽,视线正对前方空荡的廊桥,连带着胸腔也莫名一空。

  没有徐暮,田源拎着行李站在接驳口对他说:“抱歉啊林队,老徐他有事先走了。”

  可能是他脸上的失落太明显,田源心有不忍,紧跟着补了句,“是真有事,医院那边打电话给他,说有病人出了点状况。”

  “嗯,”林彦朝喉结滑动,又问,“他头上的伤怎么样?”

  “没事,就脸上留了一道口子。”田源说。

  谢邱宇晚两步出来,没瞧见徐暮,挑了下眉,胳膊随后往林彦朝肩膀上一搭,悠悠地说着风凉话,“我说什么来着,走了个习然,又来一个徐暮,看来这有些人啊,偏爱挑硬骨头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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