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徐暮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醒来时还有些懵,脑袋也沉得发胀,他闭眼将手背搭在额头,足足缓了半分钟才坐起来。宿醉一夜,身上穿的衬衫已经皱得没法看,他起身洗了个澡,之后按着紧绷的太阳穴下楼。
楼梯踩到一半,小米粥清甜的香气飘进鼻腔,徐暮抬眼扫向客厅,兰姨在厨房里忙活,就徐云朵还坐在餐桌边磨磨唧唧地吃早餐。见他下来,徐云朵叼着吐司片先喊了声:“哥?”
“嗯,”徐暮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醉酒后的嗓音还哑着,“今天怎么在家,不用飞吗?”
“我休息啊。”徐云朵嚼着面包含糊道。
兰姨听到外面有动静,连忙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小暮醒啦?头疼吧?快来先把这碗解酒汤喝了,不然你这一整天都得难受。”
“谢谢兰姨。”徐暮用汤匙拨开陈皮,低头喝了一口,空虚的胃里渐渐回暖。
佟文聿不在客厅。
台风杜鹃在清晨过境,院里的树叶残枝尚未来得及清扫,雨后初霁的阳光透过树影浓荫往院子里洒下点点碎金,老爷子靠在外面的躺椅上拿着手机说话,徐暮听见声音问:“佟叔在跟谁聊天呢?”
徐云朵吃完吐司后端起牛奶,动作却一顿,“自言自语吧。”囫囵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呢。”
徐暮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老罗吗?”
“是林队。”徐云朵放下玻璃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徐暮捏着汤匙,明显一僵。昨天他在π点连喝三杯尼格罗尼,还是特调的高度鸡尾酒,喝到后面基本已经断片了,只隐约感觉有人跟他说话,根本不记得说话的人是谁。
“看来你是真喝多了,”徐云朵看他表情就知道,胳膊撑着下巴又说,“也对,昨晚到家的时候你人都不清醒,还是林队把你抱上楼的呢。”
闻言,徐暮嘴里的那口汤当即呛进去。
宿醉后的喉咙本来就干涩,徐暮这一下被呛得不轻,他偏过头,躬着身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偏偏徐云朵还毫无眼力见地追问,“真不记得啊?林队还在你房间呆了好一会儿呢。”
“……”徐暮耳根发烫,打断道,“他几点走的?”
“两点多吧。”徐云朵想了想,“那会儿外面风已经挺大了,兰姨说那么晚开车不安全,还想叫他留下来住一晚的,他说今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徐暮端碗的手停在嘴边,“开车?他不是不开车么?”
“那是以前,我印象中去年底林队就自己开车上下班了。”徐云朵说得随意,眼睛却始终盯着他看,说完嘴巴开阖几次,没忍住问:“哥,你跟林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暮低头继续喝粥,垂落的眼睫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见他不出声,徐云朵自顾自接着道:“去年那次在医院过后,你就怪怪的。每天要么是在医院做手术,要么就去酒吧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林队,林队也挺奇怪的,年前突然改装787换洲际航线,听说他好像还搬了新家,现在都不住在星航里。”
兄妹俩大半年也没怎么聊过,徐暮扎根在医院,徐云朵也满世界飞。今天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吃早餐,徐云朵像是把攒了满肚子的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可徐暮听完依旧沉默。
“哥,你跟林队,你俩该不会——”徐云朵没说完,兀自先皱起眉。
“该不会什么?”徐暮终于抬眼,神色如往常一样平静。徐云朵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虚,于是后半句生生给咽了回去,最终咕哝一声道:“算了,反正问了你也不会说。”
“知道就好。”徐暮吃完早餐起身,站在岛台边洗了下手。
老爷子还坐在藤椅上握着手机,一句接一句,‘咻咻咻’地不停发着语音。徐暮抽出纸巾细细擦着润湿的手指,目光落入庭院问:“谁给佟叔装微信了吗?”
徐云朵“啊”了声:“哦,那个……是我给他装的。”
“什么时候装的?我怎么不知道。”徐暮擦完手,迈步往院外走去,还没靠近就听佟文聿按着语音条认真说了一句:“那你要记得吃饭哦。”
“不早不晚地,叫谁吃饭呢。”徐暮拿过手机。
视线落到屏幕,笑意未及嘴角堪堪停住。
头像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风景照,拍的是黄昏时分从驾驶舱里眺望出去的蓝天,以及蓝天下云层漫卷的天际线。
同样的微信头像,徐暮列表里也有一个,只是去年十月过后再也没有跳出来过。
于是倏然间,空气凝固,连院子里摇晃的树叶都像是静止了。
“好吧,是林队,”徐云朵跟出来本想拦,没拦住,只能光速改口,“谁让你老不在家,佟叔又天天闹着找二叔,我跟兰姨实在没办法……”
眼神仔细打量着徐暮的脸色,徐云朵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就给林队打了电话。”
对话框是置顶的,徐暮指尖滑动,将聊天记录往上拉,有语音有文字和照片,几乎每一次佟文聿发出的消息,林彦朝都有认真回复,时间跨度完整覆盖了他忙碌的这半年。
“微信也是林队装的,”徐云朵接着说,“他怕执勤的时候佟叔联系不上,就给佟叔装了微信,还专门教会他发语音,跟佟叔说看到就会回。”
徐暮低着头,没接话。
其实不止微信,连通讯录里徐觐山的号码也从他的变成了林彦朝的。
难怪呢,他心想。
难怪这半年他专注在医院,佟文聿却一次都没闹过,也没给他打过电话。原来不是不闹,而是他找的一直都是林彦朝。
指尖用力收紧,他问:“他经常来吗?”
“我也不太清楚,要问兰姨才知道。”徐云朵坦白说。
“是常来,”兰姨站在门口接话道,“佟老师把小林队长当成了徐教授,每次他来,佟老师都很高兴,还非要拉着人家下棋聊天,到晚上了才肯放人走。”
佟文聿对他们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只知道手机被拿走了不高兴,伸手又给抢了回去。
徐暮掌心一空,沉吟片刻:“……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林队不让说的。”徐云朵咬了咬嘴唇,干脆心一横,破罐破摔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俩有问题嘛,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突然就一个躲着不见面,一个来了还不让说。”
“……”徐暮喉结下滑。
手机在西裤口袋里震动得刚刚好,是医院电话。
徐暮猝然回神,点开屏幕:“喂?”
“主任,9床的造影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冠脉痉挛。”于小迪在那头对他说。
9床是昨天徐暮二次开胸的患者,因为明确冠脉痉挛的金标准是冠脉应激性试验,昨晚离开医院前徐暮就吩咐于小迪,等患者各项身体指征平稳下来后,先送去造影室做造影检查。
现在结果出来,于小迪片刻没耽误,立马就给他打来电话。
徐暮迈上门前石阶,顺手松了松领带,已然切换到职业状态,“病人今天情况怎么样?”
“血压偏低,心排血量只有2.8L/min,另外上午的检查报告显示乳酸偏高,心率也一直在120下不来,可能有点低心排综合征,”于小迪试探问,“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嗯。”徐暮应声拿走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跟在身后的徐云朵看他要走,问他干嘛去,徐暮挂断电话说:“医院有事,我过去看看。”
*
低心排综合征属于心外常见的术后并发症,且大多是因术中使用体外循环所导致。
毕竟连续两次开胸,再加上多次室颤,正常来讲,9床术后出现低血压,以及轻微的酸碱失衡都是正常现象,通过调整用药基本就能慢慢恢复过来。
但若是持续心动过速就可能加重病情。
严重的话,甚至需要ECMO来维持生命体征。
患者还在心外ICU,徐暮换上无菌服进去,扫眼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指标,拿起床尾的病程记录以及最新检查报告单,迅速过了一遍。
好在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徐暮将病程挂回去,吩咐身后的于小迪说:“我开一组多巴胺,先从3μg/kg/min起,之后根据血压再往上调,你多注意心电和血压监测,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于小迪点头,老老实实地应了声好。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绕去护士站下医嘱,字写到一半,于小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主任,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啊?”
“嗯?”徐暮抬起头,于小迪伸手指向他落款的签名。
徐暮低下眼。
原本该写徐暮的暮,结果写成树木的木。医生签名大多潦草,于小迪没认出那是什么,只觉得不太一样才出言提醒他,徐暮怔了怔,提笔划掉,让护士重新打单又签了一遍。
字签完往回走,于小迪瞧他黑眼圈有些重,跟在身后提议:“反正现在没什么事,主任你要不先去值班室睡会儿,有什么事我叫你?”
徐暮迈着大步说不用。
“可是——”于小迪在心里补充,你脸色真的很差。
于小迪本想再劝,可在医院上班就不可能没事,徐暮人还没走到办公室,放在外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徐暮冲他比了个手势,同时按下接听。
这次是科里一个年轻的主治医,今天原本被排班到民航院区出门诊,门诊看到一半突然打来电话说那边有个病人情绪激动,闹着要跳楼,问能不能让他过去看看。
“跳楼不是应该去找保卫科么?”徐暮随口问道。
“不是主任、”主治医喘口气道,“她心脏问题比较严重,是突发晕厥后被送过来,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已经爬到了窗户上,我们都不太敢刺激她。”
徐暮这才停下脚:“患者大概什么情况?”
“是一名女性患者,年龄二十三岁,送来急诊的时候先做了心脏彩超,结果提示有三尖瓣闭锁、室间隔和房间隔都有缺损,右心室发育不良,还有肺动脉口狭窄。”
主治医一气儿念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这心脏状态,基本可以说是一塌糊涂,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偏偏对方醒来后不仅拒绝接受所有救治,还闹着要寻死。
民航院区平时不做手术,只出门诊,主治医处理不了找徐暮求救。徐暮听了个大概,回复说:“行,我知道了,你把报告先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徐暮把白大褂脱下来扔给于小迪,转身就往外走。
去的路上收到主治医发来的消息,只有心脏彩超和血检报告,其他既往病史,家族遗传史包括问诊记录,因为患者情绪激动且极度不配合,所以全都没有。
保卫科报了警,徐暮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警戒,快速充好防护垫,闹着要跳楼的患者此时正踩着空调外机坐在七楼窗台,大声哭喊着让谁都别过来。
徐暮冲拦路的警方表明身份,之后掀开警戒线进入门诊部。
电梯上至七楼,还没靠近就听到女方嘶喊的哭声和消防员极力的安慰和劝阻,徐暮长腿大迈离开电梯厅。
转弯的同时,明亮荒白的环形回廊吹起一阵风,独属于医院刺鼻的消毒水,混着丝丝缕缕、淡淡的雪松味悄然扑进他的鼻息。
徐暮脚步一顿,怔忪着抬起眼。
远处嘈杂哄闹的走廊尽头,林彦朝站立在人群末尾,正压低着眉宇跟消防员对话,身上是平整肃穆的机长制服,金色肩章上跳着点点璀璨的阳光。
也不知说了什么,消防员应声点头,立刻拿着手机转进病房。
没过多久,哭声戛然而止。
走廊也安静下来。
许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于是林彦朝转回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彦朝微挑起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点下颌,笑着对他说了一句。
“徐医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