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表情空白,整个人都是静止的。因为刚到医院,他穿的还是便装,身形利落却消瘦,衬衫衣袖随意挽在手肘,指尖勾着车钥匙随风晃荡。
倒是谢邱宇听见林彦朝开口,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什么好久不见,你们昨晚不是、”后半句还没说完,林彦朝的鞋尖已经踢向他的脚后跟,徐暮也回过神,踩着他没落完的尾音,曲指抵着鼻尖重重一咳。
“嘶——,你踢我干嘛?”当事人都默契地对昨晚缄口不提,偏偏谢邱宇脑子里跟缺根弦似地,说完林彦朝又望向迎面而来的徐暮,“还有你,嗓子不舒服啊?”
徐暮没答,避开林彦朝的目光,问他:“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走廊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仨站在人群末尾,谢邱宇说,“嗐,还不是因为那姑娘。”
他往诊室里扬了扬下巴,“说是跟我们队的那个网红副驾搞网恋,两人私下聊了大半年,现在那姑娘找到公司,对方不认,她就闹起来了。”
女方当时就在公司门口放声大哭,公司领导看了说影响不好,加上那名副驾是外籍,前阵子刚入职到林彦朝所在的一中队,于是点名要林彦朝去处理。
两人就这么跟着救护车一道来了医院。
“你说好好一姑娘,干嘛在网上找对象?网上那些P图的网红能是什么好人。”谢邱宇跟那位副驾不熟,只听说对方有个百万粉丝的账号,在网上很火,才来公司不久就一堆绯闻。
话音没落,门内再次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
原本进去传话的消防员握着手机退出来,脸色为难地走到林彦朝面前:“林队,你们那位同事坚持说不认识她,也不是她男朋友,你看这……”
副驾今天在异地执勤,林彦朝本意是想让他在电话里稳住女方情绪,至少先把对方从窗台上劝下来。可哪想到电话是打了,当事人不仅不帮忙,反而把女方刺激得不轻。
谢邱宇听完,嗓门陡然拔高,“靠,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就不像好人,要我说,就该把他曝光到网上,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骗人!”
“别乱来,”林彦朝皱眉提醒,“网上人多嘴杂,别影响到女方。”
谢邱宇撇撇嘴,手机才刚摸出来,很快又塞回到了裤兜里。
女生口唇发绀,踩着空调外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悬在外面,哭得直抽气,诊室里外里瞧热闹的不少,护士长正在极力安慰,可惜声音被盖住了大半,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徐暮迈步进去,拍了拍主治医肩膀。
主治医诧异地回过头:“主任?”
“衣服给我。”徐暮说。
主治医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三两下解开扣子把白大褂脱下来递过去。徐暮将衣袍展开,长臂一挥直接套到身上,同时从主治医手里拿走了那张B超单。
“姑娘。”他往前走近。
“别过来!”女生猛地转头,嘶哑道,“我警告你们,谁敢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跳下去!”
“行,我先不过去。”徐暮单手举着B超单,停住说,“以你心脏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太激动,我建议你最好先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你是不是还要跳。”
“你们少骗人!”女生打断他,“我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有心脏病!”
徐暮扫眼诊室。
办公桌上有一只心脏模型,他伸手拿起来,托在掌心掂了掂。
长指将内部的零件逐一拆开,徐暮不急不缓道:“简单来说,人的心脏有两个最基本的功能,一个是通过右心把静脉血泵入肺部完成氧合,另一个是通过左心把氧合后的动脉血再输送到全身。而你因为三尖瓣闭锁,导致右心房的血无法顺利通过右心室泵入肺部。”
“但幸运的是,你恰好又有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
语气稍顿,徐暮确认女生有在听,指尖沿着模型凹凸不平的表面缓缓滑过,“所以你的血就像这样在心脏里绕了一个大弯,重新进入肺部完成氧合,再通过狭窄的肺静脉回到左心输送到全身。”
B超单上光是提示就有六项,主治医当时看完一脑门儿官司,说半天也没把病情跟女方说清楚。然而,徐暮前后却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把对方的病情精准概括,连解释都通俗易懂。
别说当事人,就连身后的医护和消防员听了都面露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会有如此畸形,又如此顽强的心脏。
“知道什么叫一线生机吗?”徐暮将模型放回桌面,“你说你活到现在都好好的,那是因为你很幸运,你有一颗很爱你的心脏,即便它生病了,也还是在拼尽全力挽留你。”
女生翕张着唇,手指尽管还紧紧扣着窗框,肩膀的抖动幅度却开始缓下来。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最渴望得到的就是爱。
徐暮没有安慰,也不讲任何道理,但他剥开的事实实在太动听了,甚至不过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一颗千疮百孔、生病的心脏,变成一颗‘爱你的心脏’,让人听完无法不为之动容。
哪怕是身后以冷静自持的林彦朝,也没忍住长睫一颤。
诊室里有大片金色的阳光洒落,林彦朝抬起眼,徐暮敞开的白大褂被流窜的风掀起一角,他站在那里,背对林彦朝,发梢蒙着一层稀薄而柔和的光晕,像落入一张镜头虚焦的老照片。
“每年死于心脏疾病的患者成百上千万,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你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徐暮平静地看着她,抬手,指尖在自己的胸口轻点两下,“因为有它,有这颗足够爱你的心脏,你才能安稳地活着,可以自由呼吸,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选择更好的爱人。”
“我——!”
女生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徐暮倏地收回眼,语带失望道:“可是很遗憾,你现在却要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放弃它。”
“我没有!”女生大吼一声,极力反驳,随后痛苦地掩住脸,“我没有……”
“恕我直言,”徐暮无视她的反应,“生命是我们每个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为此放弃,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根本不懂欣赏你的男人。”
女生蓦地抬起头,徐暮注视她片刻,最后问,“现在,你还想跳吗?”
“……”女生泪眼朦胧,不停地抽泣,嘴唇蠕动几下后,小声开口道:“你说我的心脏病得很严重……那我还能活吗?”
“当然!”徐暮几乎没有停顿,“只要你不放弃,它就不会放弃。我也不会。”
空气都是静止的。
女生低下头,颤抖着身子终于松开了手。
危机解除,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回神,谢邱宇率先发出惊呼,“我靠,这也太帅了吧,不愧我当年对他一见钟情!”
围观的人群这才如梦方醒,消防员赶紧上去将女方扶下来,同时封锁窗户,组织清场,只留必要的医护人员在诊室给女方做检查。
林彦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徐暮身上,看徐暮站在床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躬身给女生检查心音。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谢邱宇将胳膊搭到林彦朝肩膀上,仍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说帅。
“何止是帅,”护士端着器械盘出来,笑着接话,“徐主任可是我们院心外科的王牌,不仅手术做得好,人也耐心。”
谢邱宇诶一声,问:“我听说他以前不上手术,什么时候又开始上了?”
护士绕进护士站,扭身回道:“去年底吧,反正现在他门诊和手术排得最多,很多外地的病人都点名要找他。”
闻言,谢邱宇回头看眼林彦朝。
林彦朝没说话,目光还遗落在病房里。没过多久,病房的门开了,徐暮走出来问:“有通知她的家属吗?”
“啊,”谢邱宇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警方那边说在联系,不过不知道人到了没。”
徐暮点点头,将听诊器绕了两圈收进白大褂口袋,“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已经开始有心衰的迹象,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最好是能联系上家属尽快办理住院。”
“行,那我再去问问,”谢邱宇说,“你俩先聊着。”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很快就只剩下徐暮和林彦朝。夕阳余晖透过身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徐暮动了动唇,抬头看向林彦朝:“……好久不见。”
听他这么说,林彦朝轻声笑笑,“嗯,好久不见,方便去外面坐会儿么?”
徐暮沉吟片刻,应声说:“好。”
*
民航院区没有空中花园,两人于是去了楼顶天台。
时值傍晚,夏夜的闷热未散,但高处的风比地面凉快一些。徐暮双臂随意搭着栏杆,将目光眺向远方,看高架上的车河川流不息,繁华在深蓝的夜色下接踵而至。
林彦朝拧开瓶盖,将一瓶饮料递给他说:“太晚了就没买咖啡。”
“谢谢。”徐暮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雾,双手将瓶身拢入掌心。
天台常有人抽烟,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烟味,林彦朝站定在身旁,兀自喝了一口水,余光见徐暮只是握着瓶身没动,忽然问:“需要抽烟吗?”
这里离机场很近,远处机坪上有航班起降,尾流滑过夜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弧线。
徐暮望着那道弧线怔然一瞬,说:“不用,已经不怎么抽了。”
林彦朝点了点头,将目光落向他脸上的创可贴:“脸上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事,就一道小口子,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按徐暮的性格,这点伤口根本不会管,但手术室必须执行无菌操作,他进出不太方便,才从于小迪那里拿了张创可贴贴上。
空气陷入沉默。
徐暮仰头对着瓶口,让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而后低声开口:“……昨天晚上在π点,谢谢你送我回去。”
林彦朝侧眸看他一眼,说:“不用谢。”
“还有佟叔的事,”徐暮语气微顿,“云朵都跟我说了。”
“哦?”林彦朝勾着嘴角,顺着他的话问,“说什么了?”
忽略林彦朝嘱咐徐云朵刻意隐瞒自己的事不提,徐暮直言道:“她说这半年都是你经常去陪佟叔下棋聊天,还留了你的微信,专门教他怎么发语音。”
“嗯,是去过几次。”林彦朝坦然承认。
“你平时那么忙,如果影响你工作的话——”
“不影响。”林彦朝打断他,语气却很轻,像是想把这句话的重量减到最低,“正好我休息的时候也没什么事,过去陪佟叔聊天还能蹭一顿兰姨做的饭,应该是我赚得比较多。”
徐暮轻蹙眉心:“不管怎么样,都该我谢你才对。”
“三次。”林彦朝莫名道。
徐暮不明就里,望向林彦朝:“嗯?”
“徐医生今天谢了我三次。”林彦朝笑着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算上之前在医院的那一次,徐医生的账本现在应该已经变成负数了。”
徐暮怔忡地眨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账本上记数了,就连林彦朝所说的之前还是在去年,如今冷不丁被林彦朝提起,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他错开视线,甚至接不住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彦朝看他低垂着眼睫,尽管明知再见时尴尬难免,仍是没忍住胸口发酸,好似心尖都被人掐住了一半。
“我的错,”他低低地叹口气,“是我让徐医生跟我生分了。”
“不是。”徐暮皱起眉。
当初信誓旦旦说要记到熟一点的是他,后来半途而废的也是他,并不是林彦朝,所以他立刻就否认了这种说法。
“那,”林彦朝侧身,看着他问,“徐医生跟我还算是朋友吗?”
“……”徐暮嘴角微动。
夜色和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远处亮起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在天际线的尽头铺开一层薄薄的昏黄的光晕。徐暮侧着脸,消瘦的脸庞相比以前愈发锋利,颈部绷着一条细细的筋脉。
他将手指虚虚搭着瓶身,轻轻转了一圈,再停住。
“还是说,”林彦朝视线游离在他手背上,继而又道,“徐医生已经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这话换另一种问法,意思便截然不同。
再加上林彦朝磁性的嗓音低低沉沉落进耳朵里,像是含着半分温柔,半分无奈。因而徐暮并没有及时察觉出他语气里的试探,和微妙的以退为进,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回了句:“没有。”
“没有么?”于是林彦朝眼尾漾开浅浅的弧度,很轻地笑起来,“没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