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天休息,林彦朝回了一趟建州。
去年那场开胸手术过后,宋临慧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没再听说有任何胸闷心悸的症状发生,但林彦朝并不放心,还是算着时间特意带老太太去医院再次复查了一遍。
国产飞机即将进入试飞阶段,邱启年最近忙着所里的工作,不在家。老太太推开院门,嘴里仍在唠叨不停:“我就说不用去,你看,医生都说我没什么事。”
尽管表面嫌弃林彦朝小题大做,可刚在医院里等结果的时候,宋临慧却半天没出声。直到接诊医生看完检查单,说她各项指标都不错,她才松口气,连起身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六月的建州,室外已是近三十度的高温。庭院里香气馥郁,角落的栀子花开得正盛,林彦朝拎着一袋病例资料,也不辩驳,跟在她身后进门。
弯腰换鞋时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多了两盒高级营养品和一只应季的新鲜果篮。
他直起身问,“家里有客人来过?”
宋临慧进厨房洗了手,端着果盘出来,“哦,小然前两天回来过。”
林彦朝低应一声,没接话。
见他坐到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宋临慧试探着又说:“我看他都瘦了,问他,他说最近刚好在建州有演出,还特意拿了几张票过来,你没事的话要不去看看?”
林彦朝曲着长腿,单手叉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说:“我就不去了,明天要去基地复训,早上就得走,还是留着您和邱叔去看吧。”
关于分手的原因,林彦朝绝口不提,宋临慧也不再过问。
此时听林彦朝答得自然,语气里没有抗拒,也没有刻意的回避。老太太轻叹口气,虽然还是有些惋惜,不过好在两个孩子并没有因为分开就疏远家里,习然还是经常回来看她。
这么一想,她心里倒也算安慰。
外面天热,母子俩就在家里聊天看电视,林彦朝嘴上说着要陪她一起看,全程却连眼都没挪过,坐在旁边就盯着手机,屏幕一亮就拿起来。
宋临慧剥着橘子还挺纳闷儿,问他:“跟谁聊天呢?”
屏幕页面停留在和徐暮的对话框里,林彦朝把宋临慧今天复查的检查报告拿出来,依次拍照发了过去,随口回说:“徐医生。”
宋临慧被橘子酸得一皱眉,反应半天想起来:“啊,是去年那位小徐主任啊?”
“嗯。”林彦朝依旧低着头。
工作日,连邱启年都还在上班,宋临慧抬头扫眼墙上的时钟,才下午四点,于是说:“人医生工作那么忙,你没事跟人聊什么呢?”
“让他帮忙再看一眼您的检查报告。”
“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嘛,”宋临慧嗔怪一声道,“曹医生都说了没事。”
曹医生是今天接诊的医生,林彦朝也不是不相信对方的诊断,只是断了大半年的聊天记录,好不容易找到契机能续上,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因为聊的是正事,那头回得很快。
林彦朝看完消息,嘴角挂上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对老太太说:“是没事,不过日常饮食还是得注意,少油少盐,不能熬夜。”
“放心吧,你邱叔比你记得还清楚,我连想吃碗米糕都得被他念半天。”宋临慧嘴上抱怨,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的意思。
“他也是为您好。”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林彦朝几乎是同时低下头,点开消息。
“还在跟小徐主任聊呢?”宋临慧没忍住说他,“医生挺忙的,你别老打扰人工作。”
林彦朝终于放下手机,笑着说:“宋老师提醒的是。”
毕竟去年见过,宋临慧对徐暮的印象也很不错,忽然话锋一转说:“不过小徐主任确实不错,年轻能干,长得也精神。我记得他应该也还没结婚吧?”
“没有。”林彦朝端起杯子喝水,目光越过杯沿瞥向她,“您问这个干嘛?”
“没有正好,”宋临慧一下来了精神,满脸认真地跟他说,“我们剧团还有几个唱旦角的单身小姑娘,长得不错,性格也文静。你回头可以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介绍介绍。”
林彦朝一口水呛进喉咙,转头咳了老半天。
“你反应那么大干嘛?”宋临慧见状忙在身后拍打着他的背,还有些莫名其妙。
老太太退休后除了爱练嗓,最近显然又多出一个保媒拉纤的爱好,林彦朝放下水杯,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无意多聊,“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您还是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宋临慧会做饭,但基本不怎么下厨,平时都是邱启年做饭。看林彦朝撑着膝盖起身,老太太扬着嗓子在后面喊:“不等你邱叔啦?”
“不了,”林彦朝已经走向厨房,“邱叔上班也挺累的,还是我来吧。”
*
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
实时微信落入眼底,徐暮停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屏幕。
—工作再忙别忘了吃饭。
上一条刚看完,对话框里很快又冒出另一条:空腹喝酒也不好。
徐暮是在门诊结束时收到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前几条林彦朝问话的内容都和宋临慧的复查结果有关,他回得也很快,直到结尾冒出上面两句话,徐暮垂着眸,手指搭在屏幕边缘。
走廊尽头的窗户洞开着,初夏干燥的热风涌进来,掀起他的额发,露出英俊的眉宇和紧蹙的眉心。于小迪见他一直发呆,没忍住出声,“主任?”
“嗯?”徐暮这才回神锁了屏幕,将手机收进外衣口袋里,“6床家属到了吗?”
6床正是昨天在民航院区闹着要跳楼的姑娘。因为心脏问题比较严重,且已经出现口唇发绀和下肢水肿等明显的心衰症状,昨晚人就从民航院区直接转到了人民医院。
“到了,但是办完住院手续就又走了。”于小迪边走边说。
“走了?”脚步停在门口,徐暮压低着眉,转头问他,“你没跟他说患者现在的情况很严重,需要尽快确定手术方案吗?”
“我说了,可他说他要去国外出差,等不了6床手术。”
来人是6床的父亲,表面看一身西装革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可惜对自己的女儿并不怎么关心,于小迪对此也很无奈,“他还说会安排人打钱过来,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徐暮皱了皱眉。
6床住的二人间,靠窗的位置。徐暮按着门把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猛然一惊,快速将床上的一摊东西扫进枕头底下,随后挺直身子,大喊道:“徐医生好!”
徐暮走到床边,瞥她一眼:“病房里不能化妆。”
“我这不是知道徐医生要来嘛,”女生亮晶晶的眼珠子滴溜一圈,望着徐暮说,“见帅哥最起码的礼仪就是全妆,素颜多不礼貌啊,是吧?”
小女生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坐在病床上眨巴眼睛冲徐暮卖乖,丝毫没有昨天的狼狈。
可惜徐暮表情严肃,显然不吃她这套,女生无奈撇撇嘴,没办法,只能伸手将枕头下的化妆品和化妆包掏出来,全部交给管床的于小迪。
“小姑娘眼光还挺好咧,”另一床的大姐出言打趣,“徐主任可比你那个网恋对象强多了。”
医院里没有秘密,何况还是跳楼这样的大新闻。
隔壁床的大姐性子直,说话也没个遮掩,于小迪怕她刺激到6床,本想拦一下,结果女生不仅不生气,反而顺着话接道:“那是当然,我颜控,而且徐主任可比渣男帅多了。”
说话间还偷偷瞄眼徐暮,“就是不知道徐主任有没有对象?”
闲聊打趣的话题,徐暮向来不参加,站在床尾随手翻着病程记录,倒是进来换药的护士不动声色地解了围,笑着对她说:“想追我们徐主任的可多了,那你可能来得有点晚。”
“我就知道帅哥都是别人的。”小姑娘双手捧着下巴也不可惜。
翻完病程,徐暮给她简单查体,听了一遍心音,之后说:“检查结果里的各项指征都还不错,明天给你排个心导管,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好啊,我没问题,”女生毫不犹豫道,“只要是徐医生你主刀就行。”
徐暮将听诊器挂回到颈间,看着她说:“是我主刀,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术耗时比较长,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而你父亲、”
“他不会管我的!”提到父亲,对方原本嬉笑开朗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不仅截断徐暮的话,连眼神也在瞬间沉了下去,“他忙着给小三养儿子呢,根本就不会管我的死活。”
“那你母亲呢?”徐暮问,“让她来签字也行。”
“她?她早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女生冷笑一声,嗓音却染上哽咽。她侧头咬着唇缓了片刻,手背用力擦过眼尾,问徐暮:“一定要他们签字吗?我都成年了,我自己的命自己做主,不行吗?”
“按照规定——”
于小迪想要解释,被徐暮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很可笑,居然会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寻死。”女生继续道。
她沉下肩,明明眼眶已经盈满泪水,又忽地笑起来,“可我就是很缺爱啊,我妈为了她的狗屁爱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我爸也只会到处养小三。我不缺钱,可我怕一个人……”
“是他说会永远爱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虽然现在看来都是些骗人的鬼话。”
没有人打断,她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自说自话,“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被骗,我只是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还会不会有谁永远也不会抛弃我、离开我,一个就行,我只要有一个……”
“可是为什么……”
眼角的泪无声滑落,她把头埋入双膝之间,颤抖着声线最后问:“可是为什么一个都没有呢……”
无人应答。
连隔壁才打趣过她的大姐也噤了声,不知如何安慰。
“人生来本就是孑然一身,”徐暮注视她片刻,侧眸将视线落到虚空中一点,“没有谁可以永远在谁身边,即便父母或是爱人,也可能在某天突然离开,或者走在你前面。”
闻言,女生停止缓慢的抽泣,抬起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但也不全是这样、”她擦掉眼泪,重复了一遍又摇头,“是你说我有一颗很爱我的心脏,我每呼吸一次,它就会跳动一次,这样想的话,至少它会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是。”徐暮轻点了下头,没有犹豫。
“所以,我相信你。”女生再次扯动嘴角,泪意朦胧地笑起来,“我把这颗最爱我的心脏交给徐医生,也相信徐医生一定可以帮我治好它。”
徐暮沉吟半晌,收起病历夹:“好,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我把手术方案先详细跟你讲一遍。”
“谢谢徐主任。”对方立马应道。
于小迪怔愣一瞬,快步跟出病房,“可是主任,这样不符合规定啊,万一患者家属不同意手术怎么办,没有家属签字,以后医务处那边追究起来,你会有麻烦的。”
“医务处那边我去沟通,”徐暮回到办公室说,“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于小迪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其实按于小迪以往对徐暮的了解,应该是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让6床自己签字手术的,毕竟医院有医院的制度,就算技术再好也不能过于冒进,否则就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
可听完6床的遭遇,于小迪自己心里也挺不落忍。他跟进办公室,耷拉着脑袋说:“没想到6床的父母能这么狠心,要是我生病,我爸妈肯定急得连夜赶过来。”
于小迪兀自感慨,却没见电脑前的徐暮蓦地眼皮一颤,连打字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他说。
于小迪‘啊’了声,转头望向徐暮。
长睫掩住的情绪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渐渐散去,徐暮眼神冰冷,平静地回了他一句,“血缘不过是一段常人无法选择的生理联结,它只能决定你的来处,决定不了你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