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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39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39章

  复训结束后,林彦朝第一次执勤是飞三大段。

  从建州到东海,再到宁安,最后返回南城。

  夏至将近,北方连日高温,机坪里也热浪滚滚,林彦朝拉开舱门,一身热气还没散就听谢邱宇向他抱怨:“你说这复训就干嘛非得半年一次,两年不行,一年也可以啊。”

  每半年一次的模拟机复训对所有飞行员来说都是场噩梦,稍有差错就得面临降薪、停飞,严重的甚至可能被吊销航线飞行资格。

  林彦朝关上门,摘掉飞行帽说:“你可以向上面打申请问问。”

  “得了吧,打了也是白打。”谢邱宇嫌弃地喝口咖啡。

  最后一趟是从宁安的新兰机场起飞回南城,林彦朝刚去绕机检查,离开的时间有点久,谢邱宇以为是飞机有什么问题,偏头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顺便接了一个电话。”林彦朝系着安全带说。

  “谁电话?”谢邱宇挑眉开始八卦,“徐暮啊?”

  林彦朝翻开电子飞行包里的飞行计划,说不是。

  电话是佟文聿打的。因为最近复训和执勤都在外地,林彦朝有阵子没去过麓山,老爷子大概是有点想他了,在那头絮叨着说了半小时,一直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林彦朝翻着排班表跟他说过两天,老爷子听完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啧,”谢邱宇不知内情,往椅背上一靠又问,“你俩还没和好呢?”

  林彦朝从飞行箱里翻出平板。

  起飞前再过一遍航路计划是林彦朝的工作习惯,他像是没听见,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也没说那天在医院聊了什么,不接他话,也不让谢邱宇八卦。

  “也是,这块硬骨头可不是那么好啃的。”谢邱宇估计他还坐着冷板凳,语气里颇有种过来人的了然,“说到这儿,我倒是真没想到凃明竟然会是被冤枉的。”

  谢邱宇口中的凃明是公司新来的外籍副驾,也是女生那天声讨的网恋男友。

  跳楼事件发生后,网上陆续流传出许多现场视频,导致网络舆情疾速扩大,不止凃明个人的网红账号,就连中海航空的官方评论区也被围观网友们怒骂了几千条。

  为了平息网民怒火,降低对公司的负面影响,管理层很快组织了内部调查。

  没想到这一查才发现女生网恋的对象居然并不是凃明,而是凃明的室友,来自公司二中队的齐副驾。

  许是两人同处屋檐下的原因,对方在无意中获悉了凃明的账号密码,于是偷偷利用对方身份,背地里添加了许多女生账号在线上撩妹谈情。

  尽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谢邱宇性子直,第六感总觉得凃明不是什么好人,“其实我觉得他水平也就那样,骗骗外行还行,模拟机不也被你挂了一科。”

  定期复训包含理论和模拟机两个部分,其中模拟机训练是重中之重,教元会根据科目逐一打分,不仅非常考验飞行员的个人能力和抗压能力,同时也得靠双人机组默契的相互配合。

  “你别忘了,他以前飞的是空客。”林彦朝滑动着离场图,出言提醒。

  波音和空客在设计理念上就有很大的不同。

  空客主张自动化,波音则更依赖飞行员手动。凃明在外航飞的是空客330,习惯了空客的侧杆和电传系统,所以在抽中V1单发失效后,他没能及时蹬舵修正,导致飞机偏航,林彦朝就没给他过。

  但也不影响他放飞,只是整体成绩被拉低了一些。

  平心而论,以凃明改装波音不到一年的飞行经历,这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可谢邱宇不以为意,偏要嘴硬道:“谁让他空客飞得好好的,跑来国内飞波音,谁不知道就波音这破杆子,他们空客出来的人有几个能适应。”

  说完他侧身又问林彦朝,“公司不是找你开会讨论怎么处理吗?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林彦朝道。

  谢邱宇不出声,等他继续,林彦朝阖上平板,“既然账号是被冒用的,就说明事情跟他本人无关。如果直接停飞,可能难以服众,所以我的建议是让他提前休个疗养假。”

  “等风声过去是吧?那他真该谢谢你,”谢邱宇嗤笑一声,“要我说他也不冤,识人不清本来就是他的问题。”

  “你是成见太重。”林彦朝无奈摇头。

  “嘶,我这人就这样,”谢邱宇喝掉剩下半口咖啡,捏掉纸杯,“反正不管怎么说,齐副驾被解雇还是大快人心的,这种骗人感情的渣男就该让他滚蛋,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的小姑娘。”

  机务敲门进来送单,林彦朝签完递回去,谢邱宇打开无线电,向地面询问推出时间。那头回复说:“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今天航路上有流控。”

  “又流控,十回来这儿八回都流控,再流控下去,干脆别飞了。”谢邱宇没忍住吐槽。

  后舱在闲聊时已上客完毕,货运拖车和勤务车也相继开走,等待间隙,林彦朝掏出手机,屏幕一片干净,上次的检查报告发完,徐暮就没回信息,林彦朝也没找到机会将聊天续上。

  他默然叹口气,谢邱宇忽然撞了下他的胳膊,“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林彦朝接过他手机。

  屏幕里拍的是那天在门诊病房,徐暮拿着心脏模型劝导女生的一段视频。

  镜头画面逆着光,徐暮穿着白大褂被落入室内的阳光笼罩着,周边像是天然加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再配上他低沉平稳的嗓音,快速在网上火了起来。

  林彦朝点开评论区,里面密密麻麻的留言全都在说‘怎么侧脸也那么帅’,其中还有人故意截图,将视频里徐暮的侧脸放大好几倍,一路扒到了南城各医院官网。

  “帅吧,”谢邱宇在他耳边说,“我们徐医生这次可圈粉不少。”

  林彦朝却盯着网上露出的个人信息,来回滑了好几遍,皱眉望向谢邱宇,“谁拍的?”

  “别看我,我可没拍啊,”谢邱宇当即撇清关系,“医院那天人那么多,估计是哪个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拍的吧。”

  网上视频被炒起来的事,徐暮起初并不知道。

  不过他最近的门诊确实受了点影响,先是总有些患者拿号进来,坐在诊室里也不说什么毛病,光顾着拿手机拍他,被他接连请出去好几个,还叫了保安。

  后来突然又有一堆人莫名其妙往医院给他点外卖、送奶茶,东西多到护士站都放不下。

  还是于小迪提起,徐暮才知道是有人发了视频。

  于小迪还问他,要不要联系博主把视频删掉。

  徐暮说不用。他一向不上网,也不刷视频,画面里的女生也被打了马赛克,没露出脸,他就懒得管。

  何况网上传播速度太快,已经有无数博主转发,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到后面甚至连新闻台的记者也找上门,一路从门诊跟到病区走廊,问他能不能聊两句,徐暮迈着大步说没时间,转头就把人给关在了门外。

  “别啊,好不容易火一回,带咱也上个新闻呗。”周冀听见‘砰’地一声,捧着茶杯开他玩笑,转头还拐上程家言,“是吧家言?”

  程家言看着片子,笑着没接话。徐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回他说:“要不我把记者叫回来,让他采访你。”

  “那还是算了,我这嘴只会下医嘱,跟记者聊天可不会。”周冀连忙摆手。

  徐暮没再理他。

  6床的术前检查报道都出来了,一切正常,无禁忌指征,手术安排就在下午,他打算趁午休时间再过一遍手术方案。程家言倒了杯水走过来放到他桌上:“是下午第一台?”

  “嗯。”徐暮点开电脑。

  以6床的情况,如果想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只能选择经心外管道做改良Fontan手术,但这项手术操作复杂,耗时起码在五个小时以上,且需在常温不停跳的体外循环下操作。

  程家言靠着桌沿,扫眼屏幕上的手术入路和手术方案,不太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让我或者老周陪你上?”

  “没事,”徐暮扯动嘴角,冲他笑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们来兜底吧。”

  “行,有需要再随时叫我。”程家言也没再劝。

  徐暮应声说好,眼皮却莫名抽跳好几下。以为是疲劳的原因,他撑着桌面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手术时间是两点。

  因为莫名的心神不宁,徐暮术前去了一趟麻醉间,躺在手术床上的6床女生见他穿着洗手服进来,眼睛倏地一亮,撑着胳膊就要起身:“徐医生!”

  徐暮抬手让她别动,问她:“紧张吗?”

  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人有些瘦,女生轻呼口气,“有点,不过我相信你。”

  “嗯,不用紧张,”徐暮看着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麻醉医生端着器械盘进来,开始核对个人信息,准备给药。女生念出自己的名字,平躺着闭上了眼。徐暮转身冲对方颔首打了声招呼,之后离开去洗手。

  改良Fontan手术需要进行双腔静脉插管,放置阻断钳,将人工血管沿心房外壁将下腔静脉和肺动脉连接起来,再关闭房间隔和室间隔缺损,修补狭窄的肺动脉瓣。

  无影灯下,手术从正中胸骨切口开始,打开心包。术野里,那颗畸形的心脏暴露出来,比徐暮预想的要小。他低着头,准备游离肺动脉,眼皮却再次出现抽跳,甚至连心口也隐隐缀起了不安。

  一助见他有些发呆,在对面叫他:“主任?”

  徐暮恍然回神,戴着口罩说:“开启低流量灌注。”

  “开启灌注,温度保持35℃。”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徐暮拿起侧壁钳,避开静脉窦开始阻断主动脉,缝闭心房。

  钳子递来,线穿过,针回拉。

  成年先心患者的心脏在长期病变下,组织和黏膜间已然存在严重粘连,徐暮刚完成一处吻合,远心端突然有股暗红色的血流从边缘渗出来,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数字也陡然开始跳动。

  “血压掉到70了。”麻醉起身提醒。

  徐暮立即止血,沉声对一助说,“换冠状吸头。”

  “好的主任。”一助马上操作。

  渗血的破口不大,位置就在肺静脉与人工血管的连接处,估计是在灌注压力下被冲开了。徐暮伸手,咬牙将胃里的反酸压下,“换5-0 Prolene。”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来,一助也在对面配合抽吸。

  补片加固吻合口,再收线打结。二十分钟后,监护仪提示血压回升,一助松口气道:“主任,血止住了。”

  “嗯。”徐暮确认已无渗血,剪断缝线说继续。

  由于突发意外,手术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徐暮摘掉口罩,离开手术室,惯例将胃里的东西吐到吐无可吐才起身离开卫生间。

  于小迪端着水杯守在门口,“主任,你还好吧?”

  “没事。”徐暮接过杯子漱了漱口,问他,“6床现在情况怎么样?”

  “送回ICU了,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于小迪说。

  徐暮嗯了声。

  可奇怪的是,明明手术还算顺利,术前那股莫名的心慌并没有消失,连眼皮抽跳也越来越快。

  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四年前徐觐山出事的时候,徐暮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以此缓解疲乏,冷不丁却听见于小迪在他耳边提醒,“对了主任,你手机好像一直在响。”

  徐暮蓦地抬起眼,“谁打的?”

  “不知道,你电话好像锁柜子里了。”于小迪说。

  于是杯子扔进垃圾桶,徐暮快步走进更衣室,打开柜门,手机恰好停止震动,亮起的屏幕上全是兰姨的未接来电,从四个小时前开始,断断续续打了十几个。

  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发颤,徐暮立马回拨过去。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后他一声兰姨还没叫出口,那头嗓音发紧,像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释放出来,哽咽着对他说了一句:“小暮啊,佟老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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