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折腾一晚上也没怎么吃东西,临睡前,兰姨特意做了夜宵拿上来,见徐暮又在喝酒,当即沉下脸,忍不住念叨:“怎么半夜了还喝酒,胃不要啦?”
阳台和书房是连通的,徐暮推门进来,说只是一点啤酒,没事。
“啤酒也不行啊,”兰姨端着两只白瓷盅,把盅放在书桌上,顺势揭他的底,“你胃不好,凉的东西可都不许再吃了。”
林彦朝闻言看向徐暮,“胃不舒服吗?”
“还行,最近可能有点胃炎。”徐暮不甚在意,淡然道。
凌晨不适合吃太多积食的东西,兰姨煮的是雪梨银耳羹,消火润肺。她揭开陶瓷盖,温和着语调转向林彦朝说,“小林队长也多喝点。”
雪梨清香顺着薄薄的热汽漫出来,林彦朝颔首:“好,谢谢兰姨。”
慢火熬制的银耳有些黏稠,汤面上还浮着几颗莲子和枸杞,入口软烂却不腻口,徐暮捏着汤匙拨弄两下,也说了声谢。
“行,那你们喝完早点休息,别聊太晚。”
见两人都拿起碗,兰姨也不再逗留,嘱咐几句后带上门又独自下了楼。
玻璃门是敞开的,有风送进来,吹动窗纱轻轻晃动。两人各自安静地喝着甜汤,鼻息间除了糖水溢出的清香,隐约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凛冽的雪松味。
和林彦朝身上的味道一样。
于是他抬眼,目光逡巡半圈后,在书桌上发现了一瓶香薰,徐暮顺着他的视线,不及他开口,便抢先说道:“是你上次给我的那瓶。”
时隔大半年,瓶身里的液体早已挥发得差不多了,只剩瓶底还覆着一层沉积下来的污垢,林彦朝勾着唇角淡淡嗯了声,说:“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多带点。”
整间书房不大,书桌摆放在正中央,四周是靠墙而立的橡木书架,上面塞满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夹,顶端放置着不少证书和奖杯,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些是什么?”林彦朝放下手里的瓷盅,视线在书架两侧的照片墙上停住。
徐暮双腿随意交叠,半靠着书桌,抬眸道,“哦,那些都是我以前拍的照片,二叔说放在相册里太可惜了,非要挂出来。”
满满一整墙的照片,有苍茫的雪原和无尽的群山,也有群山底下奔跑在草原上的羊群和驯鹿,还有被快门定格的,展翅高飞的猎鹰。
林彦朝被镜头记录的景象吸引,绕桌走过去,发现一张动物保护协会的合照,照片里徐暮蹲在前排正中位置,头戴一顶卡其色遮阳帽,身上还穿着冲锋衣和束脚的登山鞋。
那是林彦朝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徐暮,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神明澈干净,眉目自然舒展,正偏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连五官都还带着少年独有的稚嫩和清隽。
眼底微有惊讶,林彦朝转身问:“徐医生以前加入过动物保护协会么?”
“嗯,读书的时候去过一次研学营,二叔看我挺感兴趣,后来就帮我写介绍信,推荐我进协会参加野外科考活动,”徐暮随口说着,“不过那都是中学时候的事了。”
野保协会经常组织活动到南极大陆和亚北极地区,开展科学实践和动物考察。
林彦朝认出其中一张是来自哈巴雪山,镜头下,广袤无垠的山脊被皑皑冰雪所覆盖,落日西沉,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像在白色绢纸上泼了一盆颜色浓艳的墨汁。
这些照片的相框角落,都贴有注脚,上面写有拍摄日期和地点,有些还特意标了‘小暮摄影’的落款。
林彦朝随手指了一张,徐暮说那是他初三时参与的一次中华斑羚保护活动,他跟着队员去斑羚保护区部署红外相机,收集斑羚的粪便、毛发以及食物残渣。
可能是受徐觐山影响,徐暮从小就喜欢接触自然,喜欢研究动物的生存习性。
甚至有几次为了参加活动,他连续请假翘课,还被请了家长。
他放下碗,走到林彦朝身侧,逐一介绍:“这张是在羌塘,海拔五千多,夜里应该有零下三十度,我们一群人在帐篷里烧煤油炉,早上起来油烧没了,脸冻得全是冰碴。”
指尖滑向另一张,那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冰原,天地间只剩一条细长的分界线,“这张是斯瓦尔巴,极昼,晚上十二点太阳还挂在天上,我们去那儿追驯鹿。”
……
那些原本不可窥见的时光在一张张照片里自然而然地无限蔓延,又在点点滴滴的叙述中,生动地从画面里跳了出来,林彦朝忽然想到谢邱宇曾经把徐暮比作一阵风。
原来这阵风不只在南城,不只在一间小小的医院。
他还去过万里冰川,到过雪山荒原。
他自由洒脱,温柔热烈。
“你很喜欢那些地方。”林彦朝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没舍得收回眼,他能感觉到徐暮由里到外的松弛,就连语气都是那种只有提起真正喜欢的事情时才会冒出来的轻快。
“是挺喜欢。”徐暮没有犹豫,视线落在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他当时在祁连山无意中拍到的一只红隼,正站在峭壁上歪头看他,呆萌无邪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是猛禽类动物。
“以前想过去学这些么?”林彦朝问。
“林队还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徐暮愣了愣,回神笑起来。
“高中的时候吧,”他重新靠回书桌道,“有一次我跟科学院的教授到祁连山做生物多样性调查,拍了些片子回来,发了论文,后来还收到过教授发来的入学邀请。”
“但最后你没去,”林彦朝接话问道,“是因为徐教授吗?”
徐暮沉吟片刻,说是。
当年徐觐山生病的事,徐暮也是在两老人争执的时候,无意中得知,彼时他正值高考志愿填报,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
“会觉得遗憾么?”林彦朝注视着他,音色低沉轻缓。
“谈不上遗憾,如果不是二叔,我连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喜欢什么,”他抬起眼,笑了声,“何况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当成职业。”
人有不为,也有不得不为。
对于不曾拥有的东西,徐暮并不认为没有就叫失去,比起他自己,倒是徐觐山为此遗憾了很多年,甚至还把徐暮拍的照片都打印了出来,挂得满墙都是。
没再追问,林彦朝将目光转向书架下排的奖杯上。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徐暮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背着手将那座刻有‘XX花式硬币大奖赛’的奖杯转了个面。
林彦朝假装没看到,倒是做贼心虚的某人为了强装镇定拿起瓷盅,也没看清是谁的,喝完才发现味道不对,于是望着林彦朝尴尬道:“抱歉,我好像拿成你的了。”
林彦朝转头一愣,反应过来后说:“没事,徐医生不介意就行。”
“介意倒是不介意,”徐暮认真道,“可你这能喝吗,一点甜味儿都没有。”
“习惯了。”林彦朝说。
因为长期健身和控体脂的习惯,林彦朝不爱吃甜食,因而,他的那盅雪梨银耳羹里,兰姨连一点糖都没给他放,味道寡淡地宛如白开水。
徐暮喝不了这种东西,转手放回到桌上。
再抬眼时,他下意识望向林彦朝,林彦朝站在书柜前,肩背平直,经过多年训练的站姿比常人更显挺拔,昏黄的柔光晕染在他脸上,消减了五官的凌厉,连轮廓都带上些许温柔质感。
领口是微敞的,沿着凸起的喉结下滑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锁骨,有风窜进来,将他的衣服布料吹得紧贴腰线,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于是耳根没来由地发红,徐暮舔了下唇,蓦地侧开眼。
林彦朝并没有注意,书桌一侧叠放着好几摞册子,有的厚,有的薄,大部分都是佟文聿装订起来的徐暮的成绩单,和徐暮的中学试卷。
“徐医生以前的成绩好像不错。”林彦朝随手翻开,视线扫过卷面上的分数说。
这句话把徐暮从微妙的尴尬里拽了出来,他上前一步,顺手拿起装订的试卷本,“还好吧,我的成绩在年级也就是中不溜的位置,运气好,高考刚好够线。”
林彦朝低着眸,没说话。
他就是再不了解,也知道北城医大的临床医学在全国是最拔尖的,没有人可以仅仅只靠运气考进去,更遑论徐暮年纪轻轻就已是副主任医师,是南城最有名的心外一刀。
“不过我们学校的人才确实挺多。”徐暮又说,“我有个挺变态的小师弟,大学那会儿没事干跑来我们班考试,全班大半人都不及格,就他和我室友拿了满分。”
“是么?也是心外的医生吗?”林彦朝问。
“不是,他俩去的都是神外,说神外浪漫,”徐暮抱臂耸了耸肩说,“我倒不觉得浪漫,在脑死亡被接受之前,心跳是死亡唯一的认定标准,所以比起浪漫,我选择先活着。”
闻言,林彦朝的目光凝滞在他脸上。
徐暮回望着他,半挑起眉问:“怎么了?”
“没事,”林彦朝笑了笑,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滑过耳畔一阵微凉的风,毫不掩饰地肯定道,“我只是在想,大概没有人会比徐医生更擅长修补心脏。”
如此直白的夸奖砸得徐暮有些措手不及,他怔然一瞬,耳根再度漫起了红,“林队今天夸我的次数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有吗?”林彦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徐医生可以都记到本子上。”
两人收拾完桌面的汤匙碗碟,四周再度安静下来,徐暮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夜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他重新伏上栏杆。
不到片刻,林彦朝缓步出来,影和人双双落定在他身边。
“今天的事,多谢。”夜色下,月光浮浮沉沉,徐暮望着麓山别苑影绰模糊的轮廓说,“如果不是你想到去机场,我都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佟叔。”
“所以,徐医生的账本记到第几次了?”林彦朝也望着同一片夜色。
徐暮偏过头,漆黑的瞳仁里映着一点稀薄的月光,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勾得再度挑眉,连嘴角也扬了起来。
“有点记不清了,”他不答反问道,“林队记的是第几次。”
林彦朝垂下眼,将幽深的目光落在徐暮脸上,和他对视,“今天两次,那天在医院一次,还有去年分开的那一次。”
去年两个字,让徐暮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林彦朝会旧事重提,毫无铺垫,交错的叶片落下窸窣树影,甚至从徐暮的角度看过去,是林彦朝清晰锐利的下颌线,室内的光只照亮他的半张脸,神情并不可见。
沉默和夜色一样漫长。
夜里气温骤降,风也偏凉,但距离很近,近到好似连靠近的呼吸都温热地交融在了一起。僵持的过程中,徐暮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完全褪去。
“去年——”
“我知道,徐医生不想再跟我做朋友。”
两句话同时开口,徐暮皱了皱眉,想说没有,林彦朝故意把话题带到过去,自然不会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从容淡定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硬币。
不是那枚9527,就是一枚普通的硬币。
“但是没关系,上次的赌不算。”林彦朝将那枚硬币捏在拇指和食指间,看着他说,“这次我们可以重新赌一次。”
“赌什么?”徐暮问。
“赌一个正面,”林彦朝垂眸,没有移开视线,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依旧看着他说,“如果是正面,我们就试试。”
徐暮缓慢地眨眼,“试什么?”
“试试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低沉的嗓音穿过鼓膜,落入耳中,徐暮瞳孔放大半圈,几乎是下意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林彦朝观察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意,“不说话,我就当徐医生答应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拇指轻轻一弹,硬币旋转着飞向夜空,再疾速翻转几圈,重新落回到林彦朝掌心。
“看来徐医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他摊开,将结果递到徐暮面前。
徐暮回神拿走那枚硬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翻过去,翻回来,重复了好几遍,最终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林队作弊啊。”
“没办法。”林彦朝答得坦然,连表情都纹丝不动,“技术比不过徐医生,只能靠作弊。”
像这种两面花纹完全相同的硬币,一般叫错币,极其少见,连收藏爱好者想在二手市场收集也得出高价,谁能想到林彦朝不仅有,还随身带着。
“你这叫耍赖。”徐暮眼里那点错愕全变成了匪夷所思,摇头道。
“嗯。”林彦朝点头,声音很轻。他将硬币放在徐暮手中,指尖从掌心滑过的触感带起头皮颤栗,徐暮眼睫轻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胳膊却被他快速地握住手腕。
“我作弊,我耍赖,我输不起。我没有徐医生那么厉害,也不敢赌。”
嗓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温柔的侵略性,也充满了掌控力,他坦白也坦然,拉住徐暮手腕的同时向前迈进一步,眼里没有丝毫闪躲和犹豫。
“徐暮,我退不了了,”他说,“我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