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情话来得太突然,也太动听了,徐暮站在原地毫无防备,怔忡着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甚至连表情都忘了该怎么摆。
“徐医生这是被我吓到了么?”林彦朝鼻息间溢出很轻的气音,似喟似叹。
说话间,林彦朝同时松开了手,导致徐暮原本已经被他握得发烫的手腕陡然一空,湿漉漉的皮肤也被夜风吹得发凉。
徐暮还僵着胳膊,掌心赫然躺着那枚硬币。
“也不是,”他摇头,短促地笑了声说,“就是……有点没想到。”
“其实,我也没想到。”林彦朝看着他,嗓音平缓,“你大概也知道,我的感情经历比较单一,经验不多,也不怎么习惯跟人表白,说这些可能有点突然,徐医生多担待。”
徐暮哑然一瞬,抬起眼:“你这么说,我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用接,也不用有压力,”林彦朝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也依然温和,“我知道徐医生以前是独身主义,不为难你,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
作弊,耍赖,输不起。
这场看似必赢的赌局从来就不是林彦朝的目的。
因为早在去年的林荫道上,林彦朝就听懂了徐暮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知道以徐暮的为人,只要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是朋友。
既然徐暮之前可以为了成全他而放手。
那么现在,他也可以借此毫无保留地剖开真心,将选择权交还到徐暮手里。
“这枚硬币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就在这里,”他垂下眼,缓缓合拢徐暮虚握的手指,将那枚硬币纳入他掌心,“徐医生如果愿意的话,试着考虑一下我就行。”
“林队就这么肯定我会考虑吗?”
指尖捏着硬币拿起来,徐暮正对月色和树影交叠的光线下看了看,之后视线片刻不离地望着林彦朝,屈指轻轻一弹,将硬币抛入空中再随手接住。
“会吧,”林彦朝语气挺认真地答,“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那徐医生可是很挑的。”徐暮故意用他的口吻说。
微凉的夜风吹过来,掀动头顶树梢,摇摇晃晃地落下一片叶挂在他肩上。林彦朝用指尖轻轻拂过,低声回道:“嗯,我给你挑。”
“行,”徐暮笑着点头,“那我就先收下了。”
夜色深浓,时针走过凌晨一点。
实在太晚了,林彦朝白天还能休息,但徐暮得正常上班,于是没再多聊,徐暮回到卧室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拿给他:“客房就在楼下,兰姨已经收拾好了,我送你下去。”
林彦朝停在门口说不用,“我自己下去就行,你早点休息。”
“行,那你也早点睡,晚安。”徐暮也不勉强,握着门把又道。
严格说起来,林彦朝其实很少有外宿的习惯。
他睡眠浅,还有点认床,平时执勤在酒店过夜都得戴着耳塞才能入眠,否则隔壁房间稍微有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
不过好在麓山地理位置优越,夜晚也很安静,室外听不见嘈杂的车流和噪音,间或最多只有几声低低的虫鸣。因而,这一晚林彦朝睡得比预期还要好。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揉按着眉心,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白色T恤搭配深色的休闲裤,旁边还有一杯清水,下面压着字条。
—衬衣怕你穿不了,将就一下。
林彦朝扬起嘴角,笑着将字条折了起来。
昨夜下了雨,清晨的空气便格外清新,林彦朝洗漱完出去,客厅里的徐云朵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见他出来,先打了声招呼:“林队早上好。”
“早上好。”林彦朝在她对面坐下,“是刚回来么?”
“嗯。”徐云朵这趟飞的是北美,早上六点才落地,身上还穿着执勤的空姐制服,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红眼航班可太难受了,下次我得申请跟你飞洲际。”
红眼航班是空乘组的噩梦,徐云朵最近换飞国际航线,运气不好,大部分排班都是南美,每次一飞就是十几个小时,全程不是巡舱,就是发放餐食,期间还要应对旅客提出的各种需求,根本没什么时间休息。
“确实挺难受,”林彦朝估计她一晚没睡,“吃完先去补觉。”
兰姨一早出门买菜去了,不在家。佟文聿醒来好像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不说话也不出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倒腾他的棋盘。
于是偌大的客厅里就他俩还在慢慢悠悠地吃早餐。
“林队穿的应该是我哥的衣服吧?”徐云朵喝着牛奶,故意道,“还挺合身的。”
林彦朝扫眼侧边肩线,确实合身,T恤的棉质布料相比平时肃穆的制服,多出几分居家的舒适感。
他淡笑着说是,低声又问:“你哥几点走的?”
“不知道,应该六点多吧,医院早上要查房。”徐云朵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胳膊撑着下巴,眨着亮晶晶地双眼打量他,“话说林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彦朝见她一脸认真,颔首说:“可以。”
“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想法?”徐云朵毫不犹豫,立刻就道。
林彦朝扬眉看着他,声音平缓,不带犹豫地说是。闻言,徐云朵瞳孔一震,原本困倦的双眼顿时瞪大了半圈,“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林彦朝很自然地说,“不过我正在努力。”
尽管早有猜测,徐云朵听完依旧忍不住咧嘴。两人一问一答,徐云朵问得直接,林彦朝答得也坦诚,期间佟文聿忽然开口,插了句话:“比上一个好,这个比上一个好。”
两人止住声,纷纷转过眼。
佟文聿却不再出声,低下头继续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
“佟叔说的上一个是什么?”林彦朝问。
“没什么,他说你最适合我哥。”徐云朵打着哈哈,嘿嘿笑了声,还冲林彦朝比出加油的手势,用力挤眼,“加油林队,我们全都看好你。”
林彦朝被她的表情逗乐,失笑着说了声好。
*
晚上下班前,徐暮先去了一趟心外监护室。
6床是昨晚醒来的。
小姑娘术后恢复还算不错,没有出现感染,就是心率和血压有点短时异常的波动,徐暮早上查房时叮嘱管床医生调整了用药,这会儿准备再去看看结果。
因为绑着胸带,徐暮进去的时候,6床平躺在病床上并不能动,只能无聊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徐暮戴上听诊器,将金属探头贴至心脏下方,问她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6床撇着嘴抱怨,“就是这束胸勒得实在太难受了,喘气都疼。”
徐暮扫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压基本恢复到了正常范围,他摘掉听诊器说:“你做的是开胸手术,胸骨愈合还需要些时间,先忍忍,过两天就好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转普通病房啊?再躺下去,我都要发霉了。”6床苦着脸,努力眨巴眼睛想博取同情。
奈何徐暮并不吃这套,语气平淡道:“恢复好的话,下周吧。先别想着拆线的事,听医嘱,多休息。”
床尾挂着血检和心超报告,徐暮大概翻了翻,转头对管床医生说,“有点胸腔积液,明天早上记得排个床旁超声,看积液量有没有增多。”
“好的,主任。”管床医生拿笔连忙记下。
离开监护室,徐暮摘掉口罩,长腿大迈往回走。
路过病区时,不知是哪间病房传出一阵嘈杂尖锐的吵闹声,徐暮在护士站签字下完医嘱,曲指敲了敲于小迪的桌面问,“那边在吵什么?”
综合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于小迪写着病程,伸头瞧一眼说:“哦,是19床的父母,听说19床的病情加重了,现在只能等换心,但配型始终没消息,他爸妈就一直在吵。”
嘴里发干,徐暮在旁边饮水机上接了杯水,端着水杯思索片刻,问:“邹主任不在吗?”
“不在,”于小迪说,“去东海开研讨会去了。”
医院实行首诊负责制,19床是邹主任的患者,徐暮无权插手,但于小迪是新晋升的住院总,负责排班,也负责协调科内事务。
于是捏掉纸杯,徐暮对他说:“去提醒一下,让他们注意点音量,别影响其他患者休息。”
“好,我一会儿就去。”于小迪点头应下,见徐暮抬腿要走,立马又叫住了他,“等等主任,有人给你送了汤。”
“汤?”徐暮回过头,莫名其妙道,“什么汤?”
“不知道,反正闻起来挺香的。”于小迪将包裹严实的保温盅递上去,徐暮低头看眼外包装,瞬间认出那是家里的东西,意外地挑了下眉说,“行,给我吧。”
上午出门诊,下午上手术,忙到现在徐暮还没摸过手机,这会儿拎着保温盅回到办公室,才来得及点开微信。
不出所料,对话框一排的小红点里,有两条是林彦朝发来的消息。其中一条是图片,拍的是兰姨装好的保温盅,另一条才是文字。
—顺路给你送了点山药排骨汤,兰姨说养胃。
徐暮无声地勾起唇角,拆开保温盅,调出相机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那头回复很快:拿到了?
—嗯,今天有点忙。什么时候来的?
手机刚放上桌,信息就跳了出来:下午。太凉了记得先热一下再喝。
徐暮用手背贴近壶盅试了试温度,回说:还行,能喝。
两人有来有回地只顾聊天,汤却放在桌上没喝一口。周冀闻着味儿进来,见徐暮桌上居然有热汤喝,当即吆喝一声,凑了过去:“哟,这什么好东西?排骨汤啊,给我也尝尝。”
外科手术极耗体力,周冀刚做完一台夹层和一台主动脉瓣置换,中途连口水都没喝,早就饿晕了,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小口,喝完说味道不错,转头还跑去自己桌上拿了只碗过来。
“要喝自己去食堂打。”徐暮眼疾手快地盖住盅口,不让他动。
“啧,你多大了还护食,”周冀没当回事,推开他的胳膊,“来来来,再给我喝点,我现在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哪儿还有劲儿去食堂。”
俗话说饿狼如虎,徐暮没他劲儿大,也护不住,最后生生被周冀抢走了保温盅。
慢火炖煮的骨头汤,味道鲜美,排骨也软烂适口,周冀速速喝下两碗,撑出一个饱嗝,还对门诊回来的程家言连夸了好几句,夸完才想起来问徐暮:“还有呢,你不喝啊?”
“留着你自己喝吧。”徐暮气都被他气饱了,哪还有心情喝汤。
周冀见他黑着脸要走,这才觉出不对劲儿来,眨了下眼,转头问程家言,“什么意思,这汤不是热心粉丝送的啊?”
“当然不是。”程家言坐在电脑前,淡定地说了句,“是一位帅哥送的。”
“帅哥?!”周冀嗓音拔高。
其实也不怪周冀缺心眼,实在是6床的事过后,护士站一直老有人给徐暮送东西,每天不是奶茶,就是点心,东西多到根本没地儿放,最后都是大家伙帮着解决。
因此今天这汤,周冀根本就没往别处想,喝得那叫心安理得,还打嗝带响儿。
哪能想到会是帅哥送的呢,打死他也想不出来。
“帅哥来送汤,哪路帅哥闲得没事儿会来送汤啊,”周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暗自一琢磨,猛地扭过脖子望向程家言,“老徐不会是有情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