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帮徐暮介绍对象的这件事情上,周冀以前就没少参与,只是当事人无动于衷,他就算再操心也没办法生拉硬凑。
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帅哥,还是个能让徐暮护食的帅哥。
于是那天过后,周冀暗自上了心,有事儿没事儿就盯着徐暮。
没想到还真给他撞见了本人,就在住院楼后门,周冀瞧见对方等在路边,背靠一辆黑色奔驰越野,穿着领口挺括的机长衬衫,黑色西裤剪裁合体,身高腿长,肩背平直。
尽管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
但往那儿一站确实出众,挺拔利落,无论身形还是气质都非常的扎眼。
正值下班高峰期,周冀从医技楼回来,停在大门口,眼睁睁瞧见徐暮从他身前经过,大步流星地朝那辆车走过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相视一笑,随后徐暮便上了车。
直到黑色车身隐入车流,周冀才愣愣地回神。
周冀性子直,憋不住事,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堵到徐暮,径直就道:“我可都看见了。”
“什么意思?”彼时徐暮刚找到位置坐下。
“什么什么意思,”金属餐盘当啷一声放到桌上,周冀抬腿往他对面一坐,丝毫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意思就是你有情况。”
徐暮把菜送进嘴里嚼完,抬起眼看他。
也不说话,就看着。
“你看我干什么?”周冀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徐暮勾动嘴角,“我就是想起有个人跟你一样爱操心,也爱八卦。”
“谁?”周冀眨了下眼问。
徐暮慢悠悠地喝口汤,说:“我大学师兄。”
周冀心知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不上当,一顿饭吃完接着从食堂叭叭到电梯口,“我就说你那独身主义是唬人的,要早知道你喜欢男的,我就不给你介绍小姑娘了。”
不仅像,连说话都说得一模一样,徐暮心道。
“你就算介绍的是小伙子,我也未必有兴趣。”徐暮按下电梯,直接堵了他的话。
其实,林彦朝来医院的次数也不多。
飞行员和医生都是忙起来没个定数的职业,何况六月还是暑运高峰,林彦朝平时的休息时间就少,每周还有四天固定飞国外,周一去,周四才能回。
今天这趟是从禄安往返法兰克福,起飞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五,林彦朝提前两小时抵达公司,完成体检,进入航前准备室,刚发了条消息,谢邱宇就端着一杯冰咖啡晃了进来。
见他唇角带笑,谢邱宇随口问道,“大早上聊什么那么开心?”
工作日,徐暮上班也早。
查房之前两人抽空发消息,林彦朝跟他说今天要飞欧洲,发完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这才望向谢邱宇说:“没什么,你不是说有文件要给我吗?”
“哦对,差点忘了。”谢邱宇放下咖啡。
这趟航程是由两套机组执飞,除了他和谢邱宇,另一组的机长和副驾还在来的路上,谢邱宇从箱子里拿出一纸文件袋递过去,“喏,是方时鞍让我带给你的。”
准备室里有机长有副驾,还有签派,隔壁桌的机组正在聊航行通告和飞行计划,林彦朝接过来,抽出里面的资料大致扫了两眼,并没有细看。
谢邱宇喝口咖啡,问:“他一个刑诉律师,你没事儿找他干嘛?”
“不是找他,是请他们律所别的律师重新帮忙拟了几份协议,”林彦朝说着,重新缠上牛皮纸袋的线圈,顺手将文件放进了自己的飞行箱,“对了,方律的手怎么样了?"
谢邱宇被他这句话带偏,暂时也忘了问是什么协议,嗤地一声道:“在家养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下个月才能拆石膏,搞得我最近都只能跟他憋在家里。”
前阵子方时鞍到基层做法援,被一名精神异常的当事人家属敲断了胳膊,谢邱宇提起这事儿就满腹牢骚,瞬间打开了话闸。
“你说这老男人醋劲儿怎么就那么大?”喝酒似地一口闷掉咖啡,他跟林彦朝吐槽,"我就泡个吧怎么了,21世纪谁还没点爱好,竟然威胁我说再去就让我长长记性。”
“少去一两次也没什么不好。”林彦朝点开平板上的电子飞行包说。
“那不行,”谢邱宇甩头拒绝道,“不能泡吧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民航从业人员都有严格的禁酒令,起飞前十二小时滴酒都不能沾,否则一旦酒测不过,不单是会面临停飞,严重的话还可能被公司内部通报处分。
谢邱宇也不是多爱喝酒。
纯粹就是觊觎酒吧里形形色色的帅哥,玩性不改,不然也不会被人叫做谢公子。奈何他这回遇上的方时鞍不仅懂法,还是个说到做到的硬茬。
即便胳膊断了,也不影响他身体力行地收拾谢邱宇。
因而比起休假在家时,被某人折腾得爬不起床,谢邱宇居然破天荒地开始怀念工作。
甚至不惜卖人情调班也要跟林彦朝一起飞欧洲。
“俗话说,还是兄弟好啊,兄弟给我自由。”谢邱宇实在没憋住,仰天长叹。
林彦朝无奈地笑道:“这能一样吗?”
“就是不一样才长久,”谢邱宇转换坐姿,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看你对我就没有什么兄弟之间的占有欲,就算我跟别人喝酒搞对象,你也没怀疑我在外面有别的兄弟。”
嫉妒不仅会让人性扭曲,还会让人也变态。谢邱宇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屏幕缝隙透着亮光,林彦朝懒得接他这套歪理,拿起手机点开,是徐暮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还说今天有五台排期手术,一会儿就得去手术室准备。
林彦朝回:周四下午。中午别忘了吃饭。
两个大忙人发消息,内容都是一截一截的,恨不得争分夺秒一次性把信息都塞满。谢邱宇顺着他的视线扫眼手机屏幕,没看清内容。
“反正咱俩去,他肯定不会说什么。”谢邱宇这么一想,感觉瞬间有了盼头,立马开始撺掇,“怎么样,要不等这趟回来,咱俩再去老罗那儿坐坐?”
林彦朝说不去。
“干嘛不去?反正你在家又没事。”谢邱宇问。
—落地发消息,周四见。
对话框跳出新消息,林彦朝低头,边跟徐暮打着字说好,边淡淡扔给谢邱宇一句,“有约了,要去你自己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普华医院那边有一名扩心病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的受试者,因植入Eheart3人工心脏后出现泵头感染,经抗生素治疗后也收效甚微,现在需要撤机并行原位心脏移植。
徐暮接到消息,当天就买了机票飞往北城。
林彦朝那边也不顺利。
返程当天,法兰克福机场因一架运输机在落地时擦尾起火,导致机场临时关闭,暂停了所有航班起降。
其中也包括林彦朝执飞的航班。
事故现场浓烟滚滚,实时画面通过图文传播到国内,徐暮在飞机落地时看到新闻,太阳穴一抽,直接就给林彦朝打了通视频。
那头起初一直占线,林彦朝正在打电话。
以往在国内遇上航班延误,公司运控中心基本都能在空管系统上查询当日航班的起飞推出次序,再将大致时间通知给机组,以便机组调整出发时间。
但到了国外就完全没办法,尤其还是碰上突发事件。
机组抵达机场后,林彦朝联系驻地的签派同事,沟通航程计划,挂断后才发现有未接视频,立刻就拨了回去。
手机就拿在手里,徐暮接起来就问,“你在哪儿?”
“在机场。放心,我没事。”
林彦朝正在机组休息室,知道他应该是看到新闻,于是切换镜头又让他看了看周围环境。
徐暮看眼镜头画面。
两地时差六个小时,德国的当地时间是早上九点,屏幕外是机场落地窗,以及窗外穿梭在机坪上正在组织救援和人员疏散的消防车、运输车。
确定对方没事后,徐暮呼吸下沉,无意识地松口气。林彦朝在那头看到后,眼尾微弯,漾开浅浅的皱褶,很快发了条消息过去。
徐暮掌心震动,点开问:“这是什么?”
“我的飞行日历,会根据调度的排班实时更新。”林彦朝看着他说,“这样徐医生应该就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了。”
徐暮挑眉,嗓音轻慢:“这算报备吗?”
“算吧。”林彦朝说。
“行,那我可存下了。”徐暮笑着,顺手同步到自己的手机上。
屏幕只能照到脸和局部背景。
说话的同时,徐暮站在到达口等车,林彦朝看到他背后醒目的蓝底白字,有些意外:“你也在机场?”
“嗯,临时到北城出差。”徐暮将行李放入后备箱说,“普华这边有个患者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过来看看,估计得呆两天。你们还是今天飞吗?”
“不一定,还在等通知。”镜头画面一晃,林彦朝看着他坐进车里。
机组和乘务组都在旁边,林彦朝等会儿还得开短会。
徐暮就更不用说了。
他在接林彦朝的视频之前,先接了一通普华廖主任的来电,对方说供心已经送达医院,手术可能要提前进行。
于是没再多聊,徐暮挂断后连酒店都没去,直接让司机开去了普华医院。
这场手术不是徐暮主刀,也不用他上台,只需要在控制间适当地提供一点指导操作即可。
好在三河机场离得不算远,他到的时候,体外循环建立,廖主任正在撤出人工心脏的泵体,透过电子屏幕,徐暮能清楚看到他全部的手术操作。
心脏移植手术持续时间长,剥除粘连后,换供心,再吻合受体上腔静脉。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甚至连主动脉开放后,心脏复跳也极其顺利。
然而就在手术的最后阶段,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剧烈变化,血压断崖式跌到60/40,廖主任看眼超声图像,低声道,“左心充盈不足,可能是右心衰竭。”
徐暮皱起眉。
这种情况在心脏移植中并不少见,特别是患者本身就有肺动脉高压。但很快,徐暮就发现不止MAP,连肺动脉压和中心静脉压也在降。
“也有可能是全身血管扩张,”他当即按下话筒,“试试调整体位,改头高脚低位看看。”
廖主任没作犹豫,立马调整手术床角度。
三分钟后,警报声消失,监护仪上的血压心率逐渐恢复正常,廖主任沉声道:“继续修复吻合口,撤体外循环。”
徐暮这才松开按在话筒上的手。
有惊无险,术后患者被推回ICU进一步观察,廖主任摘掉口罩出来,在手术间门口向徐暮道谢:“刚才多亏徐主任及时提醒。”
“应该的。”徐暮换掉洗手服,准备往外走。
“这方面还是徐主任有经验。我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临产孕妇身患先心病还有肺动脉高压,因为情况危急要做心脏移植就是由吴老主刀,你给他做的副手。”廖主任跟着迈出感应门,无意间提起了旧事。
闻言,徐暮蹙了蹙眉,没接话。
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又转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徐主任,我听说你们申请注册的Geheart S已经审批过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可能申请临床试验手术?”
“估计没那么快。”徐暮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智心医疗的Geheart S确实刚申请到牌照,但还没正式进入临床试验,按流程还得接受伦理审查、受试者入组筛选和术前评估。
整体来看时间不会太快。
不过一般要用到双心辅助的患者,情况都不会太好。徐暮以为是普华的患者,廖主任却说不是。
“是我一个朋友来问的,我也跟他说没那么快,但他说可以申请同情使用。”
“他知道同情使用?”徐暮脚步一顿。
同情使用并不普及,大多临床医生包括廖主任都未必知道,一个患者却能了解得那么清楚,很难不让人惊讶。
“嗯,应该是他自己查的,还打印了一沓资料过来,问我符不符合条件。”
说到这里,廖主任停在走廊中央,叹口气,“可能人走投无路了都这样,总想四处找点希望。”
有轮床经过,金属滚轮碾过地面发出清亮的声响,徐暮眸光微动,收回眼,低低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