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晚上八点,心外综合办公区还亮着灯,夜色和高楼霓虹被玻璃窗隔绝得朦朦胧胧。
林彦朝坐在办公椅上,扫眼四周,三人一间的屋子,徐暮的书桌格外干净,息屏的电脑旁是水杯和一盆小小的绿萝,两边是堆成几摞的病例文件。
除此之外,纤尘不染,再无其他杂物。
半卷的百叶帘阻隔了外间好奇哄闹的杂音,这个点没什么人,林彦朝坐了没多久,徐暮从护士站拿了一只药箱回来,依次取出碘伏、生理盐水和棉签放到桌面上。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林彦朝说。
“医院不卫生,”徐暮撕开包装,用棉签沾上生理盐水,“还是消下毒比较好。”
指甲划出的伤口并不深,但医院病菌太多,即便是一点小小的破口,只要暴露在开放环境中就不可避免存在感染的风险。
徐暮垂下眼,倾身靠近,捏着润湿的棉签小心地开始涂抹。
生理盐水温和无刺激,贴近皮肤有种冰凉的触感,徐暮清洁完伤口,换新的棉签,再用碘伏仔细消毒。过程中,林彦朝偏着头,脖颈线条拉长,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谁都没出声,直至清理完伤口,徐暮随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才低沉着嗓音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别替我挡。”
林彦朝转回头看他,轻声问:“生气了?”
“不是生气,”徐暮停顿片刻,“是我处理医闹的经历比你多,他伤不了我。”
林彦朝眼神闪过一丝异样,“像今天这样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气氛有一秒的凝滞,徐暮动作顿了顿,将手里的碘伏瓶盖扣好,再放回药箱,“你觉得我话说太过了,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彦朝微拧着眉,语气依然温和。他直觉徐暮今天情绪不太对,但他没有揣度别人的习惯,话说一半就含在了嘴边。
徐暮转身,将药箱放进墙角的立柜,关上柜门。
“你以为的没错,我二叔当年的免疫检查就是高度致敏,以19床目前的情况,能等到供心的概率不会超过5%,让他们趁早认清现实,总比抱有虚无缥缈的幻想要好。”
PRA检查结果对配型至关重要,致敏程度越高代表匹配供心的概率越低,哪怕运气好匹配到供心,移植后也极有可能出现排斥反应,终生服用抗排药物。
19床的结果不仅是高度致敏,还比徐觐山更严重。
因而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谁做手术,能不能做手术的问题,而是命运极有可能根本不会给他上手术台的机会。
夫妻俩闹着要花钱,要插队,不仅是在无视其他人平等求生的机会。
甚至也无异于将徐暮拉回当年,想起那场失败的手术,想起徐觐山。
林彦朝猜测得没错,徐暮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情绪。
但听完过后,他眉心皱得更紧,无从安慰,只能握住徐暮的手,掌心温度微热,指腹在徐暮手腕骨节的位置很轻地刮了刮,带着无声又亲昵的哄。
“徐暮…….”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赶来上夜班的周冀,站在门边和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周冀茫然地眨了下眼:“有客人啊?”
“科里的同事,周冀。”徐暮平复掉情绪,率先向林彦朝介绍。
“你好,林彦朝。”林彦朝随即从椅子上起身,主动伸手。
“诶,你好你好,”周冀上前回握,并无视徐暮警告的眼神,直接脱口而出问,“你就是老徐新交的男朋友啊?”
林彦朝偏头看眼徐暮,轻笑声说:“暂时还不是。”
“还不是?那就是准男朋友,”周冀了然道,“都一样,反正放我们老徐身上都叫千年铁树开了花,没差。”他松开手,上下打量林彦朝,“你是飞行员吧,上次我就在后门见过你。”
林彦朝说是,周冀张嘴还想在问,徐暮头疼地打断他,“查户口呢你。”
“不让问就算了,”周冀摸着后脑勺,冲林彦朝讪笑一声,转头对徐暮说,“那什么,19床的事我都听说了,有我在这儿盯着,你就先不用管了。”
“嗯,”徐暮顺势脱掉白大褂,“林队脸上有伤,那我先送他回去,有事打电话。”
周冀比出一个OK的手势,目送两人走出办公室,心想,就那几道伤可不得赶紧送送,再晚估计连口子都愈合了。
*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两人乘电梯下到停车场。
轿厢出来,周围光线瞬间暗了一截,连走路都自带回声。徐暮今天没开车,于是问林彦朝要了他的车钥匙,说:“我先送你回去。”
“我自己回去也行,脸上那点伤不影响。”林彦朝无奈失笑。
“还是我送你吧,不然我也不放心。”徐暮按下车锁。
停车场头顶的白光随车门拉开落入车内,躬身的瞬间,徐暮余光一扫,瞥见后排有只白色方形纸盒,系着浅色的丝带,镂空的盒面上写着某家蛋糕的品牌名字。
“那是什么?生日蛋糕吗?”他动作一顿,越过车顶,意外地望向林彦朝。
林彦朝单手搭着车门,嗯了声,“云朵跟我说的时候,你生日已经过了。”
蛋糕是在来的路上取的,本来今天他俩都没事,林彦朝想着给徐暮临时补过一个,却没料到来医院会遇上医闹,导致原本要给的惊喜现在反而变成了微妙的尴尬。
徐暮看着他,沉默片刻,“抱歉。”
“没事,也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林彦朝知道他现在没什么心情,缓和语气道,“你要是不想过,我们改天再补也行。”
徐暮扫眼蛋糕,收回目光嗯了声,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霓虹高楼和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断续地掠过。
七月的南城开始进入台风季,车载广播提示今年第7号台风正沿南海东部靠近,预计明晚正式在粤东沿海一带登陆,中心风力强度高达13级。
徐暮按导航路线行驶,将车停在林彦朝新住的小区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打车回去就行。”透过挡风玻璃,徐暮看眼前方窗外,这片位置也在空港区,靠近禄安机场,周围绿化做得不错,浓密的行道树隔绝了噪音,住着应该挺安静。
林彦朝解开安全带,偏头问他,“还要回医院吗?”
受台风气流影响,路边已经刮起了风,落叶、废纸和垃圾带被卷得到处都是,徐暮熄了火,引擎震动随之戛然而止,“嗯,医务处那边还得去一趟。”
说着准备下车。
“别打车了,天气不好,路上可能会下雨,”林彦朝先一步拉住他的手,将车钥匙重新塞进他掌心,“就开我的车回去吧,到了说一声。”
徐暮捏着车钥匙,用棱角刮了下指尖,点头说也行。
于是半分钟后,引擎重启,车头调转,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狂风将行道树吹得左摇右晃,枝叶哗哗作响,林彦朝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那点红光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
高档小区的住户不多,出行都是开车。
因而走了几步后,林彦朝感觉小区门口有道人影,抬起头,毫无预兆地看见了习然。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了。”习然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文件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林彦朝眼底微讶,对他的出现多少有些意外,“什么时候来的?”
“在他送你回来之前,”习然往车辆消失的方向侧了侧眼,而后转回目光问,“你寄给我的协议都签好了,方便聊一聊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平静地应声:“嗯。”
小区的周边商户不多,这个点仅有一间咖啡厅尚在营业。门铃清响,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晚上不喝咖啡,林彦朝点单的时候要了杯柠檬水,之后问习然:“需要喝点什么吗?”
“随意,你点就行。”习然说。
“那就一杯低卡的果蔬汁,不加糖,谢谢。”林彦朝说完将扣好餐单递回给服务生,服务生微笑着回声好的,转身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不喝咖啡浓茶,不喝可乐饮料,也不爱喝白水,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都只喝不加糖的低卡果蔬汁,这是习然多年的饮食习惯。
除了林彦朝,没人知道。
所以当听林彦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瞬间,习然有过短暂的怅然,抬头望了林彦朝一眼。或许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林彦朝略带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习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将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推过去,“这是我签好的协议,你核对一下,看有没有问题。”
林彦朝接过但没有打开。
“不看看吗?”习然淡声问。
“没必要,”林彦朝说,“你确认没问题就行。”
文件袋里的协议是在接到习然电话后,林彦朝找方时鞍同所的律师拟定的,改动不大,原本的资产分割里除了包含星航里的房子外,还有林彦朝以前为习然准备的基金股票和一些理财保险。
不过习然其他的都没要,只要了星航里的房子。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改主意吗?”习然笑着问。
林彦朝平静地注视他片刻,低声说:“谢谢。”
闻言,习然愣了愣,望向林彦朝的眼里不无惊讶。
咖啡香气温和弥漫,蓝调悠扬的旋律回荡四周,林彦朝沉下声,“之前的十三年,以及曾经种种,很抱歉.……很抱歉没能给你想要的安全感和一切,也很抱歉,无法弥补你失去的梦想和缺憾。”
习然眼眶发红,猛地将头侧开,带着明显的颤音问:“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
“我并不习惯回头看,”林彦朝很轻地摇头,“不论你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什么,我都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帮我完整地画上句号,让我可以无憾地跟过去说再见。”
对林彦朝而言,习然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又为什么突然想要星航里的那套房子都无关紧要。
因为原因并不重要。
何况在当初买的时候,习然也有付出,也拿出了他的大部分积蓄,虽然不多,但房子本身也有他一部分,是他在南城的家。
因此在接到电话后,林彦朝立刻就找律师改了协议。
算起来,这是去年林彦朝生日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彼此的心境都和去年不同,变得更加平和,也更加容易沟通,再加上重回舞台的原因,习然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尖锐。
他聊起最近几次回建州老家,也聊起宋临慧和邱启年去看他的演出。
“演出顺利吗?”林彦朝接话问。
聊起跳舞,习然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松弛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彩,“挺好的,慧姨比我还激动,结束后到后台抱着我哭了半天,把我的妆都给哭花了。”
林彦朝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道,“那个角色挺合适你的。”
心底不是毫无波动,习然眸光微敛,诧异地望着他,而后自嘲般动了动嘴角,“你都去没看过,怎么知道合适。”
“宋老师拍了你的照片发朋友圈。”林彦朝说。
其实不止朋友圈,习然出演的那台舞剧叫《南唐遗梦》,正在全国巡演,宣传海报在演出城市随处可见,连机场大屏都有广告投放,林彦朝很难不知道。
“也对,”习然笑说,“差点忘了慧姨还发过朋友圈。”
在剧里,习然饰演的是南唐后主李煜。
可能是彼此境遇相似,首演过后媒体和业内人士纷纷发声支持,说他不仅舞台功底扎实,情绪演技包括眼神,以及细微的表情都将李煜刻画得入木三分,演出反响也越来越好。
为此,他不仅瘦了很多,还刻意把头发留长,松松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发髻。
“年底在南城也有几场,你有空的话——”话说一半,习然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该说,换了语气,“算了,当我没说,反正说了你也不会去。”
“有空会去的。”林彦朝对此并不回避,态度平常地好像也只是接受了一次普通的邀请。
习然却握紧手里的杯子,眼神里有惊喜,有意外,但随即又释然地垂下去:“你一向比我坦然。”
“所以呢,”没有任何铺垫,他深吸口气,莫名问道,“你最后还是选了他?”
林彦朝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说是。
“我就知道是这样。”习然笑了笑。
窗外是小区门口的双向行车道,习然说话的同时,余光无意间越过林彦朝的肩膀,落到路边。漆黑芒无的夜色下,那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停在路边,车头灯没亮,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车里的人。
但车型他认得。
因为半个小时前,林彦朝才从那辆车上下来。
“喏,他来了。”习然目光定在那一处,林彦朝面露疑惑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林彦朝轻挑起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道浅浅的上扬弧度,之后推开椅子站起身。
“林彦朝。”擦肩而过的瞬间,习然蓦地叫住他。
林彦朝停步。
习然沉默片刻,很轻地笑笑,望着他说,“这十四年,我跟你跟他,谁都不是赢家。现在我的刺拔完了……你确定他心里就不会有刺吗?”
林彦朝视线没变,沉吟道:“你们不一样。”
说完大步走出咖啡厅。
开门时,狂风卷着落叶往他身上吹,天上已经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习然从后面走出来,站定在他身侧说,“既然东西已经送到,那我就先走了。”
林彦朝点头:“嗯。”
没再多说什么,习然转身迈下台阶,很快融进了夜色里。林彦朝收回眼,长腿大迈,转向路边那辆奔驰越野。车门在他走近的同一秒打开,徐暮跨出驾驶座看着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林彦朝笑着问。
“我没走。”徐暮和他对视,然后嗤笑一声,坦白得有些像在认栽:“路口转弯的时候我看见习老师了,没敢再走,怕你聊着聊着把人领回家。”
“徐医生这是吃醋了?”林彦朝伸手,指尖贴近徐暮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徐暮咬牙道,“何止吃醋,我都快醋大了。”
情绪早就在车里散干净,他抿唇,复又松开,“抱歉,我今天不该迁怒到你,我就是……”
“不用抱歉,你永远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嗓音低低沉沉,林彦朝滑动指尖,按住他的唇,将他未说的话彻底截断。
“那——,”徐暮嘴角重新挂上松懒的弧度,微明亮的眼底落着一小片白白的光斑,晶莹透亮,“我的生日还能补吗?”
细雨朦胧,路灯昏黄,林彦朝看着他,看他微眯起眼,长睫和发梢像沾着朦朦胧胧的柔光,柔得林彦朝心脏都发软发胀。
怎么会不可以呢。
于是指腹轻捏着徐暮下颔,林彦朝胸腔鼓动,无法克制地低下头,将回答的字眼淹没进了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