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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49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49章

  院外的动静来得太突然,凃明还没动,佟文聿就已经出现在门口。

  老爷子穿着棉布衬衫出来,也不知是被吵醒的,还是听见了什么,愣愣地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五官和轮廓,手里的棋子吧嗒掉到地上,滚进了石阶的缝隙里。

  “不给她,”他盯着凃明,蓦地开口,声音哑而急,“小暮不给她,不能给她。”

  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凃明怔然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出什么事了这是?!”兰姨追出来,拉着佟文聿。

  墙角的丹桂树被风吹着,还在晃,徐暮落在阴影里,看他颤抖着胳膊用力关上门,嘴里嘟嘟囔囔,涨红着脸说:“不给她,谁都不给,小暮不走了。”

  喉咙顿时哽住,徐暮猛地侧过脸。

  自发病以来,徐暮亲眼见证了佟文聿的衰老,也亲眼见证了佟文聿在无知无觉中一点一点丢失自己的记忆,他忘掉自己的名字,也忘掉家在哪里,身边的人都是谁。

  甚至忘了所有。

  只记得徐觐山。

  但此时此刻,佟文聿记起了他。

  记起了小时候怕黑怕打雷,也怕被丢下,连睡觉都要挤在他和徐觐山中间的徐暮。

  鼻尖发酸,连眼前都是一片青黑朦胧的暗影,徐暮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还是徐云朵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挽住佟文聿的胳膊,“放心吧佟叔,我哥不走,谁也抢不走。”

  “您看他就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徐云朵伸手向佟文聿指了指徐暮,徐暮站在原地没动,薄唇紧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浓重的情绪。

  老爷子于是被她和兰姨半哄半拉地带进屋,嘴里含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雕花铁门将院里院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凃明收回眼,和林彦朝擦肩而过。

  “林队。”大抵还是不甘心,凃明叫住他。

  林彦朝偏过头,路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你应该能猜到,我回国就是为了替我妈找到他,”凃明低声道,“不止今天,也不止是今年,我妈以前也回国找过他,那会儿他应该刚上大学,我妈带我去过他的学校。”

  “他不肯见,她就在校门口顶着烈日站了一下午。”

  “……”

  “后来他们搬了家,我妈才失去跟他的联系。”

  凃明说了许多琐事,说凃莉这些年的不易,也说徐暮的冷漠。

  林彦朝自始至终没有接话。

  “这是家事,按理说不该麻烦你,可林队,我妈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看着林彦朝,以自认为诚恳的态度发出请求,“我知道你跟我哥的关系很好,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路灯落下的光影遮住林彦朝的神情,他开口,嗓音冷淡且平稳,“抱歉,你母亲有请求原谅的权利,徐暮自然也有选择拒绝的自由,请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他轻俯下身,长指从缝隙里捡起那枚棋子,推开了院门。

  客厅里亮着灯,林彦朝抬腿穿过院子,迈进玄关,佟文聿坐在沙发上,徐云朵给他倒了杯温水,老爷子捧着杯子也不喝,用力握着,嘴里仍在絮叨小暮不给她,小暮不走。

  “我不走,您在这儿,我能去哪儿。”徐暮打了盆水过来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佟文聿垂下眼,抬手摸摸他的脸,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滑过徐暮的眉眼,再用掌心轻捧着徐暮的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唤他,“不走,小暮的家就在这里。”

  “是,”徐暮眼底一红,握住他的手,“我的家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徐暮站起来,快步走出客厅。徐云朵无从安慰,和林彦朝对视一眼,后者颔首,用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院子里灯没开,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罩住小院儿稀薄地铺落一地。徐暮站定在树下的石桌旁,紧攥着毛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胛骨在衬衫下面绷出两道清晰的弧线。

  “要出去走走吗?”林彦朝停在身后,轻声问他。

  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林彦朝深知他需要发泄,也需要出口。但家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徐暮不想刺激到佟文聿,也不想让兰姨和徐云朵担心。

  于是沉默半晌,徐暮点了点头。

  *

  林彦朝开车带他去了海边。

  是徐暮以前常去的大排档附近,也是去年他俩来过的海边栈道。车停路边已近十点,周围正是热闹的时候,徐暮下车,沿着岸边走了几步,双手撑在生锈的金属栏杆上,深吸口气。

  “其实我以前姓许,言午许,也叫许暮。”

  咸湿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林彦朝站定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从小到大无论是对谁,无论是面对徐觐山和佟文聿,还是面对自己的好兄弟,徐暮都很少聊起自己的过去,更不会主动聊起凃莉和他的生父许永来。

  本以为会很难开口,可说出这句话时,记忆瞬间就把他带回了过去。

  严格来说,小孩对五岁之前的记忆并不深,徐暮也一样。

  太久了,现在的他早就已经不太记得许永来当年的样子,即便是零星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连模样都像是被一团白茫茫的雾蒙着,看不清。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也很俗套。

  许永来和凃莉是大学同学,读书的时候相恋,毕业就结了婚。

  大学里凃莉学的是经管专业,起初在银行工作,因为怀孕生子离职,产后经朋友介绍才转行进了航空公司,成为中海航空的一名空乘,经常在全国各地飞。

  早年他们应该也是有感情的,至少在徐暮的印象中,他们也曾给他庆祝过生日,带他去游乐园,一家三口拍过许多合照。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许永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赚了钱,想让凃莉辞职,凃莉不愿意。

  两人自此便开始了无休无止地争吵。

  那阵子,许永来每天都在外面应酬,喝得烂醉,慢慢沾上酗酒的毛病,加上职业原因,凃莉经常不着家,许永来开始怀疑她有外遇。

  于是争吵演变成家暴,好几次当着徐暮的面,许永来喝多了抓着凃莉的头发把人从厨房拽到客厅意图施暴。徐暮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根竹棍出来,敲打着许永来,奶声奶气地说:“不准你打妈妈。”

  那时的徐暮不过四岁,一脚就被许永来踹到地上,脑袋当即磕出了血。

  在零碎的记忆里,徐暮隐约记得那阵子的凃莉总是散着头发,坐在卧室的床边哭,许永来也总是喝酒,家里的合照被悉数剪碎,杯盘碗碟也总是摔了又买,买了再摔。

  “可能是看过他们以前甜蜜和睦的样子,也看过他们后来的分崩离析,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太可靠,人在一起久了会变,变得面目全非,好像另一个人。”徐暮说。

  林彦朝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覆着他的指节,轻轻揉捏。

  吵到最后,夫妻俩还是分了居,徐暮被丢给许永来。

  可能是心有不甘,有一回许永来喝多了,拉着徐暮说要开长途去找凃莉。车到半路出了事,徐暮从后座甩出去,擦伤了些皮肉,许永来却在驾驶座上被变形的车架卡住,没救过来。

  许家奶奶是个封建迷信的主,徐暮出生时,她就托大师算命。大师说徐暮亲缘淡薄,克父克母,老太太信了这话,一直就不喜欢徐暮,小时候连抱都不肯抱他。

  嫌弃到还用热水壶烫过徐暮的手,骂他是丧门星。

  亲儿子过世就如同是一种验证,以至于老太太对大师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生怕自己被徐暮克死,说什么也不愿意养他,丧礼还没办完就把他扔出了家门。

  没办法,凃莉只能将徐暮接走。

  孤儿寡母的生活并不容易,凃莉那时候经常飞国际大夜航,常常一走就是好几天。为了避免徐暮乱跑给她惹事,因而每次出门前,她都会把徐暮关在家里,只留点吃的果腹充饥。

  可航班晚点,亦或者临时出差的次数太多了。

  凃莉并不是每次都能顾得上他。

  在那半年里,徐暮经常饿肚子,饿得面黄肌瘦,缩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某天透过窗户看到他,给他丢暖水袋,塞零食,陪他聊天。

  他大概率都撑不过那个冬天。

  可惜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凃莉突然失业被公司开除,连之后找工作也四处碰壁。

  徐暮记得凃莉那段时间经常崩溃,每天都过得很累。

  甚至在某天半夜,凃莉想起老太太说的克父克母,心念一动想过要掐死他。徐暮被扼住脖子,无法呼吸地睁开眼,憋红着脸喊她妈妈,这才换回了她仅存的良知。

  年纪还是太小了,五岁的小孩分不清善恶,只有对母亲本能的信赖,凃莉松手后,他大口地喘气,懵懂无知地眨着眼,尽管心里害怕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去抱她,叫她妈妈。

  凃莉自知有愧,抱着他哭了很久,还问他愿不愿意跟妈妈去国外生活。

  那时的凃莉跟一个德国人走得很近,已经怀有身孕,肚子渐渐隆起了弧度。

  徐暮以为他是会被带走的,临行的前一晚他还乖乖地收好了行李,把自己的衣服和包包装进行李箱,提前去跟邻居小孩告了别,交换了礼物。

  半夜时,凃莉在客厅接电话,情绪逐渐崩溃,压着嗓子对那头说:“什么叫只能我去,老太太根本不会要他,我要是不带他走,他能去哪儿?”

  动静太大,徐暮被吵醒,趴在门缝里感觉自己不该听到这些,但还是没忍住叫她。

  凃莉回头看到他的脸,慌乱地挂掉电话哄他去睡觉。

  那晚徐暮右眼的眼皮不停地跳,因为心里隐隐缀着不安,他躺在床上,攥着凃莉的衣角,不敢松手,直到天亮时惊醒过来,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追出去,眼睁睁看凃莉上了出租车。

  莫名的恐惧在心里不断放大,徐暮大声叫她,一路哭喊着追上去。

  幸好火车站离得并不远,等他赶到的时候,凃莉还没走,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也在那里等她。

  对方似乎是对徐暮的出现很不满意,看徐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流浪狗,非常不耐烦地别开脸,要她自己处理。

  显然凃莉也没想到徐暮会来,愣了一下,把他抱到车站的长椅上,蹲下身,用手指理了理他跑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尽可能地温和:“妈妈有事要离开几天,你自己回家好不好?”

  指节冻得通红,徐暮喘着气,拽住她颈间的围巾:“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凃莉摸摸他的脸说:“这次可能有点久。”

  “那是多久?”徐暮盯着她,执拗地问。

  凃莉低头打开手提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枚硬币,举到徐暮眼前,拇指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翻转,落回她手心,正面朝上。

  “小暮乖,”她把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等你连续抛三十次正面,妈妈就回来。”

  这是凃莉经常跟他玩的游戏。

  以前每次飞航班,凃莉就会给他留一枚硬币,如果是飞短途,她就说连续抛五次正面妈妈就能回来,如果飞长途,就是十次。

  最开始,他并不用真的抛到那个数字,凃莉就能到家,还会给他带礼物。

  可到后来,凃莉回来得越来越晚,哪怕徐暮已经抛完了一次又一次连续的正面。

  三十次,他想。

  这次应该只是久一点,但妈妈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徐暮乖巧地点了点头。

  凃莉还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毛线还带着体温。她最后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那个男人消失在安检口。

  徐暮坐在长椅上,捏着那枚硬币,开始抛。一次正面,两次正面,三次正面。他在心里数着,牢牢盯着硬币翻转、落下,再翻转,眼睛被金属折射的光刺得生疼。

  这让他想起之前被关在家里的日子。

  卧室整面墙上都是他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正字,一笔又一笔地计算着凃莉回家的日子。

  他熬过许多漫长的黑夜,熬过电闪雷鸣的夏天和阴湿寒冷的冬季,但还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被丢下。

  即便是后来被徐觐山接到南城,他也总会被雷声惊醒,不敢闭眼。

  他裹着那条围巾,警察过来问他话,他不说,有好心的路人看他半天没吃东西,给他买了面包,他也没要。

  他说什么也不肯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也怕走了之后凃莉回来找不到他,就这样固执地一遍遍地抛。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他发了高烧倒在地上,彻底昏迷过去,是恰好在当地考察的徐觐山中转路过,听见有人喊医生,挤过人群一摸他的头,果断把他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远处有货船鸣笛,海浪声拍打着暗礁,吹过的海风掀起徐暮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空空的。

  “那时候太小,也太傻,什么都不懂,”后来随身携带硬币变成徐暮下意识养成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摩挲着金属边缘,“上了学才知道,连续抛三十次正面的概率在统计学上无限趋近于零……”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来了,我不要你了……”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滚动。

  嗓音有些低,像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他问:“后来你就跟了徐教授。”

  “是,”徐暮继续说,“是二叔看我可怜,带我走,还愿意让我跟他姓。”

  林彦朝想起凃明在航班上问他的话,偏过头,“许暮的暮也是这个暮么?”

  徐暮愣了一下。

  他把那枚硬币握进掌心,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老太太当年找的大师说我命带双煞,落地就会克父克母。如果想保家人平安,就必须在我的名字里压一个暮字,说是什么锁煞的意思。”

  暮者,日入也,阳尽阴生。

  大师当时的原话是,这个字可以把亲人的恶煞都锁在他身上,拿他来挡灾避劫。

  名字是一个人来到这世界,所接受的第一份祝福。林彦朝无法想象,也想象不了,一个人的出生可以不仅不被祝福,甚至还要背上至亲至爱给的诅咒。

  徐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听起来毫不在意。

  可林彦朝胸口却漫出了疼,像有人将他的心脏紧紧握住,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眉头都死死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徐暮的手腕,拇指贴着他的脉搏,“你信吗?”

  徐暮没作声,目光落在一片墨色的海面上。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他沉吟片刻,说:“不信,但又不敢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徐觐山给他改名办手续时,徐暮坚持只改了姓,没换名。

  他不信什么大师,也不信命运,可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也太珍贵,仍会顾及对方口中那万分之一克父克母的可能影响到徐觐山。

  所以他才没叫过徐觐山一声父亲,而是跟着徐云朵叫二叔。

  所以他宁愿背负诅咒也要留下暮这个字,他宁愿将所有不幸和灾劫都留在自己身上,只要他所爱的人可以一生无虞,平平安安,就算是让他孤独终老,也无所谓。

  林彦朝喉咙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也许那大师算得没错,我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徐暮话没说完,林彦朝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张开双臂把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徐暮怔然一瞬。

  “林队心疼我啊?”他眨眼,胸腔贴着林彦朝轻轻颤动,好像蓦地有了温度。

  “嗯。”林彦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带着明显的哑。

  徐暮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说:“放心,我没事。”

  “会难受吗?”林彦朝皱着眉,亲吻着他的额角问。

  “倒不觉得难受,如果不是凃明出现,这些我早就都忘了,”徐暮摇头,把脸埋进林彦朝的肩窝里,声音模糊了一些,“不过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完了,感觉——”

  话说一半顿住,徐暮撤开身。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抬头,握住林彦朝的手,指向胸口,“就是这里好像突然有点空,感觉需要林队帮我填点东西。”

  林彦朝垂眸和他对视。

  凌晨的海边栈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他眼底残存的水光,很淡,像是一层薄雾。长指撑开,林彦朝将掌心贴近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徐暮的心脏在他手中跳动。

  “填什么?”然后他问。

  “你,”徐暮抿唇再松开,望着他说,“把你填进去,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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