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飞机落地是下午四点。
建州的九月比南城略显干燥,徐暮从候机楼出来,脱下外套,随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林彦朝之前提过的地址找过去,发现院门开着,邱启年正蹲在院子里晒东西。
“伯父?”外套搭在臂弯,他拎着一点水果站在门口。
邱启年戴着眼镜,扭过头,神情微有诧异,“徐医生?”
院子里铺着一块防水布,上面摊着几摞厚厚的藏书。秋高气爽的天气,邱启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两鬓的皱纹,以及稀疏的白发似乎都比去年多了些。
“来来来,快进来,是来找彦朝的吧?”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笑着招呼徐暮进门,“彦朝跟他妈妈去小姨家串门了,我帮你去叫他。”
老爷子摘掉老花镜,说着就要走,徐暮连忙把人叫住:“不用的伯父,我等会儿也行。”
“那我给你沏壶茶,你坐着慢慢等。”邱启年转身进屋,没过多久便冲了一壶茶端出来。
茶香在洒满落日的院子里渐渐散开,这里的院子和麓山差不多,墙角种着新竹,枝叶被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徐暮把带来的水果点心放到石桌上,扫眼地面摊开的书。
“这是在晒书吗?”他问。
“对,”邱启年拿起其中一本书翻了翻,再用鹅卵石压住页脚,“家里前几天一直下雨,书房的许多书都受潮了,我想着趁今天天气好都给拿出来晒会儿太阳,去去霉味儿。”
左右没什么事,徐暮帮着把几本书翻开,转头瞧见一叠书信被单独放在旁边,牛皮纸做的信封已经发黄发旧,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完整,上面是用钢笔写出的地址。
遒劲锋利的字迹有一部分看不太清,只落款处仍可看到林健章的名字。
“这些都是林叔叔的信件吗?”徐暮挺意外。
邱启年半蹲着,被他一问,目光随后落在那叠厚厚的信封上,“没错,这些都是老林以前写给临慧的家书。字迹被晕得有点模糊了,我想着晒完拿去相馆塑封起来。”
能将前任丈夫的书信保存得如此完好,徐暮很难不感慨,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信封陆续展开,放在太阳能晒到的位置,说:“您跟林叔叔的感情真好。”
“那是自然,我们是同期入伍,他结婚的时候,我还是伴郎呢。”邱启年笑道。
两人一边晒书,一边聊天,徐暮随口问:“那您和伯母,以前也认识吗?”
“其实我比老林更早认识临慧,”邱启年撑着膝盖坐到石墩上,“我跟临慧是同学,读书那会儿,她唱歌就好听,我从那时候就很喜欢她,喜欢听她唱曲儿,也喜欢看她笑。”
说话时,他语调很轻,脸上的笑意也很淡,带着岁月沉淀后独有的平静跟温和,但又忽而垂下眼,陷入长长的沉默中,像是一段太长的故事来不及展开,便被生生掐断。
“后来她就认识了老林,两人一见钟情,没过多久就结了婚……”
徐暮斟酌着措辞:“听谢邱宇说,您跟宋老师结婚前一直是一个人。”
老教授沉吟片刻,“人就是这样,遇见过最好的,即便留下遗憾也会把她变成一把尺,很难再将就。”说完他笑笑,“这些你宋老师不知道,别告诉她。”
徐暮不免讶异,“林叔叔也不知道吗?”
邱启年没作声。他低下眼,伸出满是皱纹的手,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将卷边的角落捻平,“在彦朝拿着遗书来找我之前,我以为他是不知道的……”
徐暮没插话。
整理信件的动作停下来,他转过头,视线因为回忆像隔着一层蒙了灰的玻璃。
林健章出事的时候,宋临慧也还年轻。
或许是从小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更没想过会在一夜之间失去自己的丈夫,以至于那阵子的宋临慧除了整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因此在林彦朝找上邱启年的时候,邱启年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不仅没有哭,没有掉一滴眼泪,还冷静地把林健章早早留下的遗书拿出来,交给邱启年,对邱启年说:“父亲说您是他最信任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认真考虑。”
古往今来,战友之间彼此托孤是常事,但对于战友遗孀,邱启年还是有所顾忌。
林彦朝却像看透了他一般,认真又道:“邱叔,我可以不用您照顾。过几年我会申请军校特招,不会打扰您和母亲的生活。如果你们想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也不会介意。”
“未来他们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妈妈不习惯一个人,我不想再让她难过,只要她幸福,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是一场几乎由林彦朝发起并主导的谈判。
时至今日再聊起来,邱启年仍觉得不可思议,他喝口茶,语带感慨地说了一句,“临慧总说彦朝有点早熟,以前我还不信,后来发现他确实懂事又听话,从小就让人省心。”
乖巧听话,懂事省心。是长辈评价一个小孩最常用的标准。
徐暮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恍然想起去年宋临慧住院期间,他一度觉得林彦朝和邱启年虽然因为继父子的关系不太亲近,但除了不太亲近之外,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当时看不懂。
直到今天邱启年说完这些,他好像懂了那点别的东西是什么。是超越年龄的平等对视,是经历过那场谈判以后,邱启年再也无法用长辈俯视晚辈的态度看待林彦朝。
是从林健章去世那一刻起,七岁的林彦朝不得不被动成为家里的支撑。
没有人记得他还是孩子,也没有人记得那时的他也失去了父亲。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点悲伤和难过,只用稚嫩的身躯便撑起了宋临慧已然坍塌的世界,亲手将她交付给另一个值得倚靠的男人,为她谋一份安稳的幸福。
在邱启年满是认可和赞许的背后,徐暮没有骄傲,只有难过。
难过到心脏都在一钝钝地发疼。
落日西沉,余晖洒满安静的庭院,邱启年并未察觉到他的沉默,看眼时间说:“估计他们一会儿就会回来,我先去做饭,徐医生再坐会儿。”
之后徐暮独自坐在石凳上。
杯里的热茶彻底凉了,茶水被风吹着微微晃了几圈,又静止下来。他垂眸看着杯面上的倒影,胸口越发堵得厉害,最后干脆放下茶杯,推开院门想出去透口气。
结果没走两步,他就碰上了林彦朝。
小区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林彦朝迎面走在树下,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点水果和熟食。
四目相对间,他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铺垫,徐暮大步上前把人抱进怀里。
林彦朝被他撞得身形微晃,很快腾出另只手揽住他的腰,“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心口像是有股酸涩汩汩往外冒,徐暮喉头一哽,缓过那阵才说:“来给你过生日,要不是田源提醒,我都差点忘了。”
“忘不了,我是明天下午的航班,本来就要回去的。”林彦朝轻声回答,手臂随着眼底满溢的温柔缓缓收紧,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
梧桐叶吹落了几片,顺着路面飘远。
谁都没再说话,直到徐暮消化掉自己的情绪,两人才松开,一道往家里走。
邱启年在厨房做饭,宋临慧还没回来,林彦朝带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彼此几乎是同时吻住对方。林彦朝的手掌沿着徐暮的后背往上滑,习惯性按住他的后颈,指腹揉按着他的喉结,强势地探入齿关。
深吻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黑暗中,徐暮耳朵尖发了红,感觉头皮开始一阵阵地发麻,耳边除了林彦朝性感的低喘,隐约还有宋临慧进门的说笑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用气音说:“好像是宋老师回来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宋临慧笑盈盈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听说徐医生来啦?正好,我们刚从彦朝小姨家带了点新摘的水果回来,你尝尝甜不甜。”
“谢谢伯母。”徐暮半哑着嗓子应下。
宋临慧把果盘放上桌,满是欢喜地看着他说:“不用客气,去年就说让你来家里试试我的手艺。今天你来了可就不能走了,等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两个建州菜。”
林彦朝插话:“其实徐暮——”
“其实我以前试过建州菜,很好吃。”知道他想什么,但还没说完就被徐暮打断,且很自然地接上,“那就辛苦伯母了。”
“不辛苦,”宋临慧高兴道,“那我先去忙,你们聊。”
等她出去,确定人进了厨房,徐暮才松口气,低声对林彦朝说:“我们的事先别说了,我来就已经够突然的,你可别把宋老师吓到,她心脏本来就不好,也不禁吓。”
林彦朝自然懂他的用意,握着他的手说:“好,那下次再说。”
开了灯,卧室的布局便清晰可见,徐暮好奇地环视一圈。林家旧宅的房间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是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书架旁边放着一顶头盔。
徐暮走过去,“这就是谢公子说的那顶金头盔吗?”
“是他说的那顶。”林彦朝取下来给他看。
因为不能透露太多隐秘的信息,他没提太多细节,只说是最早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测试出一组极限飞行数据,被评了一等功,同时拿了这顶金头盔。
徐暮也知道部队都是机密信息,并不深究。
头盔侧面刻着太阳符号,他问:“是每一个都有这样的标识吗?”
“不是,”林彦朝摇头,“这是专属标识,一般都是由头盔所有者指定,我因为名字里有一个朝字,所以就让他们刻的是太阳。”
屋里的生活痕迹并不多,可能也跟林彦朝入伍时间早有关。
徐暮将头盔放下,目光掠过墙上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挺有年代感的旧照,拍摄地点应该是在照相馆,上面写着周岁纪念,照片中间是抱着小婴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宋临慧。
单从照片上看,宋临慧和以前的变化也不大。
岁月流逝的年龄感自然是有的,但眉眼间那种被宠爱,被呵护包围的幸福感没少半分,以至于徐暮强行压下的那股酸又冒了出来:“你把宋老师照顾得很好。”
卧室的灯照得那张照片蒙了层光,暖黄漫到两人之间,落下一双并肩而立的人影。林彦朝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站在旁边说,“以后也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蓦地,徐暮转身,再次环过腰把人抱住,林彦朝这才觉出有点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再开口,嗓音已然有点哑,徐暮眼底发红,在他肩上重重地蹭了蹭湿润的眼尾,“就是突然想抱一抱七岁的林彦朝。”
林彦朝怔然一瞬,“邱叔都跟你说了?”
“嗯……”
“……”林彦朝翕张着唇。
其实,林彦朝自己倒并未觉得有什么,也没觉得累或者辛苦。
即便是林健章在的时候,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爸爸不在的时候,彦朝要听话,要照顾妈妈,所以从记事起,宋临慧就没再把他当过小孩,没怎么哄过他,抱过他。
甚至连后来的习然,都比林彦朝更受宠,也更受宋临慧疼爱。
好像在所有人眼里,他天生独立,天生强大,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角色,更不需要被哄,被拥抱。
连林彦朝自己也习以为常。
直到此时此刻,有人让他真实可碰,有人给他最滚烫的拥抱,不问他是否需要就掐住他心尖最软的一角,掐得他心底瞬间漫出无法抑制的胀和酸,酸到眼尾也漾开浅浅的一片红。
爱是不忍,也是心疼。
因为相似的境遇,他们甚至无需太多语言,便知道对方想说的话,于是林彦朝短暂地闭了闭眼,亲吻着徐暮的耳朵,“那我也抱一抱五岁的小许暮。”
徐暮笑着撤开身,想起五岁的自己大概脏兮兮的,正要说话,朦胧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林健章穿着军装,身形挺拔地站在最中间。
他松开林彦朝,凑近去看:“这个人就是林叔叔吗?”
林彦朝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是。
徐暮还在看那张照片,目光沿着林健章的眉眼轮廓移动,同时试图在回忆深处打捞。
很快像是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呼吸窒住,转过头,“那9527呢?跟林叔叔也有关系吗?”
“9527最早是我父亲的战机编号。”林彦朝说。
军队的战机编号或者呼号和公安警员的警号一样,可以在直系亲属间继承,徐暮以前大概听说过这项规定,只是完全没往这上面想,更没想过他对9527那枚硬币莫名的熟悉感居然会是来自这里。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林彦朝见他表情有些奇怪。
徐暮沉沉出口气,认真看着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见过林叔叔。”
林彦朝不明所以,徐暮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许永来是酒驾出事吗,那天其实是我生日,他想带我去找凃莉求和,结果路上出了车祸。”
林彦朝诧异地挑了下眉。
“是林叔叔打的急救电话,他也在现场,”徐暮注视着照片上似曾相识的五官,努力在回忆里翻找细节,“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看我一个小孩,身边没有家属,他那天也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车祸导致的头部外伤太严重,许永来被推进医院后,一直抢救到半夜,许老太太急匆匆赶来,在走廊里哭天喊地,还要扇徐暮巴掌,被林健章拦住,挡在了身后才肯作罢。
人到底是没能救过来,医生原本是要直接宣判脑死亡的,但林健章当时转头看着彼时不到五岁,还懵懂无知抱着蛋糕的徐暮,有些于心不忍,提出让对方再等半小时。
“我还记得,那个医生挺奇怪地问了句为什么,林叔叔说,孩子今天过生日,再过半小时就过十二点了,您帮帮忙,别让他以后每年生日想到的都是今天。”
实在是过去太久了,能想起的画面也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徐暮那时不认识林健章,不知道他是谁,只隐约记得有位穿着军装的叔叔跟他是一起的,他趴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远远听见对方叫林健章9527。
这串数字就在他脑海中刻下深深的一笔。
现在想来,他甚至都忘了9527,只觉得第一眼看到那枚硬币的时候莫名有些熟悉。
以至于当初在T3门口,他才会那么不舍得地将硬币还给林彦朝。
“云朵说你不过生日,也是因为这个吗?”林彦朝抬手,眼神温柔,指尖很轻地抚过他的耳朵。
徐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秒才说:“差不多吧。”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不记得许永来,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更不会因为许永来的死背负任何良心上的愧疚跟不安。
可他记得林健章替他挡下的那一巴掌。
也记得林健章为他争取的半小时。如果没有那半小时,他往后每年的生日都会变成许永来的忌日,永远无法将许永来从这一天擦除。
林健章的那句话,对徐暮而言太重要了。
那甚至是他还是许暮时,所感受到的唯一纯粹的善意。
或许是觉得命运太奇妙,他不可思议地笑笑,抬眸望向林彦朝:“这样算的话,我认识你是不是也挺早的?”
林彦朝揉捏着他的手指说是。
很难不动容,他低头亲吻徐暮的唇,温热的呼吸扫过徐暮唇角,边吻边说:“这叫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我说过,你注定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