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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60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60章

  林彦朝今天回家有点晚。

  院里一片漆黑,兰姨临睡前给他留了盏壁灯,林彦朝拎着飞行箱上楼,转过走廊,余光里书房的灯亮着,门缝间透出一束暖黄色的光。

  行李放到一边,他推开门,徐暮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手里拿着一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垂落的眼皮在眼睑下方覆落一片阴翕。

  林彦朝迈步走进去,倾身靠着桌沿,曲起的指节轻刮了刮他的鼻子。

  “哥?”徐暮回神望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机长制服还没换,林彦朝松开颈间的领带,问他,“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点以前忘记的事。”徐暮拉开桌面下方的抽屉,将手里的平安扣放进去,很轻地笑笑。

  林彦朝便没再多问。

  在驾驶舱里坐了一天,疲乏像是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他绕到徐暮身后把人圈在怀里,放松地沉下肩,视线正好落到电脑屏幕上。

  “这是什么?”他问。

  “哦,这是动保协会给我发的邮件,里面都是一些活动拍的照片。”徐暮点击鼠标,将照片一张张放大。

  林彦朝对野生动物的了解不多,不过隐约还是能辨认出那是非洲草原上的黑犀牛。

  这种犀牛皮肤粗糙,看似体型巨大,实际胆子却很小。在徐暮点开的照片里,一只幼年黑犀牛在镜头中央,周围是无限延伸的金色原野,和堆叠在天边厚重的云层。

  乍看就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自然油墨画。

  除了照片,邮件里还附有一封邀请函,林彦朝问,“是有什么活动吗?”

  “嗯,”徐暮点开文件说,“他们习惯了定期给我发照片,还说年底协会要去肯尼亚组织一场黑犀牛的迁徙保护活动,问我要不要参加。”

  黑犀牛是濒危物种。

  不法分子为了获取价值不菲的犀牛角,四处盗猎,导致肯尼亚的黑犀牛曾经一度只剩下不足300头,徐暮中学那会儿就跟协会去过一趟,替它们安装定位圈,打麻醉,再和当地保护局的工作人员一起组织搬家。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虽然也不多,不过数量好歹已经恢复到近千头。”徐暮说。

  邮件里说,当地的野生动物管理局打算赶在长雨季前组织一次迁徙,将黑犀牛集中转移到中部一片更安全的保护区。由于成年黑犀牛足足有一吨重,迁徙难度非常大。

  整个活动前后耗时至少也要半个多月。

  林彦朝看完问他:“想去吗?”

  “不去了,”徐暮关掉电脑,伸着懒腰说,“时间太久,就算我想去也没时间啊。”

  医院永远有病人,作为医生,徐暮早就已经无法像学生时代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走就走。林彦朝抬手,指尖滑过徐暮侧脸,目光也随之垂落下去,说:“以后会有的。”

  徐暮偏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院里有风窜进来,白纱被吹着轻轻摇晃,林彦朝低头,在他唇边很轻地落下一个吻,徐暮被他吻得心痒难耐,感觉不过瘾,干脆勾着林彦朝的脖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住在麓山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方便,两人已经有一阵子没亲热过了,徐暮有点压不住火,接吻间隙,他往门外扫了一眼问:“云朵今天好像不用回?”

  “不回,”林彦朝的嗓音也低,“她早上落地。”

  男女有别,尤其徐云朵还没结婚,当哥的更不能没点哥样。

  因而平时只要有徐云朵在家,他俩都挺注意分寸,要么老实睡觉,要么也就小打小闹一下,不敢折腾太狠。

  今天徐云朵执勤不在,徐暮也就不忍了,贴近林彦朝说:“来么?”

  答案毋庸置疑,林彦朝含吻着他的唇,低笑一声,另只手已经托住他的腿弯,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趟闹腾到半夜,徐暮浑身筋骨都软了。

  林彦朝第二天要飞早班,没睡几个小时就得走。某人那会儿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连林彦朝叫他也没应,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闹钟响了好几遍才起床下楼。

  清晨才到家的徐云朵正在桌上吃早餐,瞪着眼睛问他:“哥,你还没走呢?”

  时钟转过七点,已经有些晚了,徐暮系着衬衫袖扣说,“一会儿就走,佟叔呢?”

  “没起呢,刚去屋里叫他的时候还在睡。”徐云朵喝着牛奶,故意扫眼他哥,酸溜溜地说,“果然啊,这人一开始谈恋爱,连气色都变好了,比我那些死贵死贵的护肤品都好使。”

  徐暮拿起一片吐司塞嘴里,临走前兜了一把她的后脑勺说,“那你也谈一个试试。”

  “算了吧,我可没你俩命好,明天下午还得飞韩国呢。”徐云朵撇着嘴回他。

  赶上中秋国庆双节连放,命好的两人,谈恋爱也是抽空谈。

  查房结束,徐暮一头扎进手术室,忙起来就是一天,期间连手机都摸不到。林彦朝起飞前给他发的消息,徐暮到午休吃饭的时候才有空回,彼时林彦朝第二程还没落地。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可以抽空打个电话,谁知刚接通,急诊电话就插进来了。

  时间在忙碌中一晃而过,到中秋过后,南城开始大降温。

  先是一夜之间气温陡降到十几度,接着又断续下了好几天雨。

  天也暗得更早,难得准时下班,徐暮驱车到家不过六点,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窸窣树影被风吹晃着,院里的金桂落了一地,湿漉漉的清香直往鼻息里扑。

  低温天气总是容易惫懒,连平时缺觉的佟文聿最近也开始嗜睡起来,白天能在院儿里的躺椅上抱着小毯子睡一天,到吃饭也叫不醒。

  徐暮进屋就见他靠着沙发打瞌睡。

  估计实在是太困,脑袋都快歪到肩上了,手里还捏着一半橙子没吃。夜里凉,徐暮怕他冻感冒,走过去叫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叫醒,之后半哄半扶地带进屋。

  兰姨还在做饭,徐暮听着厨房里的动静,估计还得等一会儿,于是踩着楼梯往上走。

  林彦朝今天飞两段,回来比他早,已经洗完澡换了居家服,正在卧室阳台打电话。徐暮推门进去,听见他说:“小事,不用那么客气。”

  估计那头还有得聊,徐暮就没过去,收回眼转进了衣帽间。

  没开灯,他摸黑才刚脱下外套,领带都还没解开,林彦朝不知何时绕到身后拦腰抱住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徐暮取下领带问,“谁电话啊?”

  “田源的,”林彦朝下巴搭在他肩上,磁性微哑的嗓音就往徐暮耳朵里钻,“他不是一直想去航展么,去年的取消了,改到今年,我说给他留了两张票,他在电话里谢了我半天。”

  明珠航展的票极其难买,徐暮每隔两年就得听田源唠叨一遍,说连黄牛都抢不到。

  他笑着说:“那他不仅得谢你,估计还得把你当菩萨供着。”

  徐暮往前迈出两步,想拉开柜门,拿套干净的居家服出来,奈何身后的林彦朝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无尾熊似地,一直挂在他身上。

  “哥,你克制点儿,我还没洗澡呢,你就不怕我身上有味儿啊?”徐暮有些好笑。

  鼻尖带着温热的吐息轻蹭着徐暮颈侧的肌肤,林彦朝挺认真地闻了闻,低声说:“没事,就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那你还抱?”徐暮都给听乐了。

  以前他还老说林彦朝身上有股淡淡的雪松味,如今两人住在一起久了,香氛从卧室摆到衣帽间,雪松味也都混到了一起,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倒是因为每天门诊、手术室来回跑,徐暮自己身上那点消毒水味道更明显。

  不过某人黏糊起来也习惯了,非但不觉得刺鼻,反而还贴得更紧说:“不怕,好闻。”

  徐暮有些无语,手肘往后轻顶了他一下:“那也不行,医院里脏,到处都是细菌和病毒,等我洗完出来你随便抱。”

  外科医生的职业病,回家第一件事必定是洗澡,说完,他拉开林彦朝的手,拿上换洗衣服侧身绕进了浴室。林彦朝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航展的票我多留了两张,你想去吗?”

  徐暮开了花洒,正在洗头。

  哗哗的水声充斥在耳边,他反应两秒,抓着满头泡沫冲外面喊:“什么时候?”

  “周末。”林彦朝斜靠在门上说。

  徐暮冲掉头上的泡沫,在里面回他:“可以啊,正好这周末我不用值班。”

  *

  周六的航展现场比徐暮想象中还要热闹。

  举办地在邻市海边,难得天气好,室外的飞行展示区可以悉数开放,徐暮拿着一份展会手册好不容易找到林彦朝曾经执飞的鹰系-15,却被人群挡在了外面。

  人头叠了一圈又一圈,前排还有像田源一样的飞友肩扛大炮筒在拍照。

  都说战斗机飞行员是刀尖上的舞者,徐暮视线扫过前方那人相机上的照片,忍不住问,“你以前遇到的特情多吗?”

  “是有过几次,不过我们平时训练的特情科目也多。”林彦朝语气随意。

  十点有飞行表演,人群正在往展区周围流动,林彦朝牵着他往前走,中途引擎的轰鸣声乍然响起,第一组飞行编队已经起飞。

  看台是挤不上去了,徐暮也懒得去挤。

  反正飞机都在天上,他索性就跟林彦朝站在原地,仰头看红鹰战机迅速完成侧飞、拉起、再爬高,林彦朝在他耳边实时解说,可惜引擎噪音太大,徐暮基本没听清。

  表演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最后的收尾是六架战机拉出六道不同颜色的彩烟,在以蓝色为底的天幕上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缓缓消失在云层里。

  结束后,徐暮说:“也难怪田源想要来,确实帅。”

  “喜欢吗?”林彦朝侧眸问。

  徐暮果断道:“喜欢啊。”

  如果不是亲临现场,徐暮最多也就在电视上看看阅兵仪式,通过视频、或者照片去认识这些不同型号、不同种类的新型战机。

  但显然,亲眼所见的冲击感是最强的。

  尤其还有林彦朝时不时在他身边介绍,告诉他哪些是海军常飞的舰载系列,哪些是空军执飞更多的隐身战机。两人一路边走边看,准备去内场继续逛完剩下几个展位。

  不过刚到展馆门口,身后冷不丁听见有人叫了句:“彦朝?”

  林彦朝转过头。

  “还真是你啊!”几步开外,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摘下墨镜。

  看清对方脸后,林彦朝意外地挑眉:“连长,你也在?”

  “我现在在成飞做技术支援,今天是过来参展的。”高远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有明显的惊喜,他上前和林彦朝拥抱,之后拍拍林彦朝的胳膊,“你呢,听说转民航了?飞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彦朝侧身,“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爱人徐暮,也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徐暮,这是我以前在部队的连长,高远。”

  “你好。”徐暮伸出手。

  高远礼貌性地回握,“你好。”

  部队里的大多是直男,高远也不例外。他在林彦朝说出‘爱人’两个字时诧异了一瞬,但也并不抵触,很快收敛神色,朗声调侃道:“医生啊?我看你这气质倒挺像是搞技术的。”

  “差不多,外科医生干的也是技术活。”徐暮笑说。

  高远性格直爽,直接回了一个大拇指。

  论年龄,高远要年长许多,不过他跟林彦朝很熟,两人以前就分属一个连队,睡的也是一个上下铺,关系好到衣服都能混着穿。

  好不容易今天遇上,高远自是不会把人放走。

  内场有一块休息区,他热情地把俩人拽进去,问服务员点了几杯饮料,坐在桌上高兴道,“居然能在这里碰上你,还真是没白来。”

  林彦朝接话问:“连长退役后就一直在成飞?”

  “嗯,飞行员转技术,现在也就能做点型号论证的工作。”高远说。

  十多年不见,高远差点都没认出来,这会儿看着林彦朝,他还有些恍惚,“当年听说你出事,我们都吓了一跳,还好你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周围闹哄哄的,徐暮坐在旁边眼睫轻颤。

  高远神经大条,不知道林彦朝救的人就在眼前,也没觉出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甚至面向徐暮当面吹嘘起来,“你知道彦朝当年有多招人嫉妒吗?他可是咱全连历史上成绩最好最年轻的金头盔,除了他,还没人能在二十几岁就飞完所有主力机型。”

  徐暮嘴角勾着点弧度,附和着点头。

  高远把目光收回去,叹声感慨:“一代隐身战机当初可就挑七个试飞员啊,你去救援之前,我记得清清楚楚,文件都已经批下来了,就等走完程序,要不是后来你受伤——”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样也挺好。”林彦朝轻笑着打断他。

  “也是,”高远大咧咧地说,“虽然飞不了战斗机,至少还是能继续飞嘛。”

  阔别已久的战友叙旧,徐暮自觉插不上话,主动起身:“要不你们先在这聊会儿?”

  林彦朝立刻拉住他手腕,徐暮颔首,笑着说:“没事哥,你们好久没见了,多待会儿。我正好去那边展区逛逛。”

  林彦朝沉默片刻,松开手:“好,那一会儿我去找你。”

  聊没几句聊走一个人,旁边的高远突然有点懵,眼睛追着徐暮消失在人流里又转回来望向林彦朝,狐疑道:“……是我说错话了吗?”

  “不关你的事。”林彦朝很轻地摇头。

  内场大部分都是以前沿技术为主的高科技展区,徐暮独自逛了半天,有点兴趣缺缺。

  尤其周围看展的人太多,徐暮嫌吵,最终在一处静态的模型展示区停下,这里相对安静,展柜里的发动机剖面模型被射灯照得清清楚楚,旁边是冗长的文字解说,和平面展示的燃烧室结构。

  嘴角的笑意消散,他盯着解说图放空。

  身旁不知不觉多出一个人,他回过神,却没动,还是凃明主动开口叫了声哥。

  反光的玻璃镜面照出两人的身影,徐暮抬眸,看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航展的导览手册,语气很淡:“你也在。”

  “一直都在,飞行表演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本想跟你打个招呼的,不过看你跟林队在一起,就没过来。”凃明说,

  徐暮不耐地皱起眉:“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道个别。”凃明透过镜面看着他,“我回来本就是为了找你,现在人找到了,我再留下也没什么意义。”

  徐暮神情都没变,也没接话。

  附近有家长带着小孩路过,大概是看出他俩氛围不对,母子俩也没多呆。等人走后,凃明转过身面向他又道:“妈身体不好,我打算申请常驻德国,也好有时间多陪陪她。”

  “这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徐暮抬腿要走。

  “妈不是只为了她自己,她是真的想跟你道歉,”凃明立刻出声,“天大的恨,人要是没了也就没了,她是希望你可以放下……”

  “放下她,也放过你自己……”

  徐暮背对他,垂落在侧的手指无声蜷了蜷。

  “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凃明上前一步,再次将名片塞进徐暮外衣口袋,收回手,“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我还是希望你给她一次机会,去见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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