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之后的一周,徐暮休了几天假。
胡梅的术后护理有程家言和于小迪在跟进,没有出现严重的术后感染,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他不用特意去医院,每天在工作群里扫眼病例记录,有问题再及时回几句就行。
Geheart S尚未进入临床,第一例手术就大获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
田源在东海出差那几天,记者电话从早到晚就没断过,搞得他返程当天连行李都没放,不得不直奔公司和宣发部同事一起应付媒体采访。
虽说电话里有沟通过,但田源不太放心,周末还是亲自来了一趟麓山。
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也不毒辣。
他到的时候,徐暮正在院子里给佟文聿剪头发。兰姨热情地切了一盘哈密瓜出来,田源就在旁边一边吃瓜,一边打趣:“没想到你一个拿手术刀的还会这个?”
“不会,瞎弄的。”徐暮拿着推子沿着鬓角慢慢推过去。
围布从佟文聿的脖子一直铺到膝盖,老爷子难得没闹脾气,晒着太阳还挺配合。田源咽下一口瓜,指挥说:“那你别剪太短,留长点,佟叔头发长点才好看。”
徐暮笑笑没理他,换上剪刀,继续把发尾修整齐才将围布解开。老爷子被封印了半天,总算能动,立马就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挪到了池塘边。
“媒体那边你怎么想?”田源开始聊正事。
徐暮顺势坐到石凳上,叉起一块蜜瓜说:“你看着办吧。”
“行,”田源点头,“那我直接让他们拟一份通稿对外发得了,其他的能推就推,反正年底我们也差不多该启动一期试验,采访宣传的事到那会儿再说。”
“嗯。”徐暮囫囵应声。
既然在休假,工作上的事田源也没提太多,他坐这半天,瓜吃到都快撑肚子了也没见到林彦朝,眼睛时不时地往屋里瞟,终于忍不住问:“林队不在啊?”
“倒时差,楼上睡着呢。”徐暮说。
林彦朝前几天飞德国的往返,今天早上才落地,回家后吃完早餐就睡下了,田源一听是在睡觉,这才放松下来跟徐暮说:“猜我在医院碰着谁?”
“谁?”徐暮顺着话问。
“谭宋和孙科长,”田源边说边注意着徐暮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是带孙科长去做CT,我们在电梯里碰到的。还好你不在,这要碰上了,老太太指不定又去找你茬。”
田源口中的孙科长,也就是谭宋的母亲,孙为瑛。
早年两人偷摸在学校里谈恋爱,因为谭宋家里的关系无法对外公开,以至于身边知道他俩关系的人并不多,前后加起来拢共也就蒋昭和田源两个。
徐暮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哦,我知道。”
田源一愣:“你知道?”
吃完水果,徐暮绕到水池边洗了下手,“上周他来医院找过我,说他妈妈准备转来我们院手术化疗,想让我帮忙联系唐主任。”
“你答应了?”田源瞪着眼睛看他。
徐暮被他的表情逗笑,擦着手说:“这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你忘了当年那老太太是怎么说你的?”田源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还有你跟谭宋的事,当初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俩也不至于分啊。”
“这都十多年的老黄历了,有什么可翻的,”徐暮并没有当回事,“何况我和谭宋分开的事,跟他妈妈无关。婚是他订的,他如果不愿意,也没人逼得了他。”
田源被他一句话噎住,半张着嘴原本还打算说点什么,但仔细一想时过境迁,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最后摆手道:“算了,反正你能过去就行。”
来呆没多久,田源就要走,说是一会儿还约了人谈事。徐暮也没多留,把他送到院门口,看他启动车,然后转身回屋,慢悠悠地上了楼。
这个点都快中午了,徐暮推开卧室门。
屋里窗帘拉着,缝隙间漏着一点窸窣树影和不太刺眼的太阳光,床上的林彦朝手背搭着额头,呼吸很轻,显然还在睡。
“哥,差不多起了,兰姨都在做午饭了。”他放轻脚步坐到床边。
林彦朝其实没睡熟。
麓山别苑的自然环境好,外面的杜鹃鸟啼断断续续就没停过,他很轻地嗯一声,没睁眼,黑暗中抓过徐暮的手,指腹在骨节上慢慢揉捏,低哑着嗓音说:“陪我躺会儿再起。”
“……行。”红眼航班太累人,徐暮有点心疼,也不催,还被人拉进了被窝里。
他这边才掀开被子躺下,林彦朝下一秒就把人搂到怀里,温热的体温贴近胸口,将徐暮牢牢裹住,鼻尖随着呼吸缓慢扫过徐暮下颌,落了一个轻柔的吻。
之后再转移到唇上,逐渐越吻越深。
某人不管是睡前还是睡醒,只要一靠近就喜欢亲,徐暮都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毕竟林彦朝这趟出去几天没碰到人,身体比心理的反应明显要强很多,徐暮有点招架不住,侧开头说:“哥,你再亲下去,我可起不来了。”
“没事,我帮你。”林彦朝手滑至腰侧的同时,翻身把人也压在了身下。
被掌心握住的瞬间,徐暮难耐地拧眉,下意识仰头挺腰,将自己更深地送到对方手中。
林彦朝蓦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底在昏暗中开始有了欲色,于是他抬起另只手,掌心拖住徐暮后颈,拇指很轻地拨了一下徐暮凸起的喉结,而后重重吻了下去。
窗户没关严,有风穿进来,将窗帘上的流苏吹得摇摇晃晃。
半小时后,徐暮像条咸鱼躺在床上,起伏的胸口还在喘,脖颈和脸侧晕染着浅浅一片尚未消褪的潮红,他舔了下唇,偏头看向床边的林彦朝,哑声问:“哥,你不用吗?”
“不用,”林彦朝丢掉手里的纸巾,俯身亲了亲他的唇,“你先下楼,我去洗个澡,不然一会儿兰姨该上楼叫人了。”
事实就是,刚才他俩胡闹的时候,兰姨就在楼下叫过人了,徐暮还真怕她突然上楼,立刻起身脱掉身上被弄得皱巴巴的T恤,又随手套上一件新的说,“行,我先下去帮忙。”
*
周二休假结束,徐暮出了一天门诊,刚回办公室,于小迪第一时间过来汇报病人情况,说胡梅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大概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两人正在屋里说着话,门口忽然弹出一个小脑袋。
徐暮套上白大褂,冲小脑袋招了下手,陶芝立马哒哒哒地跑进来,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蛋糕,塞到徐暮手里。
“给我的?”徐暮挑眉问。
“嗯,”陶芝看着他说,“爸爸说,是大哥哥救了妈妈,要说谢谢。”
徐暮看眼手里的蛋糕,好像是个挺贵重的牌子,包装纸被捏了又捏,估计小姑娘一直嘴馋想吃又没舍得。
“大哥哥不喜欢吃甜食,还是你自己吃吧?”徐暮顺势把蛋糕放回她兜里,又说,“我给你听一下心音,好不好?”
陶芝乖乖点头。徐暮背对她,朝于小迪伸手,于小迪赶紧把听诊器递过去。徐暮将冰凉的探头握在手心吹了一口热气,再贴上陶芝胸口的衣服。
心跳声落入鼓膜,规律而有力。
小姑娘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仰头问他:“我也会生病吗?像妈妈那样?”
“不会,”徐暮撤回手,低头看着她又圆又亮的眼睛,再摸摸她的头说,“你会长命百岁。”
陶芝高兴地眨眼,“那我回去告诉爸爸!”
小姑娘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于小迪望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问:“主任,你是担心芝芝会有遗传吗?”
“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以后不好说。”徐暮将听诊器放下。
于小迪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懂了徐暮的意思,立刻接话,“明白,等胡梅出院的时候,我记得提醒他们以后定期带芝芝体检。”
徐暮嗯了声。
积压的工作太多,下班前还有几台术前访视要做,徐暮没再多说什么,大概扫了一眼电脑,确认群里遗留的信息处理完毕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时间临近下班,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在护士站签了字正要下病区,没想到一抬眼,余光便瞥见走廊另一头站着个人。
对方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一件米色开衫。
尽管面带病容,看着有些憔悴,可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光是站那里就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女强人气场。
出于礼貌,徐暮扣上笔帽走过去,主动叫了声:“阿姨。”
“我就知道谭宋把我带到这里,是因为你。”孙为瑛看他的眼神并不友善,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说话语气也不冷不热的。
徐暮笑笑,并不接茬:“那您应该是想多了。”
孙为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生的儿子我清楚,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俩的事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同意。”
徐暮心想,十多年了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无意再跟对方多做纠缠,摇头说:“阿姨,您是真想多了。别说谭宋都结婚了,就算他没结,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
没想到提起这事儿,孙为瑛不仅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还拔高音量反问道:“结婚?结什么婚?!要不是因为你,谭宋当年就不可能把婚退了,还闹着要跟家里决裂,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路过的看客因为老太太愤怒的指责,纷纷停下脚步,望了过来。
徐暮眨着眼睛,一时间有点没太听懂。
好在愣神之际,谭宋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孙为瑛身边,“妈,唐主任不是让您好好在病房休息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不该来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孙为瑛依旧不依不饶,指着徐暮说,“你跟他,你们两个当年背着我跟你爸、”
“妈——!”谭宋沉下声,面无表情地抬了下手,“您累了,我让小周带您回去。”
孙为瑛脸色一僵,目光越过谭宋瞥向他身后的秘书,这才恢复理性,想起自己早已退休,以后还得仰仗眼前站着的儿子。
嘴唇于是翕动几下,后面的话老太太忍住没再说下去。
人走了,看热闹的也都散了。谭宋还站在走廊,看样子是从什么会上过来的,身上不仅穿着笔挺肃穆的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枚红色徽标。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我妈她……”
徐暮不甚在意地说:“没事。”
毕竟跟当年一声不吭出现在医大,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甩给徐暮一封订婚请柬,临了还大骂徐暮不要脸,抽了徐暮一耳光这事儿比起来,今天的孙为瑛已经算是客气的。
想起这些,徐暮嗤笑出一声,转头对谭宋说:“孙科长火气旺,为免影响她治疗,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来我这儿比较好。”
他说完就要走,谭宋不加思索地朗声叫住他:“徐暮。”
徐暮回过头。
“有时间吗?”谭宋说,“我想跟你聊聊。”
*
傍晚的空中花园吹着点凉爽的秋风,徐暮拧开手里的苏打水,语气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花园人不多,两人站在靠近栏杆的位置说话,谭宋缓和着语气开口:“二叔的事,很抱歉,他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也没能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徐暮喝水的动作一顿,嘴角的弧度也随之淡了下去。
撇开后来的分分合合不论,当初两人在一起,唯一给过他俩认可和支持的就是徐觐山,徐觐山从不评价人的好坏,哪怕是后来分开,老教授也从未说过谭宋一句不是。
“你的心意,我替他收下了。”徐暮说。
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渗着水珠,谭宋一直没拧开,又道:“还有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性格一直都是那样,你知道的……”
提起孙为瑛,徐暮蓦地转头,“她说你退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我说是你跟我提分手之后,你信吗?”谭宋苦笑道。
徐暮怔然一瞬,说:“信,为什么不信。”
时隔多年,这样的答案却并不会让人宽慰,谭宋闻言抿了下唇,“你信,是因为答案对你来说早就已经不再重要了,对吗?”
“是。”徐暮应得很干脆。
“……”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不自觉收紧,谭宋抬眼看向徐暮,看他爱了半生的人,看余晖落在徐暮的脸上,勾着浅浅的阴影,眼底满是深沉又复杂的情绪。
到底是不甘,于是他试探着问,“徐暮,如果当年我什么都不要,你会跟我走吗?”
徐暮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花园尽头是被落日漂染的云层和天空,他躬身靠在栏杆上,望着那片浮动的云层停驻了很久,才收回眼说:“不会。”
这是一道伪命题,哪怕时光倒流也写不出第二种答案。
徐暮思考的几秒不是犹豫,而是他对过去的尊重,也是他对自己,和对谭宋的诚实。
徐暮给出的答案不在意料之外。
可即便不意外,谭宋仍是不免失落的垂眸,自嘲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走,不会丢下佟老师和徐教授,就像我无法彻底摆脱她和我父亲,摆脱谭宋的身份一样……”
笑意在眼底慢慢消失,聊到这里,谭宋索性和盘托出:“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你在哪儿,经历过什么,身边都有谁,包括你跟那位林队长的事,我都知道……”
“谭副局长,哦不对,应该是谭副厅长,”徐暮平静地打断他,“谭副厅长如果太闲,就多去基层办几件案子,多去体察体察民情,不必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我没你想的那么难忘。”
无论后来的谭宋有没有结婚,当年的背叛又是否另有隐情,徐暮都不打算跟他叙旧,更没有兴趣听谭宋在他耳边回忆当年。
天色渐晚,徐暮起身看眼腕上的时间,将空掉的瓶子丢进垃圾桶就要走。
“我去找过你的,”谭宋的声音立刻追上来,“去你们学校,去渝川。”
徐暮停住脚步,肩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
“你被送到震区医院那天,我去看过你,医生说你头受了伤有轻微的脑震荡,可我那会儿被抽调去主持营救工作,没呆太久,替你喂过药就走了。”
谭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路灯亮起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用力咬了咬牙根,开口时已经染上哽咽,“徐暮,如果救你的人不是他,如果那天在你清醒之前,我没被叫走,我们是不是、”
“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