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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58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58章

  夜色沉透,徐暮在麓山别苑门口熄火,推门下车。

  入秋后昼夜温差大,天上乌云密布,隐约有下雨的迹象,徐暮迈过院门,刮起的风将院墙边的金桂吹得簌簌作响,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光晕。

  兰姨正在收拾佟文聿摔碎的碗碟,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小暮回来啦?吃饭了没啊?”

  “吃过了。”车钥匙丢进玄关抽屉,徐暮扫眼挂钟说,“这么晚了,兰姨怎么还没睡?”

  “还没,”兰姨无奈叹声,“佟老师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直坐立不安,也不肯好好吃饭,就在院子里巴望着等你,这不他消停了,我才有空收拾屋子。”

  “佟叔呢?”徐暮换上拖鞋问。

  手里还攥着几枚陶瓷碎片,兰姨小心地收进垃圾桶,说:“刚睡下。”

  “您收完早点休息,我去看看他。”佟文聿的房间在一楼,徐暮松开领带走过去,开门时动作很轻,怕吵醒老爷子。

  房间里黑着灯,窗帘在风口下轻轻晃动,只院里一点稀落的灯火透过窗户洒进床头,佟文聿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许是之前翻身的动作太大,薄薄的被子只搭到了腰,剩下大半都落到了地上。

  徐暮进屋将掉落的被子拾起来替他盖好,之后蹲身守在床边,无声看着他。

  跟记忆里面容清隽、气质儒雅的佟老师相比,徐暮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脸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得不再年轻,眼尾额头逐渐布满皱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指尖掠过佟文聿斑白的鬓角。

  院外忽然砸下一声闷雷,佟文聿被惊醒,猛地坐起来。他看向徐暮,浑浊的目光在黑暗中缓慢聚焦,小声问:“……是旴旴吗?”

  徐暮蓦地怔住。

  实在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徐暮一度以为,佟文聿早就忘了,不会再想起来。

  大雨将至,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亮堂堂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佟文聿掀开被子,拍拍床板对他说:“害怕吧?来,跟我们一起睡。”

  “……”徐暮翕动着唇,眼底霎时红了一大片。

  佟文聿被混乱的记忆拽回到过去,见他蹲着不动,主动拉过徐暮搭在床边的手,把人往床上拉,徐暮于是不得不顺势躺到他身边。

  雷声一道接着一道,佟文聿替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到家了旴旴,我们不怕,”大概是还当眼前的徐暮只有五岁,老爷子用满是皱痕的手摸摸他的头,再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啊,佟叔给你摸摸毛……”

  没过多久,窗外下起了雨,雨声透过缝隙涨潮似地漫进来,佟文聿在他耳边哼唱着儿歌,试图哄他入睡。徐暮喉头一哽,眼眶溢出了泪,顺着颧骨往下滑,无声无息地润湿枕巾。

  “对不起,佟叔……对不起……”

  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出来,他终是没有忍住,像小时候那样钻进佟文聿的怀里,把脸埋在佟文聿的胸口,哑着嗓子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老爷子不懂他的亏欠,也不懂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外面风雨如晦,他伸手认真摸摸徐暮的脸,粗糙的掌心擦过眼睛,再拭走徐暮眼尾落不尽的泪,笨拙地安慰道,“不哭,旴旴不哭,有佟叔在,我们不怕……”

  房门没有关严,敞着一条窄窄的缝。

  细密的雨声被隔绝在窗外,林彦朝站定在门口,手在门把上收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隐隐的哭声遥遥落入耳中时,他的心脏被无数复杂又汹涌的情绪填满,满到生出了疼。

  客厅也没开灯。

  深浓的夜色漫进室内,他在那片夜色里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哼唱和抽泣随着雨声渐渐褪淡下去,他才动了动眼睫,轻阖上门。

  这一晚,徐暮睡在了楼下。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才放晴,他睁眼的时候,熹微的晨光流淌进屋,天刚蒙蒙亮。佟文聿还没醒,熟睡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怕惊动他,徐暮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起床,再上楼洗漱,换掉身上皱巴巴的衬衫。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拎着外套下楼正要走,开门却撞见林彦朝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着挺括干净的衬衫,发丝和肩背都染着雨后清晨独有的湿润的潮气。

  “哥?你今天不是要飞北城吗?”徐暮以为他才回来,实际林彦朝一夜没睡。

  “不飞了,今天休息,”他刚去外面打了一通电话申请临时调休,抬眼时,目光落在徐暮略显红肿的眼皮上,轻声问,“要去医院吗?”

  徐暮抿唇,嗯了声。

  林彦朝并不意外,取走一旁的车钥匙说:“我陪你。”

  *

  胡梅的手术定在早上八点,徐暮在七点半迈进更衣室,吴钦荣已经换好了洗手服,站在立柜前往手里倒了一把药片,准备就水吞下,刚转身就看到了徐暮。

  “不是让你休假吗?来这里做什么?”老教授看着他,语气带点故意的嗔怒。

  徐暮面色平淡道:“手术不用您上。”

  眉尾轻挑,老教授尽管心里清楚,也并不意外,但仍旧不打算让步,还笑意盈盈地开着玩笑说:“怎么?怕我手抖把人切坏了?放心,一会儿我去——”

  “去打针封闭,是么?”徐暮截断他的话。

  吴钦荣微微一愣。

  旁边换好衣服的同事冲他俩打了声招呼出去,更衣室也就此安静下来,只剩师徒两。

  “我不能让您为我冒这个险,”徐暮沉吟一秒,抬眸注视着吴钦荣说,“真要让您替我去了,以后就算您还认我这个学生,我也没脸再叫您一声老师。”

  封闭止疼,却止不了帕金森导致的手抖,这一点作为医生的徐暮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更清楚吴钦荣为什么必须接下这台手术。

  如果没有胡梅,老院长原本可以体体面面地退休,不必再冒险站上手术台,如今只因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只因他不想,他不愿,就要将吴钦荣的半生清誉都搭上。

  这一点无论如何,徐暮也做不到。

  吴钦荣眉心皱起,皱出一道深深的川字,像是想说什么,但徐暮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不是以德报怨,但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这台手术我都不会上,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到让您和二叔失望。”

  “老师,您以前说过,医生救人只有能和不能,没有想和不想……”

  更衣间明亮的顶灯将徐暮凹陷的眼窝打得格外深邃,他咬紧牙关再松开,自嘲地笑了声,“如果胡梅今天是因为我不想救而死,那我和她又有什么分别?”

  说完这句,徐暮没作停留,径直离开了更衣间。

  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吴钦荣静止在立柜前,握着药片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过了大约半分钟,甚至更久才缓慢地垂落下来。

  刷手,换手术衣,徐暮半举着胳膊一脚踏开大门,进入手术室。

  台上是麻醉状态的胡梅,巡回器械、体外灌注均已就位,副刀位置的程家言抬头,见来人是他,眼神里有过一瞬的讶异,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四目相对间,徐暮没有解释,程家言也没多问,彼此只是轻点了下头。徐暮随即站上主刀位,视线扫过暴露的术野位置,他眼睫轻颤,隐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冲器械护士摊开手。

  “开始吧。”

  于是沿着既有的正中疤痕切开胸骨,悬吊心包,在近主动脉弓处插管,建立体外循环。

  时隔四年,那颗曾经被徐暮亲手放入胡梅体内的心脏,再次出现在眼前,除了首次落刀时有过轻微的停顿,之后的每一步都在规范的手术流程中稳步进行。

  器械护士递过持针器,徐暮快速进行排气探查,再取出心脏,缝合固定环。对面的程家言则配合他完成抽吸、暴露和牵引。

  无需多言,共事多年的两人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隔着一扇玻璃窗,吴钦荣将目光落向台上的徐暮,看他低头操作时弓起的肩背,和实时屏幕上无可挑剔的手术操作。

  他看了很久,之后默然收回眼,转身离开了控制间。

  手术中心外的走廊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等候的患者家属,吴钦荣穿过感应门,余光瞥见右前方一道挺拔利落的背影,于是调转方向,走了过去:“你就是那位林队长吧?”

  林彦朝转过身来,朝他微微颔首:“吴老您好。”

  都说老一辈看人只需一眼,不管周冀之前眉飞色舞地说了多少,都不如眼前所见这一面。老教授点头微笑,细细打量他片刻,很快便对林彦朝的性格修养有了初步的预判。

  “有时间么?要不去老头子我那儿喝杯茶?”吴钦荣提议道。

  林彦朝自然不会拒绝,礼貌地应声说好。

  医生办公室大多严谨肃穆,书桌、电脑,桌面放着整齐的资料和文件,文件旁是一盆可供观赏的绿植,剩下的便是会客的沙发和茶几,以及墙角两面红木书柜。

  吴钦荣进门便取出一方普洱茶饼,准备洗茶。

  “您是长辈,泡茶还是做晚辈的来吧。”林彦朝主动说。

  老教授也不推辞,坐在旁边不吱声,静静地看着他烫壶、温杯、再利落地投茶冲水,“听周冀说,你就是当年在渝川救下徐暮的那位飞行员?”

  林彦朝将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上水说:“只是恰好也在现场执行任务。”

  吴钦荣接过他递来的茶,“不管什么原因,既然觐山不在了,这杯茶我替他敬你。”

  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至掌心,他以茶代酒,半举着茶杯说,“感谢小林队长对徐暮的救命之恩,才让觐山和文聿有子送终,也让老头我白白捡了这么个好学生。”

  “您言重了,”长辈敬茶,林彦朝双手接过,“这是我应该做的。”

  吴钦荣低头喝口茶,目光落在晃荡茶汤上,不禁感慨,“觐山若是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应该也无憾了……”

  林彦朝斟酌着措辞:“听徐暮说,您和徐老以前是同学。”

  “是,我跟他以前都是医大的,不过毕业后他去了普外,我选了心外。”吴钦荣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很轻地笑了下,“其实按理说是该他留在心外,我去普外的。”

  茶香浮动在空气里,林彦朝侧眸,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和疑惑。

  吴钦荣温声说:“当年我的老师,也就是黎老只招一个学生,觐山的笔试和面试都排在我前面,老师也最满意他。不过后来他为了把名额让给我,主动放弃了。”

  国内老一辈姓黎的心外专家并不多,林彦朝怔了怔,试探问:“您说的黎老,是黎院士吗?”

  “对。”吴钦荣点点头。

  黎元慈是国内心外的开山鼻祖。在上个世纪最动乱的年代,国内的心脏外科几近荒原,连台像样的体外循环机都没有,更别说顺利完成一台开胸手术,是年轻的黎元慈冒险出国,一边打工,一边求学,又在学成后毅然决然地放弃高薪回国,一肩扛起国内心外的半壁江山,并主刀完成了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黎元慈手下的学生不多,但每一个都成了后来心脏外科领域的中流砥柱。

  说话间,吴钦荣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一格,从里面拿出一只方形的红木盒回来,放到茶几上。他将手搭在磨损得有些发亮的盒面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外科医生常用的手术刀。

  那是一套完整的刀具,每一把都保养得很好,以至于过去几十年,金属刀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泛亮,刀刃却完好无损,锋利的刃口在白炽灯下泛出冰凉的冷光。

  吴钦荣抬眸,望向办公室墙上的匾额。

  林彦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匾额上的字是潇洒的柳体,由黎元慈亲笔题写,每一处笔锋都遒劲有力,内容乍一看与医生职业似乎并无关联,写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傻愣愣地问是什么意思。”

  吴钦荣忽地笑笑,取出一把手术刀掂在手里,“老师就跟我说,干心外的,一辈子看的是人心,一辈子看不透的也是人心。等你哪天发现这刀越来越沉,沉得快拿不动了,就懂了。”

  手术刀是冰冷的,可握手术刀的手却不是,林彦朝收回视线,突然想到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说,医者一生治病,也治心。

  治自己的心。

  “猜猜这套手术刀是谁的?”吴钦荣笑着问。

  林彦朝捏着杯子将情绪下压,答得毫不犹豫:“徐老的。”

  “是,”吴钦荣点点头,垂下眼,视线因为染上回忆而变得悠远起来,“胡梅那台手术之后,我也去问过他,我问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怨?”

  哪怕是彼时的吴钦荣也很难不心寒,很难说一句对胡梅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

  可徐觐山只是靠在病床上很轻地摇头,平静回道:“往者不可谏,老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能多活一天也是赚来的,何苦非要再去执着那两三年。”

  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浓烈的秋日傍晚,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荒白的墙面上,再斜斜地拉长。每况愈下的身体导致他嘴唇发绀,说话都费力,只能说一句,停一句。

  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小暮……”鼻间还带着鼻管,徐觐山缓缓的叹口气,“都说孩子是来报恩的,我跟文聿本来没有机会做父亲,冥冥之中能有这么个儿子,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吴钦荣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虽然早已将生死看透,可老教授仍不免担忧,那时的佟文聿查出阿尔兹海默症,已经逐渐开始不太记得身边人,也无法感知痛苦。

  可徐暮不一样。

  聊天中途,喉咙发痒,徐觐山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摊开时掌心赫然有了血迹,他不动声色地握拳,没让老伙计发现,低沉着嗓音说,“小暮心重,我现在就怕哪天我走了,他无法面对文聿,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茶壶烧水沸腾的响动。

  吴钦荣用绒布擦着刀面,再放回去,“这是觐山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每次出船考察都带着,原本是要传给徐暮的,那天他交给我,跟我说如果徐暮要走,要离开医院,就别再给他了。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

  “可我没舍得,好苗子太少了,徐暮是我打小就喜欢的孩子,当年他说要辞职的时候,我没应,没放他走。”扣上锁扣,手心轻轻覆在盒面上,他把那套手术刀推到林彦朝面前。

  “作为老师,我很惭愧,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徐暮也不会有今天的为难,可作为医生,我又很庆幸,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我跟觐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交在他和家言手里,我放心。”

  *

  手术历经五个小时结束。

  放下持针器的那一刻,徐暮指尖微微有些抖。他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程家言,两人眼神交换,程家言轻点了点头,戴着口罩对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于是不再停留,徐暮转身下台,脱下无菌服大步离开。

  没去更衣室,他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他俯身呕吐的动静,徐暮这次的生理反应格外强烈,胃里的东西全都在翻涌着往外冒,好似有人抓着他的胃用力拧。

  吐到后面嘴里全是酸的,嗓子烧灼着疼,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他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休息,直到缓过那股劲儿才起身去洗澡。

  手术很成功,双心辅助在植入后运转得也很顺利,关胸后,陶进那里会由程家言去沟通,如非必要徐暮不想再去面对他们夫妻俩,索性挑了另一扇门从职工通道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感应门,抬眼却看见了林彦朝。

  “哥?你不是回去了么?”吐得太狠,徐暮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彦朝往前靠近,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尾,“兰姨煮了汤,我来接你回家。”

  眼底一热,徐暮环住他的腰,双手攥住林彦朝背后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同时将压抑颤抖的声音闷在了林彦朝的肩窝里,“你说,二叔不会怪我的,对吗?”

  “不会,”手术中心温度低,徐暮身上一片冰凉,林彦朝将人抱紧,用温热的唇亲吻着他的额角说,“他会一直为你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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