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大清早的,放在床头的手机振动不停,徐暮闭眼摸到手里,睡意朦胧地冲那头喂了声,陈放就跟点了一串鞭炮似地,大着嗓门说:“几点了,还睡着呢?”
天刚亮不久,漏进屋里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徐暮怕把林彦朝吵醒,翻身挪到床边,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磁性和沙哑,“嗯,大早上的有事啊?”
陈放也不绕弯子,直接就问:“那夫妻俩又找你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困意被瞬间砸散,徐暮睁开眼。
“这你别管,”陈放是昨晚半夜得到的消息,好不容易忍到早上才打电话,这会儿坐在办公室里脸都是沉的,他扫眼对面的顾翌安说,“翌安也在我这儿,要不我打个视频过去?”
“别,我还没起呢,不适合露脸。”徐暮揉摁着眉心,没答应。
陈放也不勉强,又说,“那你现在什么情况?要不周末我跟翌安去趟南城?”
“你俩来干嘛,当中学生打架呢?”徐暮都给听笑了,脑子也比刚才清醒许多。
陈放是来参加徐觐山葬礼时知道的这事儿,他生性护犊子,从大学起就知道徐暮选心外是为了徐觐山,得知好不容易等到的供心就这么被抢走,气得差点没当场开骂。
甚至还一度对吴钦荣很有意见,背后蛐蛐说老头就不该收下胡梅,更不该给胡梅手术。
“这不担心没人护着你吗?”陈放说。
徐暮无奈道:“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你俩就别折腾了,等过段时间我出差去八院再说。”
医生的时间都有限,一小时恨不得掰成俩小时用,陈放想想也行,“反正有事就出声,别跟我这开不了口。”
“放心,跑谁都跑不了你。”徐暮回他。
陈放还赶着去查房,没聊几句就挂了,徐暮才刚放下手机,就被林彦朝抱进了怀里,下巴也亲昵地搁在了徐暮肩上。
今天是周三,林彦朝要飞一趟南城到东海的往返,八点半就得到公司签到。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十分钟可以浪费在徐暮身上。
徐暮颈窝被他的胡渣挠得有点痒,翻过身说:“哥,我发现你变得有点黏人?”
被子里暖烘烘的,面对面抱着更舒服,林彦朝一只手兜着徐暮的后脑勺,长指穿进柔软的发间,另一只手搂腰把人抱得更紧,绷着下颔线,认真地思考片刻说:“好像是有点。”
“不像你啊,以前的林队挺严肃的。”徐暮笑道。
林彦朝微哑着嗓音说:“不习惯吧,我也没黏过别人,感觉还挺不错的。”
呼吸就在咫尺间相互纠缠,于是林彦朝偏头贴近,跟徐暮接了一个漫长的早安吻。
分开时,他看着徐暮逐渐起雾的眼睛问:“好点了吗?”
这句话问的是昨晚的事。成年人大多需要自己处理情绪,即便是伴侣或者亲人,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徐暮起伏的胸口还在喘,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说:“好多了。”
*
医院今天也是白班,徐暮还没到就感觉周围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电梯里遇到几个影像科的同事,对方看到他,目光有些躲闪,导致原本要跟同伴说的话随着唾沫一口咽了回去。
徐暮没太当回事,大步迈出了厢门。
早交班刚结束,于小迪从病区回来看到他,立刻说:“主任,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院长说让你今天不用来。”
“为什么不用来?”徐暮转进办公室问。
于小迪跟进去,说话却吞吐起来:“就是那个,胡梅可能出不了院了。”
白大褂刚穿上,徐暮系扣子的动作一顿,于小迪赶紧把后面的话倒出来,解释道:“昨晚她病情加重被送进了ICU,医务处的廖主任也过来了,正在院长办公室聊呢。”
徐暮默然一瞬:“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吴钦荣的帕金森进展很快,因而年后这段时间,他要么是在外地参加研讨会,要么就是在家里休养身体,平时如非必要一般很少来医院,这次来估计也是被医务处惊动的。
老教授的办公室在七楼心外科最里间,徐暮过去的时候,门虽然是关的,说话声却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往外传。他正要抬手叩门,里面的人先开了口。
“情况我们都清楚,可危重病人按规定确实不能出院,否则万一出了事,上头追究的还是我们。”说话的是医务处长廖主任,光从语气就能听出对方的为难。
没人应声,他兀自顿了顿:“您也知道,医院内部群里已经开始有视频和流言往外传,真要强制把人撵出医院,影响的还是徐主任。”
屋里有吴钦荣,还有程家言,老教授站在办公桌前,低沉着嗓音开口,“胡梅情况如何?”
“患者目前意识模糊,血压不稳定,靠大剂量多巴胺维持,今早查房的时候,肺动脉高压和三尖瓣反流都在加重,血气分析提示低氧血症,BNP也从六千升到了八千。”程家言汇报说。
吴钦荣又问:“手术指征呢,有吗?”
“……有,”程家言说完快速又道,“不过智心的双心辅助也才刚获批进临床,目前还并未对外招募受试者,即便是要用,恐怕也得像当年徐老那样申请同情使用。”
“不上手术的话能撑多久?”廖主任问。
程家言说:“不好说,以她现在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出现不可逆的器官损伤。”
对于胡梅这种重度心衰患者来说,病情进展很快,一旦出现多器官衰竭,那么无论Geheart S是否进临床,她都不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熬一天算一天。
徐暮垂眼站在门口。
聊到这里,廖主任便也不再避讳,“这么说吧,人留在心外,手术做与不做都由院长您和徐主任自行决定,只要按正规流程走,我们医务处绝不干涉。”
换言之,哪怕是用药拖着也比直接撵人要好,毕竟同情使用不在既定的医疗流程范围内,就算主治医生选择消极不申请,亦或者推辞说申请不下来,家属和患者本人也没办法。
外人更不会因此苛责医院什么。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吴钦荣摘掉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望向桌对面的程家言问:“老曹给我打电话,说胡梅之前去普华就诊过?”
程家言说是。
普华心外在国内的权威性不言而喻,那边都没办法,其他医院不用去也罢。夫妻俩四处求医问药,大概一开始也没想来南城。
奈何以胡梅特殊的高敏体质,想二次换心几乎不可能,唯一还有点希望的就是智心尚未推出的双心辅助。而这台机器偏偏是徐暮带队研发,放眼国内,只有他最了解这台机器。
能独立主刀的也只有他。
吴钦荣挤压眉心,长叹一口气,“她这是给徐暮出了一道锥心刺骨的难题啊。”
无人出声,沉吟半晌后,老教授抬眸对程家言说:“告诉徐暮,让他这段时间不用来医院了,就当是提前给他放长假。”
廖主任惊讶道:“您老不会准备自己上吧?”
“怎么,”吴钦荣觑他一眼,“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几十年,还比不过自己的学生?”
程家言表情严肃,视线正对吴钦荣隐隐颤抖的手上:“我不同意,双心辅助的手术没人做过,何况以老师现在的身体——”
实在不行,程家言是想自己上,可吴钦荣嗓子一沉,摆手打断他说:“我心里有数。”
外科医生都是直肠子,越老脾气越倔,老教授一向袒护自己的学生,程家言心知再劝也劝不住,只能退而求其次:“您要主刀可以,我来作副手。”
这点吴钦荣倒是并不坚持,点头提醒道:“别跟徐暮说这些。”
门外曲起的指节悬空半天,到底还是没能落下去,徐暮收回手,没再进去。
老院长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徐暮一直是有愧的。
当初胡梅那台放到国际上也属罕见病例的手术,先后吸引了大批国内外媒体上门采访,还有不少权威活动要求吴钦荣过去做分享,可吴钦荣不仅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连院里对外的宣传都压了下来,只低调地发了篇论文,为的就是不想让徐暮难过。
甚至后来徐暮无法再进手术室,只能主动提离职的时候,也是老院长不舍得,背地里顶着压力给他办了三年的停薪留职才让他有机会回来,有机会重新站上手术台。
这些就算不说,徐暮心里一直很清楚。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徐暮停在窗前。
外面的日头很足,金色阳光被窗棱切割出几片菱形的光影,落入走廊,徐暮被大片明亮的光影笼罩着,正对窗外的城市高楼发呆,半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方照出一片阴翕,同时遮掉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直到膝弯被莫名撞了一下,他回过神,再低头看眼脚边无辜的小女孩,以及躺在地上打扮得有些花里胡哨的芭比玩偶。
“对不起。”小女孩用软糯的声音怯怯地说。
徐暮不禁挑眉,蹲身捡起玩偶:“没关系,不过在医院是不能跑太快的,知道吗?”
“知道了。”小女孩大方应下,接过玩偶重新抱在怀里,继续眨巴着两只大眼睛仰头望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暮于是笑笑问:“你几岁了?”
“三岁,不对是四岁,”小女孩比划着,冲他伸出四根手指,“爸爸说等妈妈病好了就给我过生日。”
徐暮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聚焦在女孩的脸上,蓦地皱起眉。
果不其然,前后不到两秒,一道急躁的男声从另头传来:“不是让你别乱跑吗,怎么到这里来了,爸爸要照顾妈妈,顾不上你,不可以乱跑知不知道。”
陶进搂住孩子上下检查了一遍,抬头才注意到身旁的徐暮。
“徐、徐主任?”诧异的声音瞬间低下去。
笑意消散,徐暮脸上没什么表情问:“她是你女儿?”
“是,叫陶芝,”陶进推了推女儿说,“芝芝,快叫哥哥。”
“大哥哥好。”小女孩乖乖叫人。
徐暮没应声,陶进尴尬地欠了欠身:“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们了,我这就带她走。”
小女孩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甩开陶进的手,扭头跑回徐暮身前,拽住徐暮白大褂的一块下摆,问:“大哥哥是医生吗?医生哥哥可不可以救救我妈妈?”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只知道穿白大衣的医生可以救妈妈。
徐暮想起四年前,她从胡梅肚子里剖出来,体重还不到五斤,身长都不及他胳膊,产科大夫拽着她小小的腿,用力拍打她的肚子,直到听她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思及此,徐暮动了动唇,无法出声,无法对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说出明确的一声不。
“对不起,孩子不懂事。”陶进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小女孩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徐暮。
父女俩走后,于小迪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犹豫着叫他:“主任……”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徐暮垂着眼,视线扫过衣服下摆的褶皱问。
于小迪摇头说不是。
“医大的校训还记得吗?明德弘医,敬佑生命。”徐暮自嘲地笑出声,很快又收敛笑意,望向窗外说,“我不是一个好老师,也不是一个好医生,你最好重新考虑你的选择。”
“不用考虑,也不会考虑,”于小迪更加用力地摇头,“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才学医的。”
徐暮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蓦地转头看他。
于小迪深吸口气,再开口时,眼眶泛起了红,“我们见过的主任,十四年前在渝川,是你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
鼓足勇气说话的同时,他将裤管往上扯了一截,露出小腿的旧疤。
“这道疤就是当时留下的,你还给我清洗过伤口,说、”于小迪吸了吸鼻子,“说我一定不会死,会身体健康,还会长命百岁。”
历经十四年的疤痕早就淡了,徐暮收回眼,仍然有些惊讶,“你是那个中学生?”
“对,”于小迪点头,苦笑道,“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的,怕你觉得我太笨会失望……所以总想着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等做得更好了再跟你相认……“
“可你说你不是好医生,这话我不认……”
松手放下裤管,于小迪抬起胳膊用力擦掉眼里的泪,望着徐暮说:“我考医大是因为你,来南城也是因为你,没有你的话,我早就埋在废墟里了,你怎么会不是好医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