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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56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56章

  医院顶楼的天台没有灯,徐暮躬身伏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夹着烟,橘红色火星在漆黑的夜里明明灭灭,他肩膀微塌,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有风绕着圈经过,将他身上的衬衫布料吹得鼓起,长长一截烟灰也随风散开。

  自从去年十月过后,徐暮基本就没再碰过烟,再累再困也是靠咖啡和茶续精神。可短短不到半小时,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落了好几个烟头,林彦朝站在亮灯的楼道里,眉头紧锁,抬腿正要走,胳膊忽地被旁边的周冀拉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这事儿搁谁心里都得难受。”周冀说。

  林彦朝于是又堪堪停在了原地。

  入秋后,云层稀薄,清冷的月色和远处大楼影绰的微光落在徐暮周围,林彦朝看着他,开口的嗓音很低:“他之前跟我说,徐老做的是人工心脏手术。”

  周冀轻嗤一声,嘴角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嘲讽:“那是后来徐教授病情加重,实在没办法了,老徐不得已死马当活马医。”

  闻言,林彦朝偏头望向他问,“你的意思是,徐老曾经有过换心机会?”

  “有。”回答掷地有声。

  时隔四年想来依旧憋火,周冀也没忍住,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吧嗒’一声清响后,尼古丁在肺里滚过再轻吐出来,周冀沉缓着语气开口。

  “上次19床的父母闹事你也在,老徐应该跟你提过,19床的抗体检查阳性占比有90%,属于高致敏群体,移植配型概率极低,徐教授的情况跟他一样。”

  林彦朝垂眸,等他说下去。

  “可低也不代表没有,四年前老徐确实等到过一次,”周遭无人,周冀摘掉嘴里的烟,沉沉呼出一口烟雾,“那也是徐教授病重前仅有的一次换心机会。”

  捐献供心的是一位车祸事故后,判定脑死亡的年轻人。

  那段时间,徐觐山心衰加重恰好在住院调理,离他不远的隔壁病房住的就是胡梅。

  彼时的胡梅还怀着孕,正处于32周的孕晚期。她是年近四十的高龄产妇,不仅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中度的肺动脉高压。

  像她这种情况属于妊娠禁忌,按理说根本就不该怀孕。

  哪怕后来怀上了,产科大夫也多次劝她中止妊娠。

  可她不同意,非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有机会做母亲,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放弃。

  甚至她还在门诊办公室里多次哭着恳求吴钦荣,坚持要入院保胎。

  医者仁心,面对一个大着肚子的母亲,老院长到底没法拒绝,最终还是收下了她。

  徐觐山是个性情温和的小老头。

  即便生病了,说话都费劲,老教授也没闲过,成天笑呵呵地拄着拐杖在病区里溜达,四处跟人搭话。得知胡梅有点产前抑郁,他便时不时地过去跟夫妻二人聊天,试图开导她。

  也是因为这样,胡梅才在无意中得知徐觐山和她情况相似,PRA阳性比例一样高达80%。

  原本都是将死之人,一个是心衰末期,另一个随着产期临近,心肌病和肺高压变得愈发严重,都很难匹配到供体。

  谁也没想到,器官协调员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通知徐暮,说有供体跟徐觐山配型成功。

  “那颗供心现在就在胡梅体内。”周冀说。

  林彦朝眉心皱得更紧,有些不解:“我记得器官移植都是由协会系统分配,无法人为改变,如果心脏最初匹配给了徐老,怎么又会?”

  “怎么会被胡梅抢走是么?”周冀笑了声,捻灭烟,抬眸望向远处的徐暮说,“这就是老徐,包括院里上上下下所有知道真相的人,至今无法原谅他们夫妻俩的原因。”

  徐暮是在取回供心后,收到的通知。

  器官协调员告诉他,胡梅因为突然摔跤,病情危急,系统在收集到患者信息后以就近就急的原则,将供心重新分配给了胡梅。

  器官移植不是黑市买卖,一切都是由机械的程序代码进行动态分配。

  哪怕患者本人就是医生也无能为力。

  因而就算心里有再多不甘、不忿,就算明知错过这颗唯一的心脏,徐觐山便不会再有机会,徐暮也只能接受。

  作为医生,他甚至需要收敛情绪,立刻辅助吴钦荣投入到抢救当中。

  那是一台极其艰难的手术。

  胡梅心脏情况本就不好,摔跤后更是导致大出血,吴钦荣赶回医院紧急联合产科、胸外和麻醉共同会诊,快速敲定手术方案。

  命比天大,手术台就是生死线。

  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集中到了手术台上。产科率先完成剖腹产,之后是心外科接力,前后十几号人轮番上阵,花了足足八小时,连血浆都用到告急才将母女二人保全下来。

  谁又能想到,胡梅摔倒从来就不是意外。

  周冀深吸口气,再次点了一根烟,“她就是在赌,赌她有幸不死,那颗心脏就会换给她。”他在烟雾里嘲讽地笑出声,扭头看向林彦朝,“可笑的是,老徐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徐暮是胡梅的管床医生。

  术后生命体征弱,胡梅出现排异和持续昏迷,血压心率都极度不稳,在ICU里住了大半个月,是他负责每天查房,负责胡梅的监护跟治疗。

  那阵子徐觐山的状态也不好,心衰越来越严重,双腿浮肿到连床都下不了。徐暮不分白夜地守在医院,既要上班,又要负责看护,人都瘦了好几圈,根本没看出胡梅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胡梅看向他时,眼神里明显的躲闪和抗拒。

  许是心有不安,出院前,胡梅站在徐觐山的病房门口,犹豫再三,终是没能敌过良心上的谴责,进屋向老教授坦白了事实,哭着向徐觐山道歉。

  年过半百的老教授何其通透。他费力地坐起身,一边按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一边把人拉起来,试图阻止她说下去。

  可为时已晚,还是被徐暮撞上了。

  迟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盯着胡梅,质问她是不是真的。

  病愈的胡梅脸色难看,嗫嚅着唇,最终哽咽着向他鞠下一躬,“对不起,徐医生……”

  那声对不起足够让围观的所有人听懂答案,也了解真相。

  徐暮冷冷地笑起来。

  现场当时一片混乱,陶进担心胡梅急匆匆赶来,徐暮额头愤怒得暴起青筋,双手也紧攥成拳,差点就要对他动手,好不容易才被徐觐山给拉开。

  ……

  周冀以前也会想,这算不算天意。

  原本该换心的是徐觐山,偏偏同期科里住进一个胡梅,偏偏胡梅和徐觐山情况相似,体内都有特殊抗体,很难匹配到供心。

  在明知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偏偏她不惜铤而走险,利用规则,利用徐觐山的善良,甚至利用她和腹中胎儿冒死一搏,只为抢走那颗心脏。

  她自私自利地求活,偏偏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做了母亲,成功地病愈出院,但却生生掐灭了徐暮苦等十多年才等来的希望。

  “剩下的林队应该都知道了。”周冀说,“没有供心,老徐不得不用人工心脏为徐教授维持心脏功能,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术后徐教授突发室速,只能再次开胸,之后——”

  之后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顷刻间,林彦朝心沉到了谷底,他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胸腔里翻滚的情绪。

  耳边隐约听见周冀说,“老徐也是在那场手术后才患上严重的心理应激,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拿起手术刀。”

  “心理应激?什么意思?”林彦朝像是没听清,转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他没跟你说么?”周冀目光里有过一丝意外,接着又兀自点头,“也对,老徐这人看着随心自在,实际想得比谁都多,没告诉你估计也是怕你担心吧。”

  林彦朝的眉心皱起很深的褶痕,低声问:“很严重吗?”

  “刚开始很严重,几乎进不了手术室,只要一进去就会吐,心理学上说这叫神经记忆导致的生理现象,具体学名我不记得了,反正在我看来,无非都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

  停在这里,周冀语气稍顿,“那颗心脏是他亲手放进胡梅身体里的,我知道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最后干脆申请停职,去了研究院。”

  林彦朝默然片刻,“现在还是会吐吗?”

  “好多了,至少能坚持两三个小时。”周冀抬起眼,徐暮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烟不知抽到第几根,“坦白讲,换做是我,别说重回手术台,连这身白大褂我都不会再穿。”

  他收回眼,目光随后落在林彦朝臂弯的白大褂上。那是徐暮在情绪绷到极致时,随手脱下扔给于小迪的,周冀当时差点以为徐暮是压不住火要动手,可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徐暮下意识的动作。

  穿上这件衣服,他是救死扶伤的徐医生。

  脱下这件衣服,他才是徐暮,是徐觐山和佟文聿的儿子。

  林彦朝顺着周冀的视线,也垂下了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上次在民航院区,徐暮潇洒利落地套上白大褂,大步迈进诊室劝退意图轻生的刘娇娇。

  也想起那晚在麓山别苑的夜色下,徐暮笑着告诉他,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也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所以总说自己没那么好,学医也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徐觐山。

  可徐暮不记得的,林彦朝都记得。

  他记得十四年前冒死冲进废墟救人的徐医生,也记得在π点醉酒后告诉他,‘这次他没死,这次他在我手里活下来’的徐医生。

  就算胡梅抢走的心脏碾碎了他从医的初心,湮灭他的信仰,让他无法重回手术台。

  可他还是成功改良出人工心脏,在手术台以外的地方,继续留给更多人生的希望。

  林彦朝如鲠在喉,长久地没能缓过神来。

  天台风大,直到周冀有事被人叫走后,他才迈下台阶,缓步走到徐暮身边。

  林彦朝无法否认最开始的他,其实是被徐医生吸引,他为徐暮时至今日的成绩骄傲过,也为徐暮口中那颗‘爱你的心脏’心动过。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展开手里那件白大褂,曾经的骄傲如重千钧,像套在徐暮身上的枷锁,以至于他又忽然收了手。

  徐暮手里还夹着烟,烟头燃烧的火星熄了大半。

  余光里,林彦朝脱下外套,带着温热的体温披到他身上,徐暮眼睫轻颤,抖掉烟灰,低哑着嗓音开口,“对不起,哥……今天本来是要给你过生日的……”

  林彦朝顿了顿说,“没关系,明年也可以过。”

  对面大楼亮着零零落落的光,徐暮将视线落在虚空里,路过的夜风把他额发吹乱,露出压低的眉骨和眼底还没完全褪尽的红,“周冀都跟你说了?”

  林彦朝很轻地嗯了声。

  并不算意外,毕竟徐暮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他将眸光落向更远处,看城市暗沉的灯火和闪烁的霓虹,试着不让氛围如此沉重,于是笑了声,哽住的嗓子听着却哑得更厉害,“有件事周冀一定不知道。”

  “是吗,那是什么?”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林彦朝鼓动胸腔,努力温和着语调。

  徐暮转过头,望向他的眼底漫起了湿漉漉的雾,“那天出发去取供心前,我去看过二叔。”

  久违的画面重新浮现。

  徐暮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他收到消息后的紧张,以及挂掉电话时的兴奋。医院电梯那天在整修,他等不及,一口气从门诊大厅跑上七楼,进屋时连气都喘不匀。

  徐觐山无奈笑道:“打个电话说不就完了,跑得满头大汗不嫌累啊。”

  “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徐暮不敢太激动,撑着门框试图稳住呼吸。

  医院的车就等在楼下,他得亲自跟车过去,说完这句话就得走,可转身的时候,他脚步微停,转头又叫了一声‘二叔’。

  时值傍晚,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床头,徐觐山被大片明亮又温暖的光罩着,眼尾堆叠着浅浅的褶,笑着问他:“怎么了?”

  “没事,”徐暮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说,“等我回来。”

  那一瞬后来变成徐暮永远的遗憾,连带着徐觐山彼时坐在床头笑着看他的样子,都被深深嵌刻在徐暮脑海里很久,很多年。

  他当时其实很想对徐觐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二叔了。

  等我回来,等手术结束……

  “我以为总是会有机会……”

  眼底水汽氤氲一片,很快溢了出来,他被林彦朝紧紧地抱进怀里,亲吻着额头,一下又一下,于是咬紧的牙关倏然松开,他说:“可是到他死,我都没能叫出口……”

  “林彦朝,我这辈子都欠他一声爸,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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