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反目
日光悄然从南侧窗的东面偏移向西, 一道道冷漠的人影穿过走廊,留下一串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的脚步声。拉里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揉了揉胀痛的脑袋。那只被他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边缘因反光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刺得他眼眸生疼。
外界的光线被房门和窗帘隔绝大半,以至于房间内显得格外阴暗。年轻的教授揉了揉麻痹的肩膀, 起身试图拉开窗帘, 将自己的灵魂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放。然而, 就在手指触及窗帘边缘的一瞬间,他骤然察觉到, 房间里似乎多出了一个人的气息。
拉里的僵硬让黑暗中的人影身形微晃, 主动走出了藏身之所:“很久不见了,拉里。你还是那么敏锐。”
这道声音……拉里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但某种隐秘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故作惊喜地回过头来:“老师?您、您回来了?”
赫斯特按住对面的座椅靠背, 将身体前倾。这一刻,房间外的日光才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他的脸庞。依然是那张爬满了烧伤痕迹的脸庞, 那双沧桑而又显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清澈的眼睛,此时此刻, 注视着自己功成名就的学生,赫斯特的眼睛里竟然升起一种不符合他“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层身份的慈爱:“是的, 我回来了,拉里。但这件事你要帮我保密,除此之外, 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好的,老师, ”拉里主动上前帮赫斯特拉开了椅子,请赫斯特落座,“不过老师这几年去了哪里?我们一直很担心您, 也一直在打听您的消息。官方政府和圣山拜礼会那群人就是些废物!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竟然还没能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您明明——”
赫斯特抬手打断了拉里的抱怨:“不重要了。我对官方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早已不抱希望,今天过来,是有另外的事情想问你。还记得我在出事前交给你的那份实验资料吗?”
“实验资料?”拉里顿了一下,“您是说那份关于生命存在形式的……我记得,我一直小心地保存着它,您现在需要吗?我回家去给您拿过来。”
赫斯特点点头,却没让拉里第一时间出门,似乎想再嘱咐拉里两句什么。然而没等他开口,一道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对师生的对话。
拉里猝然看向赫斯特,赫斯特起身退到阴影里躲避,示意拉里不用担心,正常开门就好。于是拉里犹豫着上前开启了锁闭的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同校的物理系助教吉丽安娜女士,而在吉丽安娜身后,则站着一名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外地野法师,和一位看起来眼熟,但他想不起名字的红发男人。
“吉丽安娜?”拉里故作不耐烦地拧眉,“你最近对生物系的哪位□□很感兴趣?怎么三天两头的从西校区往我们这里跑?”
吉丽安娜的声音透过门墙和拉里的身形遮挡传进赫斯特的耳朵:“别说那么无趣的话,拉里,万一我是对你很感兴趣呢?”
“你……随口调情至少也该分清楚对象吧,别忘了,我是已婚人士。”拉里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这时克里斯忽然插|入话题:“上次来,我已经向您表明过我们的来意了。您知道的,圣山拜礼会和官方政府没的指望,您那位恩师的案子,现在仅剩这一点希望,都在我们身上了。您确定不跟我们好好聊聊吗?”
房间里的赫斯特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觉得克里斯这段直白的拉隆纳多语长句听起来有些晦涩难懂。什么叫他的案子仅剩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他们跟拉里早就见过面了?不,他们接触拉里……是为了调查他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
拉里沉默片刻,似乎犹豫于该不该放克里斯等人进门。但这时斐瑞忽然上前一步,意有所指地朝屋内瞟了一眼:“你的反应不那么正常啊,难不成屋里有什么不适合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刚刚你还说你是个已婚人士……不会是在和哪位美丽的女士偷情吧?”
“你!”拉里没法领会斐瑞那种不拘一格的幽默,于是第一时间捏起拳头,“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别生气,杰拉德先生就是这么个性格,”克里斯主动插|进两人中间,避免了拉里一拳挥空后更加恼火的可能性,“不过我确实想跟您坐下好好聊聊,聊点跟上次不一样的线索。您觉得呢?”
拉里攥紧的拳头重又松开。他看看等在一旁的吉丽安娜,又看看克里斯和斐瑞,终于还是让到一边,示意克里斯进门。
克里斯的脚步由远及近,藏在房间里的赫斯特骤然屏息。不多时,克里斯和斐瑞坐下了,拉里顺势关上门。
“你们查到什么线索了?”拉里主动发问。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暗处的书架,微一敛眸:“我听吉丽安娜女士说,学生时期的您并不像现在这样刻苦。刚刚您说您已经结婚了?”
“你到底是来调查谁的?”拉里没忍住站了起来,“你怀疑我陷害了老师是吗?老实说,像你这样无凭无据就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我的野法师,我遇到的不少。但我告诉你,我从未做过任何愧对自己内心的事!”
克里斯不急不躁地转眸,将视线落在拉里被怒火染红的眼睛上:“无凭无据?那您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给比特兰本地的野法师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部署,埋伏我们的?”
拉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点:“什么通风报信,什么野法师的交易地点?”
“你觉得用印刷文字裁剪、拼接的方式,掩盖住自己的笔迹,就可以万无一失了吗?别忘了,我是个法师。”克里斯用食指抵住桌面,十分刻意地当着拉里的面轻轻一划。
拉里的肩膀骤然一抖,又很快被他掩饰住。考虑到赫斯特还在房间里,他飞快调整好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我是给他们递送了一封粘贴信,但那又怎么样?你们要调查老师的案件,我想我也应该出一份力。但我和老师的关系人人皆知,我不确定某些人是否还在暗中盯着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尽可能地协助你们。贵族们互相拜访都会提前递送请柬不是吗?我只是提醒他们一声,有人会去拜访他们,这样他们或许能提前准备腾出时间,你们更不容易跑空。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埋伏你们?”
“您自己不觉得这样的解释牵强吗?”克里斯挑了下眉,“不过好吧,如果您执意要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掩饰自己给本地野法师通风报信的真实动机,我也拿您没什么办法。我提前向吉丽安娜女士打听过您的家庭状况,即使您不回答我您私生活相关的问题也没关系,这些事情都藏不住。您的太太是一位小有资产的寡妇,您是靠着她的关系才有了今天。”
“我能有今天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拉里没忍住变了脸色,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调整好音量垂下眸子,“但我是怎么成为比特兰大学的讲师,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跟老师的案子想必也没关系。”
“跟我确实没什么关系,但跟贝尔教授的案子就未必没关系了。毕竟您今天这个位置,可是贝尔教授出事以后才空缺出来的。”克里斯意有所指地偏了偏头。
拉里攥紧拳头,强忍住发火的冲动:“所以就因为这个,你就怀疑老师的案子里有我动的手脚?太荒谬了,即使抛开我和老师的感情不谈,退一万步来讲,也没有哪个学生会希望导师在自己的课题完成之前出事的。如果我真的想取代老师的位置,起码也要等自己的学业完成,能顺利毕业再去做那些小动作吧?”
“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克里斯抬指点了点桌面,忽而又将目光转向书架后的暗处,“或许我们尊敬的贝尔教授也会知道一些什么?虽然我一开始并没有期望能在这里碰见您,但既然碰见了,不出来聊聊吗?”
拉里眸光一滞,猛然意识到克里斯刚刚那些话并不是真的在逼问自己,而是问给赫斯特听的。他一开始就知道赫斯特在这间房间里!
“您果然发现了,”赫斯特缓缓走出阴影,复又将那张古怪的金属面具戴上了,“想要躲避一个像您这样强大的时法师的感知探查,还真是件难事。”
“我甚至都不打算追究您昨晚跟人合谋围杀我的事,难道您反而记上我的仇了?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贝尔教授。”克里斯微笑着撑住下巴,示意赫斯特落座。
赫斯特顺着他的意思在拉里旁边坐下,神情骤然变得有些复杂。目光触及斐瑞的一瞬间,这位昔日在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教授皱起眉:“斐瑞·杰拉德。”
“没想到您竟然认识我。”斐瑞哼笑一声。
“你是那位大王子的拥趸,”赫斯特看向斐瑞的眼神不算友善,甚至夹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德里安先生,很难想象像您这样的人竟然会选择投靠那种虚伪的——”
“澄清一下,我不是大王子的人,也无意攀附比特兰的大王子残党,”克里斯抬手打断了赫斯特的控诉,“我只是欠这家伙点人情,不得不还罢了。”
“原来是这样,”赫斯特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不觉得自己效忠的二王子能接受这样的解释,“但我还是奉劝您,不想惹上更多麻烦的话,就尽量离他们远一点吧。”
克里斯点点头,又将话题扯回正题:“比起规劝我谨慎交友,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更实在。贝尔教授,哦不,贝尔先生,您对于权争利斗的本质看得很清楚,又为什么还要追随那位既暴虐又愚蠢的二王子殿下呢?老实说,我真不明白像他那样的蠢货是怎么在拉隆纳多的权利中心活到今天,又是怎么成功干倒你们的大王子自己上位的。”
“殿下对我有恩。”赫斯特捏住拳头,又很快松开。
“是吗?”克里斯的眸光微微一顿,“看来这些年你能躲过圣山拜礼会和官方政府的追捕,是因为获得了他的庇佑。”
赫斯特没有回话,但从他的神情中,克里斯读出了默认的含义。
于是克里斯话锋陡转:“您的想法太死板了。您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听我闲扯半天,是因为您知道,您没法从我手底下逃出去,就算逃出去了,也没法躲过我守在外面的同伴的拦截,对不对?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啊,贝尔先生,这么多年二王子殿下都不允许您在人前现身,怎么偏偏今天就放任您回来面见故人了?还偏偏是在这么个微妙的时间段,偏偏让您跟我们撞上。您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但却对您隐瞒了那种目的?”
赫斯特的眸子骤然一震,像是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二王子那种蠢货蒙骗:“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克里斯的目光转向拉里,又很快落回赫斯特身上,“那些野法师会为他们背后的雇主通风报信,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一开始只是猜想,那位背后的雇主可能会派人过来将拉里教授灭口,谁知道他竟然会蠢到主动把您送到我面前来跟拉里教授对质?”
“什么叫把拉里灭口?什么叫——”
“嘘。”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赫斯特看向窗外。
由于情绪起伏过于剧烈,赫斯特的理性思考没能追上本能的条件反射。他下意识朝外看去,于是那枚飞掠而来的子弹就这样闯进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致命的杀意直朝坐在赫斯特右手边的拉里席卷而来。
“砰”一声,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在克里斯时间之力的强压下碎成齑粉。惊慌失措的拉里连人带椅摔倒在地,直到赫斯特连拖带拽地把他塞进桌底,他才勉强回过神来:“杀、杀人了!快报警!”
“应对当下的情况,报警是最愚蠢且无效的做法,”克里斯仅仅只是抬了下手,房间两面的玻璃窗都飞速模糊起来,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力量笼罩、包裹,加固,“而且别忘了,你敬爱的老师也在他们的通缉名单上。”
拉里一噎,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骤然震颤起来的地面吓得缩回了桌子里。
由于无法确定这波攻击是冲谁来的,赫斯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帮克里斯御敌,因而愣在了原地。克里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嗤一声:“打个赌吗?我赌你们那位殿下今天派你出来,就没指望你活着回去。”
赫斯特咬了咬牙,神色古怪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挑眉:“毕竟,他都不在乎你会不会知道当年的真相,放你来跟拉里教授见面了。他的计划很完善,把你、我们和拉里教授聚集在一起,一网打尽。唯一的问题是,他竟然至今还没认清我们双方的实力差距——你是不是谎报了昨晚的战况?”
赫斯特动作一顿:“我只是想中止这场没有意义的纷争,我想您并不愿意卷入拉隆纳多的权争利斗,所以才至今没有对二王子殿下进行反击,只是保持自卫的姿态。而二王子殿下始终不能认清现实,对您步步紧逼……这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
“您很聪明,可惜跟了个不聪明的主,”克里斯眸光微闪,下一刻,房间的窗玻璃一扇接一扇碎裂开来,“他一定以为我们只剩下部分残余的力量,所以打算在这种时候乘胜追击。贝尔教授,您的好心始终没能得到好报,就像您当年培养您亲爱的学生,拉里教授一样。”
“拉里?”赫斯特像是不明白克里斯在说什么似的,愣在了当场。飞溅的玻璃四散开来,被日光染上暖色的窗帘随风飘荡,如同飘扬在比特兰皇宫最高处的拉隆纳多国旗般鲜明。
站在克里斯身后的斐瑞上前一步,比起惊慌失措的拉里,见多了大场面的他要显得镇定许多:“还不明白吗?你的好学生骗了你。他根本就不是真心诚意地为你叫屈,他只是在表演,以此来彰显对你的情深意重,掩盖自己的心虚并迷惑大众的感官。”
赫斯特猝然转头看向拉里,不可置信似的。
“老师,我没有!”拉里也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们怎么能这样无凭无据地揣度我!我跟老师的情谊不是你们能——”
克里斯又一次用法术禁制抵挡住了外界的侵袭,与此同时,斐瑞代替他截断了拉里的喊叫声:“你也是二王子的人。我也是在向吉丽安娜女士打听过后才知道,你的夫人,她从前那位丈夫是二王子的表兄。我猜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少不了二王子殿下的鼎力支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