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暴雨
圣山拜礼会的精锐将人去楼空的公爵府控制起来后, 弗恩亲自带队来到二楼廊道支援克里斯。见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的赫斯特·贝尔重伤倒地,他下意识想叫身边的同伴把这家伙抓起来,但那名禁忌法师扭曲的法术场妨碍了他这种计划。克里斯将黑雾逼向室外, 带起的冷风几乎要把他们这群行修刮倒。为了躲避流窜的禁忌之力,他们瞬间放弃了一开始的阵型, 其他人向另一侧倒去, 而身手更为敏捷的弗恩则扑向了赫斯特所在的方向。
这名比特兰大学连环杀人案里的受害人兼帮凶怔愣着, 周身被一股奇异的血腥味笼罩。弗恩敏锐地发现地上的法阵力量似乎跟赫斯特的力量同出一源,那名禁忌法师跟赫斯特存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仅仅用了一秒, 弗恩就放弃了把赫斯特扔出去的想法, 迅速勾勒起咒术符号,试图以此来帮助赫斯特摆脱那种源自禁忌之力的影响:“赫斯特·贝尔,你清醒一点!你好歹也是贝克前辈的学生!”
蒙蔽着赫斯特眼眸的雾气略微淡去几分, 赫斯特在弗恩净化法术的作用下甩了甩头。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规划下一步的动作,来自禁忌法师的攻击已然近在咫尺。弗恩躲闪不及, 眼前一花,身体被克里斯驱使的时间之力拉回到几分钟前的位置, 而赫斯特则在禁忌之力的作用下被卷向法阵中央。
克里斯提枪一划,虚空中陡然绽开一道刺眼的白光, 像是现实世界被撕裂了一瞬间。紧接着,拖住赫斯特的血之锁链彻底复原成液体洒落在地。但那名由黑雾凝成的禁忌法师也趁机掠至克里斯身旁,狠狠刺穿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反攥住禁忌法师的手腕,一边将他往法阵中央带, 一边用通讯法术将自己的分析送到赫斯特和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们耳朵里:“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样耗下去我恐怕支撑不住,得想办法一击致命才行。”
以黑雾做替身的禁忌法师低笑一声, 索性就着这个姿态变换攻势,扼住克里斯的喉咙并猛力将他掼向地面。烟尘飞扬的瞬间,一种诡异的绝望气息迅速弥漫开来,来之莫名的躁动情绪掐住了在场诸多官方法师的咽喉。公爵府的墙壁、屋顶被强大的法术场消解,整栋房子都崩摧成可怜兮兮的断壁残垣。克里斯痛得几欲晕厥,却依然没有倒下。他勉力从血泊中抬起右手,但满地的鲜血都成了对面禁忌法师的武器。细细密密的血流变成了一根根结实的绳索,将他牢牢锁在地面上。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试图冲上来帮他解围,然而禁忌法师一挥手,那些家伙就被越发猖獗的黑雾弹飞出去。
地面上的法阵越来越完整了。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着,眼前几乎出现了重影。面容模糊、没有实形的禁忌法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蠢货。”
“蠢货?”克里斯头晕得厉害,却还是狠咬舌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住清醒,“到底是谁比较蠢?”
“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暴雨说下就下。雨丝瞬间穿透禁忌法师半透明的身体,落到克里斯脸上。紧接着,混浊的水流在克里斯周身撑起一只半人高的水泡。禁忌法师被席卷而来的水刃逼退开来,克里斯随着水泡落到了姗姗来迟的伊利亚脚边。
“这么狼狈。”伊利亚瞥克里斯一眼。顾虑到敌人还没解决,他只是皱了下眉,并未停下动作靠过来关心克里斯的伤势。
克里斯觉得自己此刻的形容一定不比赫斯特体面。没了幻术的遮掩,那些非人的异化特征恐怕已经彻底暴露在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面前了。他无法确定这会不会影响到弗恩和本地牧首对自己的态度,只能先安慰自己,等解决完眼前的禁忌法师再考虑其他:“我本来就不擅长正面作战,是你来得太慢了。”
“不是你说协助圣山拜礼会疏散群众更重要吗?”伊利亚反手将黑雾正前方的水幕冻结,见那名禁忌法师一味盯着克里斯攻击,他有些恼火起来,索性亲身扑上去缠住那团人形黑雾,“自己躲远点!”
伊利亚的大衣随风飘起,克里斯望向那名禁忌法师的视线被短暂遮挡。下一刻,圣山拜礼会的本地都祭弗恩·格林终于看准机会扑到克里斯身边:“这些野法师……”
“是二王子,”克里斯一边随他闪向赫斯特所在的位置,一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接话,“我们都低估那位殿下了。”
这些野法师的确比之前那一批更有实力,但要跟他和伊利亚、米歇尔比,实在还是差得太远。那位二王子同他们交锋多次,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连这点事实都看不出来。今天的事情从那批野法师露面的时候就很奇怪了,按理来说,保护珀西的任务有赫斯特一个人执行就够,除非二王子提前收到有人会来刺杀珀西的消息,他临时增派这群野法师来公爵府的事才是合理的。但这群野法师露面的时间点和露面以后做出的行为又让克里斯觉得他们不是来保护珀西,而是来击杀他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目标明确的味道,这让克里斯不得不怀疑那位二王子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变故。前面那批野法师被击杀后,后面的禁忌法师紧跟着就出现了,那群野法师所携带的预设咒术似乎跟此前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的降临法阵是一回事。根据这些信息综合判断,克里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位二王子派这群野法师来公爵府,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在自己手上,触发预设咒术。而这道咒术,一定跟禁忌法师的黑雾有着密切的关系。
伊利亚的法术攻击破坏力极强,不多时就将公爵府及公爵府外围的花草树木砸成一片片石块、木屑。克里斯的额发被风吹得飘散,遮住了他视线另一侧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们,只余下不远处的赫斯特。赫斯特身上依然缠绕着稀薄的黑雾,禁忌法师那种力量场对他的影响似乎远比对其他人强。
克里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旧日神殿’还是很有底蕴的,”利亚姆靠在一颗光秃秃的柏树树干上,抱着手臂瞥向旁边正在擦刀的米歇尔,“虽然他们的成员就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不过你确定你要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们,不去那边帮克里斯?”
米歇尔没有抬头,只是就着这场被伊利亚唤起的、笼罩了整座比特兰城的暴雨冲洗干净刀尖沾染的血渍。他的脚边已经倒了数十名衣着各异的成年男人。
米歇尔的沉默让利亚姆下意识垂眸,瞟向那些还在汩汩流淌着暗红色血水的新鲜尸体。这些人身上都有着源自“旧日神殿”的特殊标记,但他们的实力显然远不如克里斯和伊利亚正在应对的那位高位圣者。就在刚才,这些禁忌法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周围,被米歇尔毫不费力地杀了个干净。
就在利亚姆出神之际,擦完刀的米歇尔淡声开口:“那边有官方法术组织的人,我去干什么。”
抛开某些在克里斯面前刻意装乖卖好的表现不提,“葬歌”的“鳞蛇”依然还是当年那个“鳞蛇”。他冷酷、尖锐,杀人不眨眼,简直就像是本地的奇幻小说作者们笔下的经典魔王模板。
“翼骨”的成员们动了步,似乎对米歇尔帮克里斯拦着他们的行为有所不满。但利亚姆抬起一只手,没给他们开口指责米歇尔的机会:“我看你不是很乐意改邪归正吗,这段时间每天跟在克里斯身边,严格按照苏门洲的法律法规和世俗道德标准约束自己,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我都想给你鼓鼓掌了。”
米歇尔冷笑一声,不带情绪地嗤他:“如果不是主不允许,我一定现在就杀了你。”
“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利亚姆摊了下手,“就连克里斯都不舍得杀我,哪怕他内心深处那样憎恶我。事实证明,实际价值比虚伪的道德有意义多了。哦,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装温驯的家犬,我都快忘了,你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好人。克里斯愿意相信你是个好人,我也懒得跟他摆证据拆穿你,但你应该有自知之明。”
“别把你那套令人恶心的话术用在我身上,”米歇尔沉了语气,“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放你们去掺和他和‘旧日神殿’的事。我知道你想要赫斯特·贝尔的力量,你想拿自己做试验随便你,但他不能被卷进这件事。”
“你居然是真心诚意地想做他的家犬?”利亚姆状若惊奇地前倾身体,逼近米歇尔的眼睛,“可是你明明知道,他总是要死的。他只是一个容器,他最后可能成为任何一位,唯独不可能一直是他自己。我猜那位的神谕不会跟我们‘荧火’得到的指令相差太多,我们需要的是一位真神,而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诺西亚三王子。”
米歇尔的刀刃“呼”一声架上利亚姆肩头。“翼骨”的成员们吓了一跳,为首的长者当即就要上前劝架,但利亚姆再次抬手,他们也只好顿步。
利亚姆侧头盯着米歇尔锃亮的刀刃看了一会,忽而变换神色,略显癫狂地低笑出声:“‘鳞蛇’,你动摇了,你的信仰不再纯粹了。”
“那跟你没有关系,”米歇尔紧绷起肩膀,“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如果祂的神谕不再是保护他,而是杀死他呢?”利亚姆丝毫没有被米歇尔野兽愠怒般的姿态吓到,甚至玩味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住米歇尔的刀尖。尖利而冰冷的刀刃划破利亚姆柔软的指腹,滴落在刀身上的雨点瞬间染上了艳丽的血色。米歇尔下意识想要抽刀,但利亚姆却在同一时间陡然用力,死死捏住了那片威胁着他生命的刀刃。
“你的心已经彻底偏向他们了,”利亚姆定定看进米歇尔眼底,语气冷肃,像是在指责米歇尔对组织的背叛,“看来是我们‘葬歌’成员的邪|教徒式生活太过于冷清寂寞,‘鳞蛇’大人厌倦了这些不为世俗所理解的重负,开始向往理想主义者们口中的童话式结局了。可是你别忘了,你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你的命运早就已经敬献给了神明,你没有自己做决定的资格。你、我,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即使现在不为他们所痛恨,也必将在将来为他们所痛恨。”
米歇尔眼底的光芒跳了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亚姆高深莫测地垂下眼睫:“没什么,善意提醒罢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早都已经失去了做自己的资格。你很清楚,祂要的也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对他产生感情、付出忠心,能有什么好下场。”
米歇尔握刀的右手紧了又紧,想说点什么反驳利亚姆,却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
利亚姆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