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怪诞之地
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新任牧首弗恩·格林并肩走出火场, 大王子及大王子统领的王宫卫兵队没敢上来阻拦他们。早在数十分钟前,大王子、斐瑞和克里斯三人被困火场之际,卫兵队的大部分成员就已葬身于“旧日神殿”的献祭法阵, 如今剩下的人连保护大王子平安出逃都有些吃力,更不用说和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对抗。
克里斯踩过王宫石道上大大小小的血泊, 忽明忽暗的火焰将他的面容照得一片阴森。弗恩按住披风的领口, 一边快步随他前进, 一边呼吸不稳地发问:“你早知道王室的人有问题,为什么不提前向我们说明?我们毫无准备, ‘旧日神殿’的人出现得太突然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下午克里斯提醒过他要派人监视王室的动向, 或许他们都要等到事情结束才能察觉今晚的变故。
“提前向你们说明,不是增加泄密的风险吗?”克里斯在王宫的正中央位置停下脚步,霎时间, 无穷无尽的血腥气息与流散的禁忌之雾都在这一刻朝他涌来。弗恩面色一白,一时都忘了做出反应, 克里斯却早有防备似的抬手。一道微不可察却又难掩强大的力量波动瞬间在这片空间内荡开,旋即, 庞大的巨树虚影在比特兰城的天幕上投射成型。
察觉到不对的弗恩微微眯眸:“这是……圣冠的气息?”
“还不太笨,”克里斯在维持力量输送的同时侧眸瞥他, “你们的贤者大人把那顶圣冠送给我了。而在进入比特兰城之前,梦境的被动占卜向我警示了这座城市内部潜藏的风险,所以我提前利用那顶圣冠封死了比特兰。‘旧日神殿’给我造了个‘捕兽笼’, 恰好我也有点问题没弄明白,想从他们身上得到答案, 就顺势而为了。大王子和‘旧日神殿’的圣者们盛情邀请我到王宫做客,我怎么好拒绝呢?不过没想到,他们的武力和智力都比我想象中要弱。”
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了。从他踏入苏门大陆开始, 无论是费伦贝特的神陵事件还是比特兰的围攻,他总能顺利躲过敌人的阴谋,很少有真正陷入绝境的时候。这不符合事物的正常发展规律。费伦贝特的事件背后有布利闵的手笔,那么比特兰……也存在布利闵的安排吗?
地面上流淌的血水渐渐向克里斯站立的位置汇聚,图案清晰的法阵被那片猩红冲击得支离破碎。交织的光与影也化为肉眼可辨的战役之具现,血色与暗影瞬间扭曲成形状可怖的怪物,挥舞着狰狞的指爪扑向克里斯落在尸堆里的影子。然而随着时间之力的凝实,一切都被定格。克里斯抬手一划,意识中瞬间撞入数十分钟前的景象。
在他利用时间法术的溯洄抵达王宫与大王子碰面的同时,“猎犬”的刺杀小队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国王的寝宫。“旧日神殿”紧随其后,布置激活预设的献祭法阵的同时,派人接近他和大王子对峙的宫殿,以祭物之血与携带的神息开启暗藏的陷阱禁制。他和大王子被困进火场,“旧日神殿”立刻开始着手举行献祭仪式,然而——如他所料,“葬歌”和圣山拜礼会的人在此时现身,打乱了黑巫们的计划。
克里斯睁眼,被定格的瞬息立时破碎。那些试图袭击他的影子与血色随之崩裂,无数道如亡灵尖啸般的污秽呓语声在王宫内响起,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痛苦地捂起耳朵,克里斯却只是拧眉:“不对,大王子和‘旧日神殿’都不是最终主使。这些拙劣的计划也不可能出自真神之手,大费周章地把我引到王宫里来……你是谁呢?”
“轰隆”一声,所有现实世界的表象都在他眼前淡去。克里斯恍然片刻,意识到自己窥见了一片与外界隔绝的死寂之地。这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甚至也没有黑暗,只是一片虚无。他感应到有一股极其强大的,与他灵魂深处某样东西存在共鸣的意志在虚无深处嘶叫。紧接着,万事万物归于平静,而王宫深处的老国王痛苦地惨叫起来。老国王松垮的皮肤急速萎缩,露出内里风干泛黄的骨骼。
克里斯眸光一滞:“头骨?科拉隆的祭物?”
“什么祭物?”弗恩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追问出声。然而克里斯没有再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飞速动步扑向王宫另一头,老国王和利亚姆、哈罗德等人所在的方位。
“旧日神殿”的行动实在是太没有组织性了。也许大王子说的是对的,“旧日神殿”最初并不是现在他们看到的这些邪|教徒的集合,杀死他也只是“灾难”的意思,而非“旧日神殿”集体意志的决策。以“毁灭”为第一目的的组织没法发展到“旧日神殿”如今的规模,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旧日神殿”并不是他真正的敌人。
克里斯越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泊抵达老国王的寝宫,“猎犬”的法师们正和哈罗德分列两侧,手足无措地围着血肉萎缩的老国王。仍有稀薄的禁忌之雾将王宫笼罩,但在克里斯的控制下,那些雾气暂时还危及不到城内的普通人。王宫之外的居民们依然能睡个好觉,明天照常生活——如果他们还能看到明天的话。
克里斯抬手掐住老国王的脖子。哈罗德“哎”一声阻止他下杀手:“他是关键的祭器。”
“别冲动!”另一边的“猎犬”法师们也跟着劝,“虽然这家伙死不足惜,但你还要顾念比特兰城里的其他人,还有整个西里尔平原!刚刚这个‘葬歌’法师可都说过了,这家伙身上带有邪神的神息,他如果死了,邪神的力量会因此失去控制投射到现实。你也不想看到西里尔平原就此沦陷吧?”
克里斯低喘了一声,没有理会他们多余的劝阻,只是死死盯住手下的老国王:“这颗头骨不该出现在西里尔平原,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拉隆纳多王室,还有北苏门洲其他旧国的执政家族……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他死都不会忘记这颗头骨。这是安瑞克的头骨,早在法穆镇事件后就被救赎审判廷收回了坎德利尔。救赎审判廷将其与后来霍朗从各大疫区取出来的尸骸一起处理并封存了,它不应该出现在拉隆纳多,更不应该出现在老国王的脑袋上!
早前那名禁忌法师跟随二王子的法师队伍围杀他时他就觉得奇怪,那家伙的陷阱幻境中怎么会出现“安瑞克”的投影。当时“安瑞克”显然是有话想对他说的,但他一直没能解读出那家伙欲言又止行为背后的深意。现在想来,在法师的世界里一切反常现象都预示着深层次的内在关联,科拉隆和“雾中人”的销声匿迹果然有问题!
那名和利亚姆交战的“旧日神殿”残党试图再次冲进宫殿攻击克里斯,但利亚姆将他的杀招一一拦下。清冷的月色照耀着满地的血光,数以百计的“葬歌”法师从各个位置抬头,向天幕上的巨树虚影遥遥致意。“旧日神殿”派来的禁忌法师已经被他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少数几人还在负隅顽抗。但显而易见,他们无法突破“葬歌”成员们静默的刀锋。本该胶着无比的战况,竟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和此前的数次交手一样,克里斯轻而易举地在和“旧日神殿”的交锋中取得了胜利。
但克里斯并不觉得庆幸,甚至为此生出了几分焦躁的情绪。他完全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和“旧日神殿”的实力有多么悬殊,反常的现实状况显然预示着,有东西在背后拨弄他命运的引线。
老国王被他掐住脖子,又承受着血肉萎缩的痛苦,只一味扒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嗬”声。克里斯试图阻止老国王的舌头腐烂,然而徒劳。即使有他的法术领域庇佑,这具衰朽的躯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融下去。克里斯反手将他扔在地上,“猎犬”的法师们连忙接住他。
眼看老国王这就要死于非命,十分有社会责任感的“猎犬”法师们急得满头大汗。最着急的是那个红发的年轻男人:“哎呀怎么办,他还是要死了!西里尔平原要完了,苏门大陆要完了!我们要成为历史罪人了!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哈罗德抬起短剑,用剑柄捂住了他的嘴巴:“西里尔平原短时间内完不了,比特兰已经被我们大人的禁制封锁了。如果真的要完,那也是比特兰王宫和王宫里的我们首当其冲。”
克里斯“呼”一声将罗克亚特的本体具现,与此同时,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终于赶到了这间寝宫。弗恩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往里看,刚抬眼就被屋内混乱的情况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你们——”
“闭嘴!”克里斯厉声用法术将老国王脆弱的残躯禁锢起来,“从他身边散开!他要异化了。”
“猎犬”的法师们惊呼着跳开,哈罗德却第一时间拔剑闪到克里斯身边,做出要护卫克里斯的架势。以弗恩为首的圣山拜礼会法师倏然瞪大眼睛,却也飞速回神列队防御。摩根原先还抱着奄奄一息的老国王,闻言立时将老国王的身体往地上一丢,“嗷”一声缩到红发的“猎犬”法师背后。一身肌肉的深肤色男子如小鸡仔一般依偎着气质如雄鹰身材却十分小鸟依人的年轻西里尔平原人,乍一看,这场景还颇有喜感。
老国王的残躯飞速胀大,渐渐变成一只足以将房顶撑破的巨型骷髅。紧接着那只骷髅崩解,逸散的黑色雾气向它聚拢,重又将碎裂的骨架粘合成姿态诡异的邪物。无数不属于人类的特征自骷髅被黑雾串联的关节处爆出,老国王变成了一只以人类之精神无法理解的怪物。下一刻,源自虚空的投影在它身上降下神迹,一种从灵魂深处浮现的危险预感让克里斯提前出手,时间法术复现的无尽黑暗将比特兰王宫彻底笼罩,在场的法师们因此失去了视物能力。
还在跟禁忌法师交手的利亚姆最先意识到不对:“克……”
“别看!”克里斯打断了他的问询,并用法术将声音扩大,向在场的每一名法师传播,“不要尝试探知那家伙的真容和气息,尽量退后,我来解决。”
“你解决?”弗恩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你怎么解决?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邪灵对不对?你今天特地跑去提醒我监视王室的动向,就是在为今晚的事情做铺垫?”
老国王残躯化成的怪物在黑暗中动了,克里斯不得不凭直觉释放攻击迎战:“别问了,现在不是解释那些的时候!”
“轰”的一声,黑暗被法术光芒照亮,然而众人依旧没能看清那只怪物的模样。硬扛下怪物一招的克里斯被击退数十西尺,胸腔中血气翻涌。他预感到这家伙和他从前应付过的东西都不一样,这家伙身上真正承载了“灾难”的意志。如他所料,想要他死的一直都是那位暗渊侧的至高邪神“灾难”。时之神、“葬歌”四神,乃至时之天使布利闵,都是想保下他的,虽然祂们的根本动机各不相同。此前他就想过,“冥河之龙”卡洛斯其实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在法穆镇时卡帕斯对他的背刺,还有在坎德利尔时卡帕斯杀死莱因斯的行为,其实都不符合卡洛斯让卡帕斯接近他的根本动机。那些反逻辑的事态发展,显然是被“灾难”扭曲的错误选择。乃至弗兰德沃那场荒谬的,对卡洛斯本身毫无益处的年祭,一切都是那家伙为了杀他布的局。
但显而易见,那家伙并不能时时刻刻利用意志投射影响现实,祂受到的限制比“葬歌”四神还要多。
来到苏门大陆以后,他一共面对过祂的四次杀局,第一次是在费伦贝特,第三次是在尼奥尔索思,而第二次和今天这第四次,都是在比特兰。第一次杀死那名“旧日神殿”的高位圣者之后,他曾利用罗克亚特的加持推算“旧日神殿”连接“灾难”意志获取神恩赐福的几处重要地点,一处是“黑三角”海域的异界海底城,一处是法穆镇地底的卡洛斯“圣堂”,一处是费伦贝特的地下神陵,而还有几处,他当时辨认不出,但在获得了尼奥尔索思地底的法阵力量之后,一切为现实表象掩映的真相都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比特兰的王宫,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圣城,贡德王国的首都大教堂,巴伦洲沦陷区深处的“文明”教派发源地,以及科弗迪亚首都雷曼赫的一处庄园。
——“灾难”力量最盛的坐标。
克里斯反手又接下怪物一击,阴冷的青白色火光如洪水般涌向他身侧的法师队伍,他猛然抬手,长枪在黑暗中具现的一瞬间,世界陷入短暂的静止。真实与虚妄的边界就此消解,无穷无尽的痛苦与迷惘向他涌来。他看到虚空中睁开了一只血腥的黑色眼瞳,而后一切都离他远去。万物归于倒悬的高塔,他自高塔顶端坠入深渊。愚妄的幸福将他的精神与智慧吞没,黑暗与光明都化作无物。
“咚”一声,阔别已久的钟声在他耳边炸响。眼前的场景再次流散,克里斯奋力刺出一击,却感到枪头被一块坚硬的固体死死卡住。弗恩等人痛苦地惨叫起来,原本在跟利亚姆交手的禁忌法师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那股神息能直接影响他对现实的认知吗?
克里斯松开枪杆,向扑过来的禁忌法师敞开胸怀。直觉告诉他,在那东西的影响下,他认为是现实的场景或许并非是现实。
不出所料,禁忌法师的刀刃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一切感知从他思维当中抽离,世界重新恢复明亮,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痛苦地栽倒在地,利亚姆与黑巫的动作隐入虚幻,怪物的形貌也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他对上了一双蓝如夜海的深瞳。
那是一双极其澄澈的眸子,干净得好像不会染上一丝一毫的邪念。强大、果决,悲悯众生。克里斯想,自己认识这双眼睛。
初代序法师,“屠神之役”时期的人类领袖,威尔弗雷德的眼睛。
与安瑞克一般无二的脸庞在飘扬的黑发掩映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英俊,“威尔弗雷德”朝他投来目光,克里斯微微扬唇。下一刻,他彻底陷入“逆序”的虚妄之中。
那一眼饱含着无数克里斯探索良久,却始终没能拼凑完整的真相。克里斯看到了真正的,威尔弗雷德视角下的“屠神之役”和第五世界惨烈的终结。同他之前得到的那些信息吻合,少年时期的威尔弗雷德在父神“秩序”的神像前跪拜,向看不清面容的父神祈求一条拯救之路。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至高父神,父神向他赐下最初的天赋,他成为了创世以来的第一位法师,也是第一名序法师。
地上生灵不曾见过众神的真容,却妄自揣测诸神的真容,于是在人类的领域内诸神皆为人身,在龙族的领域内诸神皆有翼角。威尔弗雷德叩拜过无数尊形貌各异的神像,直到父神向他降下恩赐,他才真正踏上那条没有归途的救世之路。但他不知道,神的恩赐也有条件,在予他天赋的同时,祂也取走了他一部分的人性。他如克里斯从芙卡洛口中听到的描述一样走过各个智慧种族的领地,联合了芙卡洛和娜塔莉这两名有力的盟友,又亲手将肯尼哀培养成龙族的新王,向各大智慧种族教授他总结出来的法术知识,并尝试利用法术知识对抗无情的天灾。
然而地上生灵的力量始终有限,他们的对抗未能彻底改善同族们的处境。威尔弗雷德再次跪倒在父神的神像面前,祈求一条关于救世之法的谕示。
但,没有回应。
缺失的人性空隙给了“暗渊”呼唤他的机会,威尔弗雷德听到了“灾难”的声音。一切邪恶的源始告诉他:“众神不慈,向祂们跪伏又有什么意义呢?祂们创造了你们,却弃你们于不顾。多么悲哀、多么可怜的,神的孩子们啊……如果你们想要存续下去,为何不向祂们挥刀呢?我见过数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像你这样渺小的生灵,活不到八十年,就要沉痛地告别自己深爱的亲人、朋友们,归于虚无与寂灭。祂们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冷眼旁观你们的挣扎,从不向你们施舍半分慈悲。世界诞生时,你们的文明开始孕育,末日来临时,你们的族群毁灭。你们的哀嚎、痛哭,在祂们听来是多么渺小的声音。你们的眼泪与热血,对他们来说多么不值一提!祂赐予你力量,也只是为了看着你被无法拯救深爱的同族们的痛苦折磨。如此玩弄你的命运。呵,可怜的,神明的‘宠儿’啊!”
第一天,威尔弗雷德没有理会祂的声音,仍然虔诚地向父神发出祈求,父神没有回应。
第二天,威尔弗雷德依旧没有理会祂……父神依然没有回应。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天,威尔弗雷德沉痛地为殒命于洪灾的同伴下葬。悲哀席卷了他的营地,整个人类族群都深陷于由饥饿与寒冷罗织而成的巨网之中。死亡的灰色笼罩着整片大地,就连芙卡洛和肯尼哀都告诉他,或许世界运行的规律是无法改变的。他们与他们的种族,都将寂灭于这个漫长的寒冬。
终于,威尔弗雷德回应了来自虚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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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捉虫了吗?
微捉,捉了5%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