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狗吃了
“嗯?”柏想说, “很难回答?”
他调整了下坐姿,身体完全陷进了棕红色的绒质沙发里,两条腿交错着搭在右侧的扶手上,肩背倾向沙发对角。
沙发被他的重量压出浅浅的凹陷,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慵懒、松弛。
郁森恍惚觉得, 此时此刻的柏想像是脱掉了所有壳, 他毫无防备,前所未有的放松。
余光里, 被荧幕放大的郁森刚刀完人,指尖的血蹭在脸上。
“他”微微扬头,看着电影镜头呢喃:“来吧,只有你能缚住我了……亲爱的,别怕——
“来捆住我吧,什么姿态都可以。”
郁森和电影里的自己对上视线,感到无所适从的尴尬。
他的角色其实是在对着监控摄像头说话, 只是怼脸拍会更有代入感。
柏想笑了一声。
郁森尴尬得都站不住,他光是想到, 柏想可能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 以现在的这种姿态“观赏”他的影视作品,后背就不受控制地寒毛竖立,心里好像爬满了蚂蚁。
如果这个电影房是柏想买下这套别墅时设计好的,那它至少存在了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而现在, 荧幕里的郁森本人就站在门口, 和自己公认的死对头讨论以后的事业规划。
郁森撇开头:“不知道, 没想好。”
太奇怪了。
郁森没看柏想的反应,走到泳池边把自己的短|裤捞起来, 扔进了垃圾桶。
他倒不介意这是狗玩的泳池,如果柏想没说谎,八十万打造的泳池肯定有自循环杀菌系统,脏不到哪里去。
只是前几天走的时候,郁森并没有带走所有的衣服,主卧的沙发上还有一套他的衣裤。
郁森犹豫了下,没进主卫洗澡,换了条干净短|裤套上衣服下了楼。
一个小时后,柏想才从暗室出来。
他竟然把电影看完了。
郁森简直无语,不知道他那一层又一层的龟壳下到底藏了些什么。
柏想撑着拐杖:“我去二楼康复。”
他没听到郁森的回应,不过他知道郁森没走。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柏想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郁森一直不出声,柏想也不说话,仿佛就自己一个人。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健身房,门口几个容易撞上的器械第一天就被郁森挪到了一边。
他勾了下嘴角。
郁森觉得他在笑自己,恨不得回到十几天前给自己一拳。
柏想坐到垫子上,摘下黑色布条把两只眼睛都蒙了起来。
郁森没忍住:“你干嘛?”
柏想躺了下去:“太亮了,眼睛不舒服。”
郁森说:“不开灯也亮?”
这个房间朝北,窗外是竹林,屋里其实没多少光线。
“一楼那种光线,不开灯才刚刚好。”柏想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自然地勾起抬高,“就像之前你在的时候一样。”
郁森头皮一麻,差点掉头就走。
柏想的眼睛见强光会不舒服,郁森发现这一点后,几乎没开过灯。作为一个视力正常的人,再暗他都能看见一点儿,不至于摔着。
本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被当事人这么直白地挑明,郁森颇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
特别是见过那间暗房之后。
郁森故作淡定:“请叫我红领巾。”
“好的。”柏想说,“谢谢红领巾。”
毁灭吧!
郁森木着脸给柏想数组。
柏想问:“你康复这块儿还挺专业,是因为……”
郁森语速极快,生怕他以为自己是为他学的:“我奶前几年也骨折过,我和护工一起陪她做的康复。”
柏想又开始笑。
郁森有点恼火,竭力克制着殴打伤患的冲动。
柏想均匀地呼气吸气:“其实我去年在小区里见过秦奶奶。”
“二十九……三十,歇一分钟。”郁森说,“你和她打招呼了?”
“我在溜狗,她一个人在散步。”柏想放下腿平躺着,双手搭在腹部休息,“我跟了她一会儿,她好像把我当变态了。”
“……你有病啊。”
“我想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我。”
“你想她认出你?”郁森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根木棍,估计是柏想平时练体态用的道具。
“有一点吧。”柏想说。
郁森扔给他一条弹力带,拿起长棍点了点他的脚背:“勾住弹力带往下踩,手拉着,先做五十个。”
柏想照做:“其实认不出我也正常,毕竟我和以前的变化很大,不是吗?”
郁森看了他一眼。
柏想蒙着眼睛,看不清完整的五官。
黑色布条遮了一半高挺的鼻梁,鼻梁往下是红润的嘴唇,薄厚适中,总是带着一丝惑人的弧度。
接着是很有骨感的下巴、脖子、锁骨……
郁森心想:“不对称。”
柏想的锁骨长得不对称……不过不难看。
一般人很难记住十几年前的一张脸,只能把一些印象深刻的特征烙在脑海。
比如年少时的柏想身形单薄,皮肤黄而黑,锁骨也是一样的不对称。他的头发总是很长,长得有点遮眼睛,郁森每次见到都想一剪刀给他咔嚓掉。
肤色并没有影响柏想的颜值,头发却让他气质阴郁。
总之,十几岁的柏想和现在确实差别很大,可也不至于到完全认不出的地步。
柏想说:“再后来我出门遛狗都没见过秦奶奶,我以为她回了老家。”
“她生病了,老年痴呆,住这儿不方便。”郁森言简意赅,“没认出你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
柏想怔了下,轻声说:“也认不出你了?”
郁森嗯了声:“谁都不认识。”
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柏想又做完了三组训练。
他冷不丁地发问:“你当初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又不是脸盲。”郁森反应了会儿,“我在剧组遇见你的时候,和你当年失踪也就隔了两年多。”
柏想顿了两秒:“没有失踪,我当时被外公带去了京城。”
郁森皱了下眉,对他这个外公实在有很多疑问:“然后呢?”
柏想说:“然后就遇见你了。”
郁森一棍子抽在他的大|腿上:“你爷爷的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柏想嘶了声,他捂了下腿,松手的弹力带直接飞到了郁森的胳膊上:“淫者见淫。”
郁森揉着泛红的小臂,想骂人。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失踪了?”柏想握着挨打的腿说,“你去找过我?”
“……”
本来很正常的一件事,电影房之后提起来都变得别有意味。
“发生那么大事,谁不好奇?”郁森语气淡淡,“都在猜你是不是死了。”
柏想轻轻啊了声。
郁森说:“后来在剧组看见你,我还挺震惊。”
柏想避开那件“大事”,笑了起来:“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囚笼》剧组看见我吗?”
郁森当时已经小有名气了。
他通过试镜,在《囚笼》里面饰演一个戏份很重的警察线人。
柏想此前在圈内属于查无此人,却因为被投资人加塞,直接挤走了原定的演员,饰演戏份仅次于两位主演的一个警察。
这件事也成了柏想后来被诟病的话题之一。
郁森瞥他:“不是因为你有个投资人……叔叔?”
“是啊,可我的原计划是去你们隔壁做男主角。”柏想黑色布条下的眼角弯了弯,“直到我晚上闲逛的时候在影视城看见了你,跟了你一路。”
“……”郁森想抽他,“你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我没吃。”柏想对那天的事如数家珍,“当时你在烧烤摊上,和那个叫辛……”
他似乎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郁森说:“辛昕然。”
“对,辛昕然。”柏想意味深长地笑笑,“你和他吃完烧烤,又去吃了小龙虾,他应该是要保持身材不敢吃,眼巴巴地看着你……”
“别说的那么恶心。”郁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柏想说:“你嗦完了起码五斤小龙虾,又去肯德基买了两个蛋挞和甜筒冰淇淋,舔了一路。”
郁森深吸口气:“你一直——”
“我跟了你三个小时,饿得头发晕,你终于回了酒店……”柏想语气夸张,“打听之后,我才知道你住的酒店被旁边的剧组包了下来……原来你改了名字,成了演员。”
郁森隐约感觉接下来的话他不是很想听。
“所以你能在《囚笼》剧组看见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啊。”柏想向他偏了偏头,笑着说,“甚至不惜抢你好朋友的角色。”
虽然郁森已经拉黑了辛昕然,但听柏想这么说还是替辛昕然感到无语。
“你真是病得不轻啊!”郁森不爽地站起来,“非要跟我一个剧组干什么?”
“你说呢?”
“我说个蛋说!”郁森踹了他一脚,“你他*少暗示我!”
“我暗示你什么了?”柏想捂着腰坐起来,“冤枉啊大人。”
郁森冷笑了声:“你自己心里清楚!”
康复训练结束,柏想下楼洗了个澡,出来后郁森还在,估计是怕他在浴室里摔着。
柏想边擦着头发边问:“晚上吃什么?”
“晚上我回家,明天要和人吃饭。”郁森倚在门口,“今晚和明天都给你订了私房菜,听说这两天是江南菜色。”
吃饭?
应该是那位胞胎姐姐。
明天吃饭用得着现在就回家?
“江南菜啊……你不留下来吃点?”
“不了。”郁森捞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说,“白白。”
“你还有和屈翔一样的癖好呢?”柏想在身后说。
“什么癖好?”郁森疑惑回头,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屈翔是谁?”
柏想叹了口气:“为了刺激他才亲我,结果连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砰!
郁森摔门而去。
一直到家他才反应过来。
想想。白白。柏柏。
这只王八简直病入膏肓了!
就地埋了吧。
“你说,会有人表现得很讨厌你,其实是喜欢你吗?”疗养院的食堂里,郁森和余淼面对面坐着,中午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
余淼说:“你下部戏里的人设?”
郁森吃了一大口鸡蛋羹:“不是。”
“所以是现实里的人。”余淼嚼着一根香芹,“柏想?”
“咳,咳咳!”
郁森被蛋羹呛得惊天动地,附近的护士都看了过来。他连忙喝了几口水,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余淼默默挪开了自己的餐盘,等他咳完再放回来。
郁森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带来看腿的人就是柏想吧。”余淼笑眯眯地说,“昨天你俩挂上热搜,我们医院的小年轻八卦得火热朝天,还有几个你俩的cp粉呢。”
郁森的脚趾差点把鞋底扣穿。
余淼问:“为什么觉得他喜欢你,就因为那个热搜?”
郁森说:“和热搜没关系。”
余淼哦了声:“换石膏那天,他的态度确实有点奇怪……”
郁森无奈:“和那天也没关系,他是故意报复我。”
因为他搅了柏想的局,还骂他和医生狗男男。所以柏想也要在余淼面前抹黑他,仅此而已。
余淼吃饱了,放下筷子问:“那到底和什么有关系?”
“……算了。”郁森揉揉眉心,“等我搞清楚再和你说。”
余淼看着他笑:“柏想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不过你……至少现在你不讨厌他吧?不然特地带他来医院?”
郁森看着她:“那是我打的,得负责。”
他没法和余淼解释自己神经病一样,跑到柏想家装护工的事。
余淼酸溜溜地叹气:“我们小时候打完架,你都跟妈说治不好,要把我扔垃圾站来着。”
“你也知道是小时候啊。”郁森面无表情,“你是不是想现在打一架?”
“好啊,哪天找个拳馆试试。”余淼捋起袖子,“为了重逢的这一架,我可是练了二十年。”
郁森看了眼她小臂上的青筋:“……你真练了?”
余淼点了下头:“做医生没点身体强度不行啊……当然,主要是为了揍你。”
吃完饭,郁森和余淼回到病房门口,借着走廊的遮掩看了看老太太。
他俩一小时前探望过,老太太一看到郁森就是各种污秽的脏话、恶毒的诅咒,劈头盖脸地砸上来。
她对余淼的态度倒是很平和,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只是冷不丁地会冒出一句:“快跑吧!他们要杀你嘞!”
郁森和余淼一起往外走:“医生说她就是记忆错乱,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余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没几天就是除夕了,你……”
郁森说:“我有其它安排。”
“真有安排?”余淼说,“那我三十晚儿可去值班了。”
“这么辛苦?”郁森拧了下眉。
“总要有人待在医院,反正没事做,妈也忙得很。”余淼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的安排不会是柏想吧?”
郁森面不改色地说:“怎么可能。”
凌晨,柏想家。
感觉脚一直被拱,因为做梦一脸湿汗的柏想猛得惊醒。
他看着床尾的那团黑影,缓了许久才回神,声音低哑:“……你现在像个变态,知道吗?”
郁森说:“彼此彼此。”
被子里的脚又被拱了下,柏想才发现小牛哥也被放了出来。他太阳穴突突得跳:“你要干什么?”
“我刚带它去院子里溜了一圈。”郁森说,“你睡得怎么样?”
“你大半夜非法入室闯进我的卧室,就为了把我弄醒问一句睡得好不好?”柏想的语气好似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现在早上五点半。”郁森看了眼时间,“不是大半夜。”
柏想:“所以?”
郁森弯腰:“你要是睡饱了就出发——”
柏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什么?什么出发?”
郁森接着说完:“没睡好就去车上睡。”
他手伸进被褥里,抓住柏想的脚踝,直接把人从床上一路拖到了床尾的沙发上。
柏想被拖得双手朝上,混沌的大脑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理解郁森的神经病行为。
郁森往他怀里扔衣服,一件接着一件:“搞快点,再不走要早高峰了。”
“你疯了?”柏想心跳在胸腔里乱撞,“去哪儿?回砚溪?我答应你了吗?”
郁森掏出录音笔,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回吧?你答应我就不骚扰你了。”
“回,回回回!滚去睡觉别烦我!”
柏想无言片刻:“你也知道是在骚扰我?我只是随口敷衍一下你。”
“君子一诺值千金。”郁森凑近,朝他鼻尖吹了口气,“你这两天一直暗示你喜欢我,其实就是不乐意回砚溪过年,想让我知难而退是不是?”
“你琢磨了一天就琢磨出来这个?”柏想皱着眉让开脸:“你刷牙了吗?”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郁森戳了戳他的心口,“要么跟我走,要么我把你扒干净拍点照片给你粉丝发福利。”
柏想:“……”
郁森手速极快,已经解了他两粒衣扣,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胸肌。
柏想没想到他来真的,死死捂住衣领:“你的道德和良知呢!”
郁森回答:“狗吃了。”
贰佰伍蹲坐在一边,仰起头颅配合地嗷呜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迟到三十个红包~
明晚还是单更,假期结束后开始加更,尽量每天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