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出发
临近新年, 街头的烟火气一天比一天寡淡。街道上的人肉眼可见地稀少起来,偶尔见着几个人步履匆匆,也都拎着行李箱。
沿街的许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徒留一个红灯笼告知路人它们没有倒闭。
就连一些演员群里, 聊的都是订票回家的信息。
大家抱怨机票难订, 只抢到了高铁票, 真怕被认出来……又不想开车回,怕被堵在高速上, 万一憋不住尿怎么办?
被拍到就赏一个热搜——
#xx,随地大小便#
即便情有可原,也实在丢不起这人。
而在这个很多人还没睡、聊得热火朝天的凌晨,柏想已经被某个神经病强行唤醒,拖到了地下车库。
柏想脑子很乱,耳鸣声连成了一条细长的金属线贯穿了大脑。
他竟然也神经病地来了一句:“我不坐面包车。”
“知道您身子金贵。”郁森把他往车里塞,“这是我自己平时出去玩的越野车。”
柏想说:“你开……自己车?”
郁森难得耐心地安抚:“放心吧, 我很小心,没人知道这辆车。”
柏想有气无力地骂:“神经病。”
“我昨晚不是发过信息让你早点睡吗?”郁森说, “你上后面睡吧, 副驾放倒要扣分。”
谁知道早点睡是这个意思,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你把自己当谁?
郁森甚至还敢用责怪的语气,仿佛都是他的错。
然而柏想多说一句都头疼,没力气计较。一上车, 座椅就顺着心意倒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
忽而, 他的下巴被几根粗糙的指节捏了下。
柏想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脸色很冷:“你想死是不是?”
嘴唇张合的间隙,一颗药片塞了进来。
柏想本能地偏头:“什么东——”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猝然放大。
郁森竟然敢把手塞、他、嘴、里!
因为错愕,柏想的眼神都清明起来。
郁森把药戳到了他嗓子眼,又拿起提前拧开的纯净水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最后托起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遍。
“你最好别想着吐,吐一次我喂一次。”郁森哼笑了声,“你考虑清楚,自己现在这样子拗不拗得过我。”
几乎没爆过粗口的柏想这一刻真的很想干他十八辈祖宗。
他打开郁森的手,拧着眉问:“你给我吃的什么?”
郁森说:“春||药。”
当然不可能。
柏想知道郁森是直男,之前总说他是gay纯粹是觉得这种看着凶其实不咬人的狗耍起来很有意思。
郁森双腿一跃,溜进驾驶座,车内的智能导航响了起来:“本次目的地鸭子馆,全程一百一十二公里,路途拥堵,预计五小时四十六分钟。”
柏想:“……”
郁森促狭道:“以你的姿色与名气,应该能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时恩客不断,拿个头牌不成问题。”
“闭嘴。”
柏想压住胸口,试图扼制心底翻涌的恶心感,可惜没有成功,肩胛一弓就干呕起来。
他昨晚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涌上喉咙的只有胃酸的滋味。
郁森连忙从驾驶座抻着身子递来一个垃圾袋,吃惊道:“安眠药啊哥哥!我去哪搞春||药给你吃?”
郁森都计划好了,安眠药方便柏想补觉,而且万一车还没开出市区他就清醒了闹着要下车……
不如提前把人药晕,至少先离开诞海,让他反悔都找不到路子。
柏想吐完漱了几次口,他还记得郁森说的吐一次喂一次,朝驾驶座伸了下手:“我自己吃。”
郁森瞄了眼垃圾袋:“不用吃,你安眠药没吐出来。”
“……”
柏想一个字都不想说,神色疲惫地躺了回去。
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以前除非几天几夜睡不着,否则他不可能主动吃安眠药。
吃安眠药更容易做梦,陷在梦里不容易醒。白天的思维还会混乱,对情绪的感知会钝化。
这样自然没法好好拍戏,更没法以寻常的状态与人交流。
所以更多时候,柏想都喜欢靠自己压制脑海里那些翻腾的、过激的情绪与想法。
哪怕很折磨。
可偶尔……他也会享受这种折磨。
郁森放起了音乐。
考虑到后座有人睡觉,他把音乐声调到最低档,嘴里轻轻哼唱。
市区依然高楼林立,只是少了许多人气。
马路两边可以说空无一人,冷清得仿佛一座空城。
车开了一个小时后,地铁口、斑马线上才随机刷新了几个班味极重的社畜。
他们脸上全然没有即将放假的兴奋,只有“我怎么还在上班”、“过年又是一堆糟心事”的不爽。
等红绿灯的时候,郁森都能听到隔壁车夫妻吵架,讨论今年应该去谁家过年。
女人叹了口气:“你那边的亲戚小孩都多,一生好几个,回你老家起码要多花几万。”
男人抱怨说:“可是去年就在你妈那儿过的年,今年再不回我爸他们要不高兴了。”
女人看向驾驶座的时候,不小心和郁森对上视线,她愣了愣,丈夫也转过了头。
郁森推了下墨镜,冲他们笑了笑。
“逼王。”男人不爽,“大清早戴什么墨镜。”
“感觉他有点像哪个明星……”女人说,“等会儿太阳就出来了,你要不也戴一下?”
男人愤愤地关上车窗。
郁森打开空调,也升起了车窗。
太阳驱散了森冷的晨雾,挂在了诞海支柱企业大厦立牌的下方,阳光漫过楼宇、铺上树梢,透过车窗往柏想腿上、搭在腿上的腕骨洒了薄薄一层金光。
车里逐渐暖和起来。
不着调的哼声一直持续,听久了竟然也有点意思。
柏想就这样就着时有时无的喇叭和音乐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着调的哼|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又被轻轻带上。
车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98加满。”
“好的,怎么支付?”
叩叩——
车窗被敲响了。
柏想睁开眼睛,走了一会儿神,窗外的敲击更加急促了。
他摸索着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摇下车窗:“您好,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加油的人特别多,加油员不是很耐心:“98加满,一共八百五,怎么付?”
“……”柏想语气温和,“扫码支付可以吗?”
加油员从别处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一簇阳光洒进车里,正好给这位乘客的脖子与锁骨铺了一层细腻的柔光。
加油员看愣了:“可以。”
柏想摸索着掏出手机,摸索着解锁屏幕,一个个软件摸索着打开微信。
加油员意识到了什么,说话都磕巴起来:“你……看不见啊?”
他不是没看见这位乘客眼上蒙着黑布条,只不过以为是眼罩。
“是啊。”柏想总算点开了扫一扫,“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
“不不耽误。”加油员主动对准付款码,小声吐槽,“你朋友也真是的,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车上跑去上厕所啊……”
“他肾不好,憋不住。”柏想笑笑,“我都习惯了。”
这位乘客的语气亲昵,又掺杂了一点小埋怨,加油员对他和驾驶员的关系出现了新的认知。
虽然看不见他的五官,可只凭高挺的鼻梁、温润的气质也知道样貌差不到哪里去。
若不是眼睛不好,应该轮不到那位又吝啬,又会算计,不体贴也不懂得照顾人——肾还不行的司机。
原来不管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都不乏鲜花插牛粪的典范。
车窗合上之后,加油员回头的眼神都还充满怜惜。
郁森从WC出来,享受了好几个工作人员的注目礼。
他心脏猛得一跳,难道被认出来了?
这几位的表情不太对劲,像是刚背地里蛐蛐过他。
郁森尽力淡定地回到车旁,拉开车门。
柏想已经醒了,正在悠闲地撸狗。贰佰伍屁股挨在旁边座位,脑袋压在柏想腿上,眯着眼睛享受。
郁森摘下口罩:“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你已经穷到油都加不起了,用上厕所的借口逃单?”柏想出示了下付款记录,“据我所知,还没人跟你打违约金的官司吧?”
郁森理直气壮地说:“我出力开车,你出钱加油,很公平吧。”
柏想礼貌地说:“请问我是自愿上车的吗?”
他连衣服都不是自愿穿的。
郁森一开始真想扒他衣服,后来神经病一样的脑子终于正常了一些,发现他们的关系这么做不合适。
于是郁森干脆把毛衣和羽绒服套在了他睡衣外面,像被家长指挥给不喜欢的小孩穿衣服一样敷衍。
接着一路桎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把他薅到停车场,塞进车里。
郁森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已经上高速了,现在不能调头,也不能下车。”
窗外,写有G807的红色国道标志牌一闪而过。
柏想抬手碰了下眼睛:“有墨镜吗?”
郁森说:“你旁边的扶手箱里。”
柏想摘下黑色布条,戴上墨镜:“就这样什么都不准备,说走就走?”
郁森看了眼后视镜:“要准备什么?”
柏想摸了摸腿上酣睡的小牛哥:“你把它带上,吃的喝的零食玩具呢?”
郁森说:“都在后备箱。”
柏想问:“狗肉一个猫在家?”
“总裁搁贰佰伍尾巴那儿窝着呢。”郁森和他各叫各的,“我早上问过你要不要送去寄养,你不同意。”
柏想不记得这回事,早上的记忆对他来说非常模糊。
他顺着小牛哥的身体一路摸到尾巴,的确触到了一团软物。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晕车,总裁低低地喵了一声。
柏想浅尝辄止地揉揉它耳朵,收回手说:“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我的猫?”
“共同抚养,行了吧。”郁森啧了一声,“你过敏症状比之前轻了很多,别抱它就行。”
柏想看着窗外,一片模糊无边的原野:“我过几天还得拆石膏。”
“随便找个医院拆呗,怕被认出来就我给你拆,车里不缺工具。”郁森说,“实在不行还能让余淼线上指导。”
“余淼是……”柏想反应了下,“你姐?”
郁森坚持:“我妹。”
柏想嘲弄地笑了声。
他不给郁森辩驳的机会:“这一走好几天,换洗衣服怎么办?”
“你还没醒我就全部收拾好了。”郁森颇为得意地抓着方向盘,“给你拿了三套衣服,不够穿到时候再买。”
柏想开始考虑谋杀司机、自己独自回城的成功率。
三套衣服,想必也包括私|密衣物。生活助理都不会碰他的私物。
他冷静了会儿:“我的药……”
郁森说:“也在扶手箱。”
柏想:“……”
“还有茬要找吗?”车速逐渐慢了下来,郁森说,“没有的话你下车换副驾。”
“为什么?”柏想问。
“之前你要补觉,我不跟你计较。”郁森啧了一声,“醒了还坐后面,把我当司机啊?”
“不是你自己上赶着的吗?”
“少废话。”郁森停车,“下车!”
柏想问:“高速能停车?”
郁森说:“我们当然是在服务区啊。”
柏想撑着拐杖,一只脚踩上地面:“这服务区有够安静的。”
郁森有鼻子有眼地说:“都急着回家呢,谁大白天在服务区歇着?”
越野车的副驾很宽敞,柏想坐上去,拐杖被郁森接过扔到了后座地上。
郁森提醒说:“安全带。”
柏想倚着车窗,面朝着他:“看不见,插不了。”
郁森只得倾身过去,摸到被柏想压在腰侧的安全带。他们挨得很近,郁森刚要拉开距离,就被柏想握住了手腕。
修剪圆润的指尖压着郁森凸起的腕骨,轻轻摩挲了下。
郁森手一抖:“你少犯病——”
“这可是你自己引狼入室的三木同学。”柏想用小指勾了勾他的掌心,“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我没其它心思,就敢拉着我共处一车?”
郁森沉默下来。
柏想迷之微笑:“也不怕我对你……”
郁森反扣住他的小臂一拧,轻松地压制住柏想,神色促狭:“你这话自己听着想笑不?”
柏想被迫弓着身子:“疼——”
郁森放开他,把安全带插进卡扣:“眼睛看不清,腿也不利索,我怕你什么?半夜霸王硬上弓能坐得准位置吗?”
柏想脸绿了一瞬:“我为什么要坐?我当然是——”
“硬得起来吗你?少在我面前演。”郁森踩下油门,“明明心里恶心得不行,还非要招我找罪受,你抖m啊?”
“……”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接下来几天都乖一点。”郁森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别逼我欺负伤患。”
柏想不以为意,怎么欺负?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继续挑衅郁森。他偏头看向窗外,世界灰蒙蒙一片。
江南啊……
青山绿水于如今的他来说,也不过一片灰。
笔直的国道上,彪悍的越野车一路向前,两侧的田野连绵不绝。
庄稼早已归仓,只剩枯败的玉米杆林立。
田埂被冻得开裂,粗粝的泥土缝里刷着冰霜,偶尔能扫见一两栋荒废的农房。
郁森点了下中控台,车内响起持续的语音播报——
“当前气温零下6摄氏度,阵风四级。”
“空气相对湿度百分之二十八,质量指数一百零三,轻度污染,建议佩戴口罩。”
“天气晴朗。”
“当前位置距离总目的地还有一千零九公里,距离第一个途径点还有十二公里。”
“岁末将至,敬颂冬绥,祝您出行愉快,一路平安。”
作者有话说:
国道数字编号是瞎写的,不要代入现实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