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牛哥
国道并不拥堵, 可以说人迹罕至。
“真萧瑟啊。”郁森感慨了一句,“江南的冬天就不是这样。”
北方一到冬天就很难再看见绿色,江南的绿却总落不尽。
柏想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一样?”郁森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你冷吗?”
“……不冷。”柏想没跟上他跳脱的脑回路。
郁森关掉空调, 打开了两侧的车窗。
凛冽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被风扇了一巴掌的郁森愉快地问:“爽不爽?”
不冷就要吹风吗?神经病。
柏想皱了下眉:“你从今天开始和我一起吃药吧。”
郁森说:“我特别喜欢开车的时候吹风。”
柏想说:“脸皮够厚的啊。”
“每个地方的风都不一样, 这边的风和江南的风也不一样。”郁森无视他的嘲讽,伸手摘掉他的墨镜, “你闭眼。”
寒风扫过瞳孔的瞬间,柏想下意识闭上眼睛。
北方的风很粗糙,像细小密集的石粒擦在脸上。皮肤先是苍白,随后才会被冻得泛红。
柏想皮肤白,红得更加明显,鼻尖和眼尾不一会儿就染上了血色,细长的睫毛被吹得簌簌发颤。
“不觉得痛快吗?”郁森说, “我心情烦闷的时候就喜欢找个地方兜一圈。”
国道没有最低时速的要求,郁森开得并不快, 风打在脸上虽然疼, 但也莫名的干爽。
柏想嘴上不饶人,却没有睁眼:“你这个人挺好养活啊,这就痛快了。”
他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完全倚进了座椅。
“你去过很多地方?”柏想问。
“嗯哼。”郁森说, “每个地方的风, 味道也都不一样。”
风荡过鼻尖, 细闻之后似乎有黄土与枯草的气息。
郁森说:“如果早上那会儿你没睡觉, 应该能闻得到霜味。”
柏想过了会儿才说:“你不务正业的那几年,就是出去玩了?”
郁森不认同:“怎么叫不务正业?我那是生活事业两不误。”
柏想说:“然后接不到戏差点饿死。”
“……”郁森微笑, “要不是你故意煽风点火,我那年会接不到戏?”
柏想在圈内的人缘很好,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给三分薄面,和向来鼻孔朝天的郁森不一样。
同时他在万利也差不多是“青年一哥”的地位,而圈内的大部分资源又都握在万利手上。
如果他想要想针对什么人,特别是针对没有公司背景、家庭背景的郁森,简直轻而易举。
柏想完全没有恶意竞争的羞愧:“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蛋糕就那么大,你不争不抢,迟早会被淘汰掉,又想赚‘快钱’又想做个淡泊名利、舒舒服服的圣人,哪有那么好的事?”
“放你的狗屁。”郁森气笑了,“你丫抢了蛋糕倒是吃啊!你塞别人嘴里砸在地上算怎么回事?”
“蛋糕不一定要吃在嘴里才能得益,喂给别人也可能会收获美酒一杯。”柏想托着下颌,“如果今天是我落入你的情况,绝对不会势孤计穷。”
“……少跟我拽文弄墨,你也就庆幸我这两年脾气好。”郁森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墨镜拍他脸上,“换做几年前,我不把你拖下车揍一顿我都不姓郁。”
“你本来就不姓郁啊。”柏想重新戴上墨镜,“大牛哥。”
郁森猛得踩下刹车。
柏想被他系的安全带护着,身体也就晃了一下。
柏想挑着眉,朝他揶揄地勾起嘴角:“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歧视自己的姓氏啊?”
郁森目不斜视,两腮紧绷:“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就是只忘恩负义的王八。”
“王八?”柏想说,“好吧,起码活得久。”
郁森指了指后排的狗:“你还敢给它取名小牛哥?”
他一开始还以为柏想认出了自己,张口就来挑衅他,后来才发现,狗真叫小牛哥,你喊它贰佰伍它还未必会理你。
柏想说:“证明我对你当年的善意念念不忘,心爱的狗都要以你…你弟之名。”
十几年前,柏想还不姓柏,郁森也不姓郁。
他姓牛。
尽管现在的柏想一米八多,十岁的他却又矮又瘦,皮肤黑,不爱和人交流,一个朋友都没有。
也许如今的砚溪变了样,可他们上学那会儿,镇上的学校不仅教育资源匮乏,管理还十分松散。
小学就有学生翘课上黑网吧,拿着按键手机上QQ撩骚网恋,五六年级就可以充当混混压榨同学收保护费。
柏想就是被压榨的那一方。
偏偏他从不反抗,每次都安静地给钱,于是混混们越要越多。
当年还是牛森的三木同学,则是小学就开始拉帮结派的典范,受古惑仔电影的影响,他觉得这样很帅很江湖。
和混混的唯一区别是他不收保护费,因为欺凌弱小没意思,不霸气,还容易被奶奶打。
况且小时候胞胎姐姐长得比他快,他深知被欺辱却无力反抗的感觉。
郁森明知道柏想不是什么好鸟,还是在撞见他被堵了几次后,毅然决然地“路见不平一声吼”——
从此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后悔那声吼。
欺负柏想的几个混混被“牛森”的威名吓跑,他多少有点小得意,又不好意思主动嘚瑟。
跟在身后的几个小弟很懂他,纷纷为他摇旗呐喊:“我们老大厉害吧?小黑仔儿,叫声大哥,以后都罩着你!”
十岁的柏想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乖巧软糯的笑。
十一岁的郁森心脏狂跳,暗道不好。
还没来得及跑,柏想恶毒的呼唤已经传入了所有人耳朵——
“大牛哥,谢谢你。”
小弟们呆若木鸡了三秒,纷纷转头狂笑不止。
大牛哥痛失威名,小弟临阵倒戈,只花了半天就把他的新名号传遍了整个学校。
之后每天上学,三木同学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无数道声音在背后窃窃私语。
甚至和人干架的时候,对方一言不合就嘲讽:“咱牛哥可以啊。”
郁森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事发当晚半夜惊醒,还在为白天的事悔恨到哀嚎,睡隔壁的奶奶听见把他训斥了一顿。
于是剩下的二十九天,他都在半夜眼含热泪、咬住被褥无声嘶吼。
噩梦一般的“大牛哥”从小学一直跟到了他初中毕业。而高中的郁森长得非常不好惹,另外高中得在县城上,熟悉的面孔都分散开了……尽管他和柏想还是在一个学校。
“我琢磨了好几年。”郁森平静地说,“其实前几次撞见你被收保护费,都是你故意给我看到的吧。”
“这需要琢磨好几年?”柏想十分意外。
“……你打不过他们,又烦他们骚扰你。”郁森说,“算准了我就算讨厌你也会忍不住管闲事,可你又不想我太得意。”
柏想勾了下唇。
“你甚至不怕我报复你。”郁森冷冷地说,“因为我从来不和低年级的人打架。”
柏想看向窗外,肩膀轻轻抖着。
郁森看了眼后视镜:“你是在笑吗,李想同学。”
柏想的笑容一秒消失。
他冷淡地说:“别这么叫我。”
“你现在是跟谁姓?”郁森问,“你姥爷?”
郁森是艺名,身份证还是姓牛。
他曾咨询过改姓的事,改姓需要从近亲属的姓氏里挑选,他八岁就和老妈那边断联,原本准备和奶奶姓秦。
可奶奶是个传统的人,得知他的想法后不仅不高兴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他好几天。
郁森只好作罢。
而柏想不一样,柏想是他改过的真名。
柏想否认:“不是。”
郁森唔了声:“所以是和外婆姓。”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柏想的脸色一瞬间难看起来。嘴角嚅动半天,似乎想讥讽些什么,却没有气力说出口。
郁森没有继续问,他重新踩下油门,继续向目的地行驶。
直到导航播报:“距离途经点‘鸭子馆’还有三百米,已为您定位最近的停车场,请问是否前往?”
郁森回应:“是。”
柏想回神:“……到这儿来干什么?”
“吃饭。”郁森稳稳地把车驶入停车位,奇怪地看他一眼,“一点了。”
鸭子馆。
做鸭子的馆,不是做鸭子的馆。
“……你去吃吧。”柏想微微靠着车门,“我车上等你。”
郁森打开车门,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强行把柏想拉下来,拐杖递他手里。
柏想皱眉:“你上辈子是土匪吗?我不饿。”
郁森说:“别在我车里修仙。”
柏想凉凉地说:“不是你硬拉我上车的?”
郁森看着他。
僵持片刻,柏想有些烦躁地拄了几下拐杖:“我们俩这样去吃饭,你觉得别人认不出来的概率有多大?”
“这家小饭馆味道很好,都是新鲜的农家菜。”郁森说,“我来过十几次,从来没被人认出过。”
柏想:“……是这家饭馆生意太亮了,还是我对你的知名度有着错误的认知?”
郁森叹了口气:“虽然咱俩确实有点知名度,但也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所有人都认识我们。”
他拿了张口罩给柏想戴上,然后提拎着他的衣袖往前走:“这是国道旁边的一家小餐馆,来往留宿的基本是长途货运司机,没什么年轻人。”
柏想试图甩开他的手:“那我们不是更引人注目?”
郁森问他:“你知道这边什么生意最赚钱吗?”
柏想说:“我为什么要知道?”
“皮|肉生意,前提是女人。”郁森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我们要是换个性别,那群中年老登可能还会多盯几眼。”
柏想并不感到吃惊,很平静地说:“你平时出门玩就在这种地方吃饭?”
“这是家夫妻店,老板不搞这些,挺朴实的两个人。”郁森啧了一声,“据我观察,旁边那几家小宾馆才干这种事,不然靠每天几十块的房费早倒闭了——台阶。”
柏想本能地抬起腿,拐杖踢到台阶,郁森轻轻扶了他一下,他站稳后就立刻收回了手。
“下午好,给两位老板拜个早年了。”老板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打了声招呼,“里面随便坐,吃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还有一章可能要到三点左右了,大家明早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