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兔子乖乖
从县城到镇上还有十几公里的国道要开, 由于是除夕前的最后一天,路上车非常多。
风卷着冬天的气息扑进车窗,混着一股浑浊的尾气味。
大片的田野铺向远方,远方的后头是藏在山腰里的村庄或厂房, 再往前, 要穿过一片又绿又黄的山头……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嗯?”柏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 “怎么了?”
“有个背着箩筐的老太太带着小孩,走两步喘一下。”郁森摇下车窗, “我问问去哪。”
柏想笑了笑。
郁森爱管闲事这点真是从小到大没变过。
当然,要不是郁森爱管闲事,他这会儿应该还一个人待在那栋别墅里,等待着一个清冷而黑暗的新年。
郁森抻着头招呼了一声。
老太太说话有点听不懂,旁边的小丫头回了句“温桥”,郁森有点印象,应该是往前几公里的一个村子。
郁森回头问:“带一下?”
柏想温和地说:“你决定就好。”
老太太上车后, 把箩筐放在了腿间。祖孙俩性格都很豁朗,特别是小丫头, 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们要去哪里呀?”
“三溪镇。”
“我知道, 很近!”小丫头说,“就一直往前走。”
郁森一边开车一边聊天,没一会儿就连她们家中几许都摸得一清二楚。
四代同堂,五人两狗, 还有三十多只鸡, 二十多只鸭, 她们正是去县城里卖鸡蛋回来。
老太太乐呵呵的, 也不阻止他们闲聊。
于是征得同意后,郁森把车开到了她们村口, 准备买一只鸡带走。
郁森问:“你也下来玩玩?”
柏想摇摇头,兴致不佳:“不了。”
“我尽快回。”郁森不多劝,“别人敲窗你别应啊。”
柏想笑了:“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不开不开就不开……”
郁森说:“滚犊子!”
柏想坚持唱完:“妈妈没回来。”
小丫头一边下车一边捧哏:“妈妈没回来!”
郁森绕到这一边,才发现贰佰伍也跟着下了车,屁颠屁颠地黏在小丫头身后。
“李大黑!”郁森喊,“把你闺女叫回去!”
回应他的是缓缓升起的车窗。
“……”郁森只好带贰佰伍一起走。
小丫头和狗挨着走:“狗狗几岁啦?”
“十岁吧。”郁森说,“你要叫姐姐。”
小丫头摸摸狗的头:“姐姐好。”
还没到她家,郁森就听到了一连串的狗吠,原来她家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都是来买鸡的人,郁森瞬间有点后悔只戴了个口罩。
好在她家狗都被栓在了侧院,不会和贰佰伍正面杠上。
小丫头悄悄说:“我先给你抓!”
郁森挑了挑眉:“你抓啊?”
小丫头:“我抓鸡可厉害了,等着。”
她换了双鞋,和爷爷说了句什么,也跳进了鸡笼。
贰佰伍激动地摇起屁股,伏着身子嗷嗷地给她助威。
郁森弯腰给它手动闭麦:“求你了,小点声!”
现场有几个年轻人,他真不想引起什么注意。
然而只要带着猫猫狗狗,就必然有人上前搭讪:“兄弟,能摸吗?”
郁森回头,对上了一张分外熟悉的脸——
几天前把车开泥滩里去的那位长发男。
郁森试图装不认识,然而身上还穿着那天的外套。
“是你吧!”长发男瞪着眼,“我没认错吧?”
郁森提了提口罩:“我……”
“大牛哥!”长发男喊,“可以啊,还装不认识我!”
郁森都准备跑路了,听见的却是“大牛哥”。
他差点呛着,有没有可能我真不认识你啊!
此时此刻,郁森也不得不相信那惊人的巧合:“你是……小眼镜?”
长发男说:“是啊。”
郁森疑惑:“你怎么不戴眼镜了?”
“前两年做了近视手术。”长发男做了个推眼镜的标志性动作,“如假包换。”
小眼镜叫蔡一恒,小时候比现在沉稳多了。
对视了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叹了句:“缘分呐。”
“你怎么养长发了?”郁森笑了笑,“前几天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当时还跟朋友说只是长得像,不可能是你。”
“长发自带逼格。”蔡一恒撸了把被扎带绑起来的长发,“你现在搞什么呢?”
郁森挑了下眉,发现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演员。
不过也正常,他出道就用的“郁森”这个名字,而高中之后他就和蔡一恒联络少了。
如果不关注娱乐圈、不看电影电视剧不知道他是演员也正常。
某人不一样,刚刚从三溪县出来,一路上看到好几个广告招牌。
“马上要成无业游民了。”郁森简单地回答,“你怎么认出我的?”
蔡一恒以为他要被裁员,虽然同情但也不好追问:“脸型啊,轮廓啊,那种拽酷拽酷的感觉都像!”
郁森扬了下眉,啧了一声。
蔡一恒挥了下胳膊:“就是这个感觉。”
郁森问:“你也来买鸡吗?”
“啊。”蔡一恒叹了口气,“我妈看我头发很不爽,打发我来买鸡顺便剃头。”
“那你要剃吗?”
“哪能什么都由着他们大人?”蔡一恒不屑地说,“大不了这个年不过了!”
“你的鸡!”小丫头拎着一只肥鸡的胳肢窝,从鸡窝里翻出来,“我奶说给你逮老母鸡,本来都不卖了的。”
“谢谢你奶。”郁森犹豫了下,“你问问能帮杀吗?我加钱。”
“能啊。”小丫头大手一挥,“不要你钱。”
鸡拿给老太太处理去了,郁森用对讲机和柏想打了声招呼,牵着狗到一边和蔡一恒聊了会儿。
聊天话题无非围绕着工作、谈恋爱、老同学的新鲜事……
小时候和他们一起玩的锅盖头都结婚两娃了,就在三溪镇开了家烧烤店。
很快,小丫头就把处理好的鸡送过来了,郁森还是在鸡的价格基础上多付了三十块钱的处理费。
小丫头摸了摸贰佰伍的脑袋:“姐姐再见。”
蔡一恒惊奇地问:“你喊它姐姐?这狗多大了?”
小丫头抢答:“十岁!”
“真看不出来。”蔡一恒蹲下身端详,被贰佰伍舔了舔手,“原来你还养着啊。”
郁森愣了会儿:“这是我朋友的狗,不是当初捡的一只。”
“哦哦。”蔡一恒起身说,“当时你捡的那只也是土松吧。”
“……是吗?”
交换完联系方式,走回村口的一路上郁森都在走神。
是土松吗?
记不得清了。
那年他高二,路上捡到了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狗,因为奶奶爱干净,不喜欢养小动物,他就拍了张照片用Q|Q发给蔡一恒,问他家能不能养。
蔡一恒当时高中寄宿在姑姑家,也养不了。
后来是高一开始和他做同学的辛昕然说能带回家,可惜一段时间后跑丢了。
柏想问:“买到了?”
郁森把狗牵上车,嗯了声:“一只老母鸡,明天炖汤。”
柏想说:“不错。”
郁森站在驾驶座车门外,用对讲机说:“唱啊。”
“唱什么?”柏想愣了一下,随后才笑开,“你不得先起个头?”
郁森清清嗓子,朗诵道:“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柏想说:“就开就开我就开,妈妈回来了,我就……把,门,开……”
车门应声打开,里面是笑趴在他座椅上直不起腰的柏想。
“笑屁。”郁森嫌弃地把他拨回副驾,“天都黑了。”
柏想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这位妈妈,我还能按时吃上晚饭吗?”
郁森说:“叫声爷爷也许可以。”
“那不乱套了吗。”柏想说,“你是小牛它哥,按照辈分应该是我儿子。”
“没事。”郁森说,“我们各论各的,你在我这儿就是孙子。”
“好吧儿子。”柏想一本正经,“爸爸晚上不想吃泡面。”
“孙子就是难伺候。”郁森说。
快到三溪镇的时候,郁森看了眼窗外,发现殡仪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了这边。
……李明生会在里面躺着吗?
应该不会。
一个多月了,大概率已经化成了一捧灰。
柏想心情似乎还可以,嘴角挂着一抹挺明显的笑。
郁森便没提殡仪馆的事。
镇子在国道的右手边,远远地看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牌匾:三溪镇。
下面是用彩色灯串编写的字:三溪欢迎您。
郁森说:“土爆了。”
柏想眯着眼:“我看着还可以。”
“我这是8k高清眼。”郁森说,“你那是82年的画质。”
“说明朦胧产生美。”
郁森没想到,镇上回村子竟然这么堵,狭窄的街道全是回乡过年的外地牌照车,三公里的路开了十多分钟。
柏想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年少时的三溪镇。
从镇口右转,到一条下行的街道,开到十字路口再左转,行进五百米左右就是中心弄堂……
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现在里面是什么样子?
落满灰尘还是……有人待在里面?
柏想忽然产生了下车的冲动,他想穿过弄堂,回到那栋阴暗的小楼里看看——
“晚上吃外婆菜炒饭吧。”郁森曲起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刚才那老太太送了我几个家里养的土鸡蛋。”
柏想想起了很多年前吃过的那顿炒饭。
那是为数不多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气味印记的食物。
他轻声说:“好。”
现在的牛家村很空,大多数人都搬去了城里或在外地没回来,只有一两户留守老人亮着灯。
郁森从扶手箱里找出钥匙,下车打开院门。
柏想有一瞬间的疑惑,也跟着下了车:“秦奶奶出来的时候麻烦和我说一声。”
他晚上还是看不太清,怕怠慢老人。
一直到郁森打开主楼大门,浓郁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柏想才捂住口鼻反应过来,一棍子抽向旁边:“你家没人?”
郁森轻松躲开:“我没说有人啊。”
柏想问:“秦奶奶呢?”
“诞海的疗养院。”郁森啧啧两声,“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畜生的人,把老年痴呆的奶奶一个人放乡下?”
柏想冷静了两秒:“红包还我。”
“给出去的红包可没有回收的道理,放心,我会帮你孝敬你……”两沓红包在郁森手里甩得啪啪响,他算了下辈分,“曾曾祖母的。”
“算了。”柏想微笑,“就当提前给儿子的压岁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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