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鬼影
大年三十一大早, 郁森就在鞭炮与鸡鸣声中醒来。
他热得有点出汗,怀里像抱了个暖炉,还是个软硬不均的暖炉。
“没想到郁老师还是个渣男。”头顶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明明拒绝了我, 转头又搂着我睡觉。”
郁森猝然睁眼, 身体一寸寸地僵住。
比在帐篷那次还要过分, 他侧着身,下面的腿直着, 上面的腿提着膝,膝盖卡住了柏想的裆。柏想一条腿被压在了下面,一条腿架在他的腿上。
同时,一只手精准地抓在了柏想心口。
郁森书坐了起来,唰得一下收回手,腿却卡得很死,艰难地抽了半天才抽出来, 两人都麻得不行。
柏想的胯骨被戳了快二十分钟,终得解放:“很威风嘛。”
“……”郁森扯了下裤子, 呼吸不太稳定地说, “你搞的鬼。”
“就知道你要污蔑我。”柏想用语音打开手机相册,播放了一段视频,“幸好我录了证据。”
视频不是很对焦,但足以看清郁森的罪行——
大概是空调温度高, 郁森热得想翻身, 睡袋却把他裹得很死, 于是无意识地摸到拉链给扯开了一大截。
后面的一切顺其自然, 拉链随着郁森越渐嚣张的姿势越开越大,很快他便又感觉到了冷。
柏想好心地丢来半截被褥, 发现热源,郁森突然转身,手猛得挥向镜头方向,把这边的柏想往他那边一带。
视频里能清晰听到柏想的闷哼。
“你当时搂的我腰。”柏想贴心地配上解说,“抱牢后,你把腿搭了过来,我抬腿想给你拨回去,结果你直接占了我的位置。”
柏想只好把腿架他腿上,然后试着叫醒他。
他起床气还挺大,一开始睁了下眼,看见是柏想后一巴掌拍在了他嘴上,捂得死死的,那架势仿佛要强|暴。
听完全过程,郁森有点麻,昨晚的一幕幕清晰地回到脑海。比起他抱了柏想这件事,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被柏想亲了。
不是耳朵,不是脸,是嘴唇,甚至舌|头都伸了进来。
大明星的分寸感呢?
边界感呢?
洁癖呢!
郁森甚至记不清昨晚有没有漱口。
“是不是冤枉我了?”柏想说,“快说对不起。”
“滚。”说完意识到不妥,郁森铁青着脸,“我滚!”
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床、捞起衣服离开了卧室,甚至忘记质疑自己的手最后为什么在柏想胸上。
柏想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呼了呼小牛的脑袋:“不许告密。”
睡袋当然不是他拉开的,刚“求爱”失败,再做这种小动作未免太明显,所以一听到旁边扯拉链的动静他就举起了手机。
郁森也确实抱了他,捂了他嘴,不过手脚的姿势都是柏想睡不着、几个小时闲得没事干一点点摆出来的。
柏想深知需要给尴尬的人一点缓和空间,所以也没急着出门。牙刷牙杯都在卫生间,他洗漱完,换上衣服,离开了房间。
雨水顺着屋檐淅淅沥沥地落下,看不见郁森的身影。
听到身后两道交错弹舌的动静,柏想才注意到猫粮狗粮都摆好了。
他提高声音喊了声:“三木?”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来两碗小刀面。”郁森说,“其中一碗多放香菜。”
“好。”老板看了一眼这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其它调料都要吗?”
“随便。”郁森说,“麻烦香菜切成碎。”
老板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虽然大过年很忙,但还是很有兴致地同意了:“我也爱吃香菜,同好啊这是。”
郁森为老板抓香菜的手助了最后一把力:“是啊,爱到了骨子里,一天不吃浑身刺挠。”
老板立刻为他抓了致死量的香菜。
这边付完钱,郁森也没干等,直奔旁边的菜市场。
那是一个超大的人形铁棚,下面是一排排石台,被横七竖八的通道切断,摆满了新鲜的蔬菜与肉,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郁森挤进人群,顺着逼仄的通道梭巡自己需要的食材。
牛羊肉、鸡鸭鱼,什么都有。
这也导致市场空气非常浑浊,某人到这里来就算戴着口罩恐怕都得吐。
郁森没怎么挑,看到想要的菜就买了,中途还和一个摊贩理论了一回,牛肉给他报价八十一斤,转头给另一个人六十。
感情都觉得他脾气太好。
郁森磨着牙,又去了一趟“家政”家,冷着脸要回了本来不打算计较的八千块。
等回到家,已经上午八点多了。
柏想不在家,猫和狗也不在。
郁森眼皮一跳,喊了一声,谁都没应。
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接着点开微信,动作倏地一顿,他和柏想压根没有微信。
又搞什么鬼?
目的没达到走人了?
还是黎拓不放心来接人了?
郁森皱着眉思考半天,才想起来还有对讲机,掏出来问了句:“你人呢?”
这次柏想倒是回应很快:“隔壁村口。”
那边很嘈杂,除了人声还伴随着两狗对吠的动静,其中一方听着像贰佰伍。
郁森立刻往那边走,手里拎着早餐。他差点走错路,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才找对方向,来到了隔壁西岭村。
西岭人口比牛家村兴旺,门口的村委会修得特别漂亮,还有个八角亭。
柏想背对村口,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用不是很熟练的家乡话说:“八筒。”
贰佰伍趴在他腿边,目测和别狗骂赢了,正扬着得意的微笑,总裁懒洋洋地蹲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脚。
左边大爷问:“你是哪家小孩?”
“我来三溪走亲戚的。”柏想说,“我家在县城那一头。”
“难怪,我就说不眼熟你。”右边大爷也说,“怎么三十就来走亲戚?”
柏想笑了笑:“过两天就要出门旅游了,没时间。”
“哦哦。”右边大爷犹豫地打了个幺鸡,“你这也不陪大人呢?”
“老催婚,烦。”
“这么俊还没结婚呐?”围观的大爷探了下头,“我跟你说,结婚得趁早,你要没有喜欢的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个……”
“闭嘴吧。”对面大爷没好气地说,“我不好容易盼来一个三缺一,你别给我絮叨走了。”
柏想正要说话,肩上倏地一沉。
“哟。”围观大爷说,“家长来领人了。”
“你什么眼神?”右大爷抬头瞥了眼,继续专研自己的牌,“一看就是哥俩。”
柏想笑了笑,没有偏头看:“对,我哥。”
郁森深吸一口气。
这群大爷是真大爷,大年三十不回去陪家人烧饭,搁在大雨天的亭子里打麻将,也不怕被吹中风。
郁森面无表情地问:“你眼睛好了?”
“没,摸得出来。”柏想随便拿起打出去的一张牌,指腹在牌面上轻轻一搓,“这张是六万,对了吗?”
“小年轻摸牌可厉害。”大爷说。
柏想的眼睛对自然光没之前那么敏|感了,今天就没戴墨镜,只有一个口罩。
几个大爷都知道他看不见,每次出牌都喊得很大声,还帮忙抓牌:“哝,你的牌。”
柏想接过摸了摸,没有掀开,指腹快速地在每一张手牌上越过,最后轻轻一推,笑着说:“不好意思,胡了,混一色。”
“胡了就胡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右边大爷牌一推,看了郁森一眼,“我们可没欺负他看不见啊,你来之前他一直在胡,啧,这手气。”
郁森眼皮跳了跳,手上力道加重:“还要打?”
柏想曾经在综艺上说过,讨厌一切带有赌性质的游戏。打麻将要是被拍到,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回去也帮不上忙。”柏想拍拍肩上的手,“不用管我,年夜饭好了叫我就成,辛苦。”
郁森立刻抽回手,转身就走:“谁管你,年夜饭你也别吃了。”
他看了一眼斜着瞅他的贰佰伍,转而选择抱走观雨的总裁,这时才发现手上还拎着小刀面,颇有些恼火地往柏想手边一丢。
“你哥给你买了早饭。”左边大爷一边帮他抓牌一边说,“他是你亲哥不?看着有点眼熟啊,我们三溪的吧?”
“好眼力。”柏想说,“是不是谁家小孩站您面前都能认出来?”
大爷谦虚地说:“能认个十之八|九吧。”
“厉害。”柏想夸完,状似无意地说:“我今天走到这边,其实是听说前段时间有人在田里自焚,真的假的啊?”
“真的。”一说起这个,大爷们都来劲了,“你是看不见,就你来的那条路边的油菜花田都烧成炭喽。”
对面大爷说:“姓李的疯子,大清早举着汽油往身上浇,就是赌钱输疯魔了。”
柏想拆开打包盒吃了一口面,咀嚼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费力地咽下,微笑着在心里给某人记上一笔:“赌钱?”
“是啊,他年轻刚结婚没多久就开始好赌,和我们这打打麻将还不一样,他推牌九,输赢一晚上好几千!”左大爷说,“那可是零几年。”
几个老人都知道李明生,你一言我一说地说清了来龙去脉。
“后来输太多了,把老婆杀了躲去外地,警察通缉令贴了好几年都没抓着,上月不知道怎么跑回来,把自己给烧死了。”
“要我说也挺好。”对面大爷说,“吃枪子儿太便宜他,烧死痛苦。”
“年轻时候多好啊,老婆漂亮,他也长得俊,天天念那些洋人拈酸的诗啦,歌啦,还跳舞呢……”围观大爷唏嘘地看了柏想一眼,“他俩还有个儿子,要是还活着,估计也跟你一样好看。”
“不不,那小鬼皮黑,哪有他这么白。”右大爷不赞同,“要我说,姓李的后来肯定把小鬼也杀了,要不警察能一直找不到?”
“出事当天还有人看见,后来就没声儿了。”对面大爷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虎毒不食子……”
“赌鬼没有人性的!”
柏想笑着聆听,也不打断,仿佛只是一个好奇八卦的局外人。
等大爷们叹息着摇头停下,柏想才开口:“自|焚多疼啊,想自杀跳河不行吗?”
“我听说啊。”围观大爷压低声音,“姓李的烧自己的时候,他家那老屋二楼窗子那儿有个人影……”
“这我也听说了。”左大爷说,“前两天不是还有道士路过,有人花钱算了,说那是姓李的他老婆的鬼魂!”
柏想捞起一筷子面条,垂眸吹了吹:“这世上哪有鬼啊。”
“你们年轻人是不信,我们就见得多喽。”右大爷神秘兮兮地说,“我年轻时候还见过鬼火。”
“什么鬼火不鬼火,那是尸体自燃产生的磷火。”对面大爷白了他一眼,“让村委小张听见又要来上科学课。”
柏想花了一分钟嚼完一口面条:“那姓李的家窗口人影又怎么回事?”
“要我说,十有八九是外地来的追债人,赌鬼当逃犯就不赌啦?只要没死都会赌的!”对面大爷说,“姓李的孤家寡人一个,肯定没钱还,债主不得泄愤呐?”
柏想随口问:“有谁看到了那个鬼影吗?会不会是花眼了?”
“肯定是真的。”对于这件事,几个大爷异口同声,“老张家的监控拍到了!”
“老张是……”
“就我们村委小张他老子。”对面大爷说,“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人影确实有。”
“肯定是鬼……”
“鬼你个头哦!赶紧出牌!”
柏想靠着一手摸牌的好技术,赢了几个大爷两百多块。
镇上不禁烟花,九点之后就有陆陆续续的鞭炮声响起,很快便延绵不绝,大爷们也都陆续被叫回家吃起了年夜饭。
柏想撑起伞,小牛在前方带路。
走了一段,柏想发觉不对,轻轻扯了扯牵引绳:“不走这边,我们回你哥家。”
小牛嗷呜一声,有些不满地咬了咬他裤腿。
“小牛乖,那边已经……”柏想顿了下,轻声说,“不是家了。”
路过田埂的时候,柏想远远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一排江南特色建筑似乎还和记忆里一样,因为他模糊的视力没有被时间侵蚀。
灰暗的窗口好像真的出现了一道芝麻大的人影。
小牛没叫,柏想也没有动。
他知道只是错觉,他现在根本看不了那么远。
可有一瞬间,心还是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