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痴|汉
郁森奇异地看着他。
道歉对于柏想来说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说话前都会加上一句“不好意思”,采访或上综艺时,“抱歉”两个字更是常驻台词。
喜欢的人会觉得他很礼貌,讨厌的人会觉得他很装。
郁森从前是后者。
不过此时, 柏想的这声对不起竟然让他听出了一点真心。
为什么道歉?
因为如今的“喜欢”, 所以要为过去的算计买单?
因为觉得他是个“好人”, 会因为可以救、但没有救一条鲜活的生命而内疚?
郁森眯了下眼:“原谅你。”
柏想扯了扯嘴角,松开了郁森的手。
“不过没必要。”郁森抓着方向盘, 踩下油门,“那张纸条上的名字换做任何一个和我有关的人,我都会去。”
柏想并没有因为不是郁森的“特例”而难受,反而轻松了许多:“可惜刚好是我挑起的矛盾。”
郁森说:“他一共敲诈过你多少钱?”
柏想回忆说:“一次几百,共两千左右吧。”
“那你还是挺能忍。”郁森点评,“要我第一次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柏想笑着吹捧:“我们大牛哥多厉害啊。”
他不是打不过任知洪,只是不想任知洪把李明生的事捅到相心面前。而任知洪拿了他的钱, 总要付出点代价。
“我高中零花钱不少。”郁森啧了声,“你那时候要是肯演演我, 估计我的钱最后都会进你口袋, 哪用得着去做家教。”
老爸别的方面不说,对他的吃穿用度是没亏待过,零花钱一直给的挺大方。
郁森来砚溪之后只花过两次大钱,一次是给奶奶买大寿礼物, 另一次就是初见时被柏想坑走的四百块。
加上从小到大的压岁钱, 郁森高中那会儿, 卡里有二十多万。
柏想打开车窗, 胳膊肘支在上面,撑着下颌看向驾驶位:“舍不得坑你。”
郁森冷酷地说:“再说一句怪话掐死你。”
柏想笑了起来。
徐徐微风吹过, 下午的阳光将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淡的金棕色:“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挺特殊。”
很长一段时间,郁森活着都是对他的一种挑衅。
柏想初中时所在的班级,教室窗户能看见操场。那时候他的视力还很好,总能瞧见郁森和同学在体育课时勾肩搭背地下楼,尽情地挥洒汗水,笑得恣意昂扬。
很刺眼。
郁森越是活得光明磊落,就衬得他的人生越发灰暗,一个是康庄大道,一个是长满苔藓的阴湿小巷。
可柏想控制不住地去关注。
高中后,他和郁森不在同一栋教学楼,教室窗户不仅能看见操场的方向,还能看见郁森的教室。
每一次更换座位,柏想都会选择靠窗,因为高中学校面积大,操场距离远,肉眼看不清,他甚至斥一百多巨资买了个望远镜。
于是,柏想知道郁森每一节体育课的时间,知道郁森冬天上午从来不去厕所,夏天第二节课结束必去小卖铺买可乐。
中午,郁森从下课铃响起到食堂几乎每次都是五分钟……柏想偶尔心情不好,会故意偶遇,也给郁森找点不痛快。
观测郁森几乎成了柏想学生时代的唯一乐趣。
自然不会有人比柏想更了解郁森,他知道郁森很有钱。
那会儿的郁森也比现在好拿捏的多,只要柏想愿意,靠近他、将他的钱哄骗到自己的手里不是什么难事。
可柏想情愿在他面前成为一个抢钱的恶人,也不想扮演一个被施舍、怜悯的乞丐。
一直到郁森撒了那个不会“游泳”的谎言,柏想才从他光明的世界里看到了一点阴影。
心里好像平衡了些。
可过去不愿意放下的自尊,如今怎么又愿意了呢?
甚至上赶着把一切暴露在郁森面前……就为了留下他。
柏想有些摸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思想成熟了,觉得那些旧事和自尊挂不上钩,还是因为郁森对于他来说,比从前更特殊了?
郁森瞥了他一眼:“特殊到一直逮着我坑?”
“没办法。”柏想勾着嘴角,“没有坑别人的兴趣啊。”
郁森客气地说:“真是谢谢你的另眼相待啊。”
柏想说:“不客气。”
郁森实在没忍住,伸手到副驾盲掐了一把他的大|腿。
柏想由着他,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的腿?”
就连接吻的时候都要端握着大腿|根……
郁森怒斥:“放屁!”
“是是,我放屁……”柏想明显感觉车速变快了,不好再刺激他,以防祸害到路人,“我走之后的那两年,你想起过我吗?”
“……想你干嘛,给自己找罪受吗?”郁森白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才皱着眉说:“不过周末回家,我都走中心弄堂,总感觉你会突然蹦出来说,‘也就你那脑子会信那些谣言了,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柏想偏过头,车窗外的微风拂了一脸,很舒服。
不管郁森是为了什么,至少他消失的那一两年,郁森并没有忘记他。
郁森问:“你高中那会儿做家教的钱都补贴给家里了吗?”
“没有。”柏想说,“我在攒大学学费。”
郁森一愣:“你妈……”
“和我家还有没有钱没关系。”柏想眉眼微垂,轻声说,“我原本计划着,等高考结束,就举报我妈非法拘禁,让她去坐牢。”
郁森非常吃惊。
柏想说:“没有我妈的‘庇护’,李明生被债主生吞活吃也好,跑远远的也罢,总之赶紧消失,我妈进去蹲个三五年,他们也就能断干净了。”
郁森拧了下眉,乍一听好像能行得通,却又透着矛盾感。
显然柏想没能按原计划执行,反而在高二那年提前把李明生放了出来,间接导致了当天的血案。
为什么?
柏想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话里的矛盾处,嘴角微微扬着,这会儿的心情还不错。
郁森咽下疑问,不想柏想再回到中午吃饭时的情绪低谷:“想回学校看看吗?”
柏想问:“哪个学校?”
“初中。”郁森说,“高中这会儿肯定锁着,进不去。”
柏想怂恿说:“可以翻进去。”
“什么馊主意?”郁森说,“学校到处都是监控,被拍到分分钟上新闻。”
“你还怕上新闻?”
“我怕你上。”郁森没好气地说,“你想步入我的后尘啊?”
柏想的情况和他还不一样,网传的那些腌臜事他一件都没参与,可柏想的过去货真价实。
柏想默然片刻,吐出一句:“这么关心我呢。”
郁森赤|裸|裸地表达在意,柏想反而有点受不住,胸腔里那颗非常不纯粹的心悄悄地屏住呼吸,试图藏进血肉里。
“你是真找抽啊。”郁森有点烦躁,“我要不关心,咱俩早就分道扬镳了好吗!”
柏想伸手,讨巧地勾勾他手背:“我错了哥哥。”
郁森冷哼了声:“叫爹都没用。”
“daddy?”柏想点评:“听起来有点变态。”
郁森:“……”
柏想继续之前的话题:“初中我们不用翻墙能进去?”
郁森说:“前几年菜市场西边新建了一个初中,全部搬过去了。”
老初中的教学楼、办公楼都还没拆,也没做它用,荒无人烟,杂草丛生。
郁森犹豫了下,牵起了柏想的手,领着他穿过一条还能通行的路。
柏想说:“我看过你打篮球,确实打得还不错。”
郁森扬了扬嘴角:“高中九校联赛,我们队伍可拿了银牌。”
“我知道。”柏想说,“我特意推掉一节家教课去看了。”
郁森挑了下眉,啧啧两声:“李小黑,你这种行为放在别人头上叫什么知道吗?”
“暗恋?”柏想眉眼间浮现了丝丝促狭,“还有更像的呢,高中之后我买了个望远镜,下课后闲的没事就看你在教室干什么,自习课偶尔也看。”
郁森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柏想微微仰面,感受着从旧时光里吹来的风:“当时同学都以为我是不是暗恋哪个高年级的学姐。”
郁森:“…………”
“可惜望远镜留在了高中宿舍,我没来得及拿回家就被相震羽……我姥爷带到了京城。”柏想说,“不然还能送给你做了纪念。”
“纪念什么?”郁森实在痛心,“纪念我一直被偷窥的九年义务制教育吗?”
柏想低低笑着:“纪念你对我的特殊性。”
郁森用力地甩了两下手腕:“你丫图什么啊?”
“我倒是想说暗恋你,哄你开心,可惜你不会信。”柏想更用力地攥紧他的手,“……生活太无趣,总需要一点消遣。”
鲜活的郁森总能刺激到柏想的心脏,他需要这份痛苦证明自己的存在。
教学楼两侧楼梯的铁门上了锁,进不去。
柏想掏出一根铁丝,摸索着插入挂锁锁孔里。
郁森站在一边,因为他的那句“生活无趣”若有所思:“我看到你在青河里游泳的那次……”
“嗯?”柏想分出一丝心神听他说,“这个锁不好开。”
“你当时真不是想自杀?”
“……真不是。”柏想越发觉得他可爱,“那会儿我刚知道李明生和任乔东打我的主意,觉得恶心,所以中二病发作跑河里游泳发泄。”
听到李明生的计谋,他只觉得那栋房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肮脏。
路过的郁森以为他要跳河,想都没想地跳下去,要拉他上岸,柏想只觉得莫名其妙,自然不从,于是两人在河里打了起来。
那段时间青河的水不算深,会游泳的人能直接踩到底。
饶是如此,他俩还是呛了好几口水。
郁森气不过地游上岸,捞起柏想的衣服就跑。
“那绝对是我最丢脸的一次。”柏想肘了他一下,“当晚做梦都在给你下毒。”
衣服被抢走,柏想只能穿着短|裤回家,好在青河离家不远,当时夏天也确实有不少调皮的小孩下去游泳,他这样不算什么奇观。
倒是回家后,很少关注他的相心以为他被霸凌了,难得追问了几句。
于是下毒只在梦里。
“还不是怪你下手太狠。”郁森说,“晚饭都没吃直接喝水喝了八分饱。”
“我难道没喝?”
“行吧,都喝了。”郁森摸摸鼻子,“两相抵消,这一茬揭过。”
柏想花了快两分钟,终于撬开了挂锁,推开生锈的大铁门。
他自然地把手递了出去,郁森没接:“你不能抓着扶手走吗?”
柏想坚持地伸手:“都是灰。”
郁森只好牵住他,领着他上楼梯。
柏想突然福至心灵:“你当初留我那儿做护工,不会是觉得我又想自杀吧?”
“……有一点这个原因,谁闲的没事压把刀在腿下面啊,而且你刚出那么大的事故。”郁森惩戒式地摁了摁他的掌心,“主要还是得看着你靠你调节一下心态。”
柏想踹了他一脚。
怕他踹空摔下楼梯,郁森都没敢躲。
初中三年,教室是一年一换,郁森和柏想都是三班,一个来,一个就走。
他们直接来到了三楼的初三班,教室的门都没锁,不过灰尘很重,有些教室的课桌全部叠放在了角落里,有些还像从前一样,整齐划一地排列在讲台下。
比如郁森和柏想就读过的那一间。
阳光从窗户散射进去,竟然看不出太多破败的影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群汗湿了头发的少年人鱼贯而入,老师拿着戒尺,啪啪地敲着讲台:“都安静!”
郁森回神,看见柏想闭着眼睛,指尖轻点经过的课桌:“一,二,三……”
他问:“你干嘛呢?”
柏想数到四的时候,侧身面向后面的黑板,继续走:“一,二,三,四,五……我坐这里。”
郁森倒是没坐过这个位置,不过这张桌子有点眼熟。
他纳闷地抹掉桌子左上角的灰尘,发现了自己上学时在桌角刻下的一只简笔画老虎。
只不过老虎被划了个X,旁边多了一头牛。
“李大黑!”郁森震惊到嘴角疯狂抽搐,一巴掌甩在柏想屁股上,“你就像个痴汉知道吗?!”
柏想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郁森用指尖狂戳他心口,“我初一刚入学的时候刻的这只老虎!现在我们脚下是初、三、的、教、室!”
柏想不仅用他用过的课桌,还把这张桌子从初一教室搬到初二教室最后搬到了初三!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变态才能做出的行为啊?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