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只想吃你
柏想下车后才发现不远处并非湖泊, 而是一个水库,隐隐能听见浩大的哗哗水声,那边应该有个大水坝。
郁森把装备都搬了下来,指着不远处的斜坡, 声音在风声中若隐若现:“我找个避风处!”
柏想比了个OK。
把后座上的狗弄醒, 柏想弹了下它的脑袋, 好笑地说:“今天下午,我和你哥打架, 你也不劝劝?”
贰佰伍稍稍翻了个身,露出热乎乎的肚皮,汪了一声。
刚郁森趴在柏想身上啃的时候,贰佰伍也只瞅了他们一眼,转头就把脸埋进了腿弯,当没看见。
总裁睡得更香,闷在贰佰伍背后双耳不闻窗外事, 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滩流体。
柏想晃了下总裁的脑袋,它毫无知觉地摆了两下, 一点没有醒来的意思, 反而露出了一点骇人的眼白。
郁森正在打地钉,听见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电流声,他起身朝坡上看去,不远处的柏想站在车旁, 背影瞧着有些僵硬。
他在对讲机问了句:“怎么了?”
没有收到回音, 郁森心口一跳, 立刻大步冲回了车子旁, 一眼看见柏想手里托着的猫,脑袋和屁股都像失去知觉了一样往下坠。
柏想指尖有点颤:“它可能……被小牛闷死了。”
郁森却松了口气:“别瞎说。”
他弯腰钻进车里, 拿出一个罐头,曲起手指弹了两下,咣咣两声。
总裁的脑袋仍然垂着,不过眼珠子好像转了转。
郁森拉开罐头拉环,嘎嚓几声,总裁一个激灵,垂死病中惊坐起,直接从柏想手心摔在了地上,随后四只脚各忙各的,屁滚尿流地窜到郁森脚边,冲着他手里的罐头声嘶力竭地喵喵喵。
柏想:“……”
他平复了会儿心情。
“瞧给你吓的。”郁森把罐头放在地上,搁他背上搓了搓,“猫睡死……睡太熟了就这样,摸着还热就别怕。”
小没良心的正酣畅淋漓地舔着罐头,浑然不觉铲屎官刚才经历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
出于公平原则,郁森给贰佰伍也开了一罐。
“别管它俩了。”郁森抓住柏想冰凉的手,暖了暖,“过来帮我。”
因为天气不好,时间还早,郁森决定搭个幕篷遮挡风雪:“把那边的管子插一下,四个一组。”
柏想半跪下来研究了会儿管子的首尾,很快就组装完了四根长条。
郁森正好立完帐篷,走过来把他拉了下来,用膝盖撞了撞他的膝盖,细碎的泥土掉在了地上。
多了柏想的助力,郁森只花了十几分钟就竖起了天幕,随后把车开过来衔接幕篷的入口,猫和狗也你追我赶地窜了进来。
因为不是下雨,郁森便把侧边的幕布也卷了起来,随后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柴火灶,放在旁边烧起了热水。
柏想呼出一口热气,和一猫一狗一起蹲在旁边暖手:“你什么时候捡的柴火?”
郁森说:“前两天下山找它俩的时候,顺手捡了点塞车里。”
柏想说:“然后又网购了一个柴火灶?”
“嗯哼。”郁森点燃油灯,挂在一旁,“快递真是现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去哪儿都能随时补充物资。”
哪怕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镇,也能找到一个快递站点。
帐篷里亮起了暖融融的火光,柏想有些疑惑:“我一直想问,你这灯里的油燃不尽吗?”
郁森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大明星真是不通人事啊,这里面要真有油,我之前敢把它放帐篷里?把你烧着了我赔得起吗?”
“你给谁赔?”柏想回着头,勾了下唇,“我不就是你的吗?”
“……”郁森忍不住踢了下他屁股,摘下油灯递过去,“这是个仿制油灯,充电的。”
柏想接过来玩了会儿,里面的灯芯果然是假的,不过乍一看很逼真。
难怪也没见郁森往里面添过什么,却能烧这么多天都不灭。
柏想问:“晚饭吃什么?”
郁森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他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柏想好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每天跟在爷爷屁股后面追问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吃屁馅的饺子。”郁森说。
“三木馅的我吃。”见郁森真去车里翻了起来,柏想有些意外,“之前的速冻饺子不是吃完了?你又……”
郁森转过身,一手盒装肉糜一手饺子皮。
柏想噤了声,过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买的?”
“次日送达的网购菜。”郁森说,“还挺方便,就是不知道质量怎么样。”
他打开肉糜拨弄了两下:“看着挺新鲜。”
柏想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嗯一声。
他自然清楚郁森为什么突然要包饺子,无非因为前两天自己说速冻饺子不好吃:“包什么馅?”
“酸菜馅儿吃吗?年前小眼镜给的那包酸菜还有。”郁森说,“我打算每次只包一顿吃的,下次吃下次再包,不然冰箱冻不下。”
柏想说:“你现在就是真包个屁我也吃。”
郁森立刻拈起一片饺子皮,对准贰佰伍的屁股呐喊:“快!放个屁给你爹吃!”
“……神经。”柏想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用力一握,暧|昧地说:“我想吃这个。”
郁森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口味挺独特啊,汉尼拔转世?”
“区别大了。”柏想亲在他的嘴唇上,“我只想吃你。”
又骚起来了。
李大黑同志的心情状态堪比雪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
郁森懒得搭理他,拿出案板切起酸菜:“后备箱墙上的包里有个蓝牙音响,你拿过来。”
柏想叹了口气:“你下午没唱够啊?”
郁森说:“我下午哪里唱了,我不是一直在哼吗?”
光哼哼的调都跑出去了十万八千里,听得人像有蚂蚁在心里爬。
奈何柏想惯他,即便耳朵已经被荼毒了一下午,也依然从百宝箱一样的后备箱里拿出了音响,并连接了自己手里的蓝牙,放起了一些冷门的歌。
郁森哑巴了三分钟,忍不住说:“装什么高雅呢,能不能放点耳熟能详的歌?”
柏想说:“大家要是知道你能把他们耳熟能详的歌哼成这样,能连夜集体发文抨击你。”
“他们懂个屁,一千个听众……”郁森把自己都说笑了,“一千个哈姆雷特。”
柏想正要切歌,郁森又阻止道:“算了,让我感受一下我们大明星高雅的品味。”
一首接一首的外语歌荡在耳边,郁森一个音儿都听不懂,但不妨碍一个循环后他也跟着哼起来。
只是和原唱就像两条平行线,折磨着柏想的耳朵:“你是不是没去过KTV?”
“大学的时候和同学去过……高中也去过。”郁森见缝插针地哼了句高|潮,“我们学校斜对面不是有个酒店吗?它背面是个KTV,当时还办了三百块的卡,结果一星期后被人举报卖|淫,查封了。”
柏想有点印象,低声说:“在那个酒店开|房能听到后面的鬼哭狼嚎,晚上就跟闹鬼似的。”
郁森看了他一眼。
柏想沉浸在回忆里,没注意。
“我高中没开过房。”柏想回神,连忙证明自己的清白,“应该是我哪个同学说的。”
柏想对那些同学毫无印象,连名字都不记得一个,或许也未曾参与过他们的谈话。然而多年后的今天,某个人随口的一句话却突然窜进脑海,怎么都想不起当时的情形。
“过来一起包。”郁森拌好饺子馅,“别跟大爷似的站着。”
柏想说:“我不会。”
郁森起了个范儿:“这样,这样,再这样一捏,就好了……看懂了吗?”
“眼睛看懂了。”柏想真诚地点头,“手没懂。”
柏想试着包了个,结果馅儿少了,被郁森吐槽吃饺子光吃皮,加了馅后又太多,捏不上。
郁森说:“天生少爷命啊你。”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心里却突然动了下。
如果相心没和相震羽断绝关系,柏想可不就是个少爷吗。
不过成长环境恐怕只会更极端。
郁森走到柏想身侧,拢住他的肩背,手把手地教:“大拇指和食指弯一点儿,夹着饺子边……用力挤,诶,不错。”
柏想学习能力很强,起初一两个捏得还有点怪,第三个就很漂亮了。
“哇,这位小朋友真厉害。”郁森抽身的时候,偏头在柏想脸上啄了下,“奖励你一个啵儿。”
“……别整得像个变态。”柏想说,“一个家有一个变态就够了。”
“让你体会一下我之前的感觉。”郁森冷笑地走到他对面,拿起饺子皮包了起来,“你的焦虑症是不是那两年诱发的?”
柏想一顿:“确诊是《囚笼》杀青后的事,和万利签约之后,黎拓带我去的医院。”
“长时间不见阳光的话,对一个人的精神和身体影响应该很大吧。”郁森皱起眉头,“你的第一部电影……”
和黎拓签约后,柏想拿到了一部电影里的配角,当然黎拓只是让他去试试,开拓一下眼界,没想到导演特别满意,真让他试镜成功了。
那是一个突然患上被害妄想症,整天把自己关在地下室寻求安全感的角色,半年不见阳光,再出来简直和僵尸没两样。
柏想靠这个角色大红了一把,后来彻底成名,一些媒体翻旧账,说他靠关系才拿到的这个角色,直到导演亲自辟谣,说是柏想把长期面对黑暗的反应饰演得非常精彩,自己心服口服才启用了柏想这个半素人。
郁森没看过试镜原片,不知道是怎样一种“精彩”。
“会疯。”柏想平静地说,“你能清楚知道自己的精神正在一点点地崩溃,很多次都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黑暗会诱发幻觉,幻听,甚至会无端地产生濒死感。
“我有时候会看见李明生和相心,有时候会看见你……”柏想说,“伸手去抓的时候,你们又会不见。”
后来有几次姥姥再出现,带他出去晒太阳的时候,他甚至会把姥姥也认成幻觉。
这种分不清时间、空间、真与假的日子里,柏想只能不断回顾过往,检索自己的人生,以寻找一些自己并非游魂的证据。
在每况愈下的身体与精神状态中,所有不重要的、平淡的往事都被迫淡忘,而所有深刻的人与事都变成了浮木,从而更加深刻。
像那些失去了面孔的同学……
像郁森。
“所以被姥爷放出来后,面对他的那些安排,我没想过拒绝,也没想过逃跑。”柏想笑了笑,“我生不起这样的念头。”
那时的柏想已经被抽空了精力,只剩下一具空荡荡,如同木偶一样名为“柏想”的躯壳。
直到在影视城碰见郁森,埋葬在这具躯体里的灵魂才悄然苏醒,再次有了属于“我”的意识。
所以他和郁森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早有预兆吧。
如果郁森没有沦陷,他最后怕是会不得善终。如今或许也不会改变结局,可至少这段时间……他很愉快。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和谁发展过亲密关系,要和谁维持一辈子的‘牵绊’,除了你。”柏想捏完最后一颗饺子,“你说要息影之前,我以为我们能一直像以前一样,站在能看到彼此的地方,一辈子保持着水火不容、最了解彼此的对头关系。”
郁森沉默地把饺子都倒进锅里,等定型后搅弄了两下。
“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经常碰面,只是看着就很好。”柏想的叹息就像外面的飘雪,一眨眼就消逝在了风里,“而现在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想:坚持初心,我一定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