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回到诞海
“你旁边有人?”牛坚警觉地说, “你带回老家的那个男人?”
郁森本能反问:“谁告诉你的?”
牛坚咬牙压低声音吼道:“要不是你二姑奶奶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敢把在外面瞎搞的男的往家里带!”
“他不是什么我乱搞的人。”郁森深吸口气,“他是我男朋友。”
“你和你妈说去,说你和男人谈朋友!”牛坚愤怒至极, “你和你妈见过面了吧?疗养院的人和我说了, 你带了个长得很像的女人过去!”
那个人其实是余淼。
郁森和母亲长得不算太像, 余淼也是,据老太太说, 他俩长得更像早夭的姑姑和叔叔。
不过这话余志扬和牛坚以前都不爱听,要是人活着就算了,人已经去世,多少有点忌讳。
牛坚倒不是在质问,语气冷漠下来:“你大了,有主意了,我养你那么多年都比不上一个不要你的妈……”
郁森闭了下眼, 攥得柏想的手腕发青。
“既然这样,我也不管你在哪, 三天内给我回诞海, 我约了你妈,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
“以前的事我不多说,你只要不连累家里人,我也不会到处宣扬, 你阿姨和弟弟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找个男人的事, 总该让你妈知道吧?
“但你现在是个成年人, 都说三十而立, 你已经二十九了,该知道什么是责任,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后面的话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萦绕,柏想似乎忍无可忍地开口说了句什么,郁森没听清,等回过神,牛坚已经气得挂断了电话。
柏想摸了下他的脸。
郁森额角青筋跳了跳,眼眶泛红,隐隐能看见一点水光。
他似乎蒙了,不知道掩饰或是藏一藏,就这么直愣愣地把自己的脆弱摆在明面上。
柏想发现自己判断有误——
他一直以为郁森对母亲的感情远超于父亲,现在一看,其实不然。
柏想心里泛起了些许酸意,他轻声唤道:“三木。”
郁森看着他:“我想抽烟。”
柏想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不抽我吧。”
郁森抿了下唇。
柏想顿时有点心慌,有种郁森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错觉。
郁森自然没有哭,不给抽烟也没闹,只是推开了车门:“你吃完了吗?我下去扔垃圾……”
说完他才看见两人的面碗其实都刚开动,于是改口说:“我下去透透气。”
柏想给了他一分钟的缓和时间,随后掐着点下车,走到另一头,找见蹲在车旁,拿石子划地面的郁森。
听见脚步,郁森抬头看了他一眼。
柏想走过去蹲下,双手捧起他的脸:“委屈到蹲在地上画圈圈?”
“没有,就是烦。”郁森偏开头,不看他,“你为什么才——”
郁森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完,好在柏想听懂了。
“我以为你不想……”柏想顿了顿,换了种说法,“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郁森怼了句:“这也要一个人冷静我谈恋爱干什么?”
柏想拥过他的肩背,哄道:“我错了,我应该第一时间下来找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郁森:“嗯。”
两人都蹲着,抱起来有些别扭,郁森把脸埋在柏想的颈窝里,声音闷哑:“换作我妈这么误会,我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柏想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毕竟是爸爸嘛。”
对于郁森来说,八岁就离开且没有道别的母亲更像是一种执念,感情的浓度更多是经由小时候那些回忆的发酵,难以落在实地。
而牛坚不一样。
他在离婚时选择了郁森,尽管他很快再婚,并把郁森丢给了年迈的奶奶,但小时候见面、打电话时,郁森都一直还把他当作记忆里的爸爸去对待、去相处。
高中以后,郁森察觉到牛坚的冷淡,才慢慢穿上了盔甲,一副既然你不在乎我,那我也不在乎你了的态度。
这种扭捏的亲情持续了很久,直到最近几年,郁森才渐渐想清楚,一个人的经历是有限的,牛坚工作忙,又要照顾新家庭……
虽然是错了,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他不也平安长这么大了吗。
然而现在牛坚告诉他,其实我这些年对你的冷淡,都是因为你的错。
郁森的难受有如实质,化作了一根根细长的尖刺扎着柏想的心脏。
常言道,人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柏想在这一刻真切地觉得确有道理。
十几年前引着郁森和任知洪对上的时候,他心安理得,知道人死了也只是有些诧异,对于被带走调查的郁森也没有心虚或愧疚。
像只刚化成人形,一点不通人性的精怪。
可或许是这些年久浸娱乐圈,研读了太多剧本,细细剖析后,柏想也习得了一些为人的感情。
于是报应来了。
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开始因为郁森的难受而痛苦。
“我想揍他一顿。”郁森的难受渐渐化为了愤怒,“我是不是很大逆不道?”
柏想以自己做对比后,真心实意地表示:“挺孝顺的。”
郁森咬住他的脖子,用牙齿磨了磨。
“你自己动手容易落人话柄。”柏想说,“过段时间,我找人……”
“诶,等一下。”郁森赶紧打断,“我和他动手是家庭纠纷,你从外面找人这性质可就变了。”
柏想说:“不是想让你高兴一点吗?”
郁森感觉柏想真能干得出这种事:“你别胡搞,我就随口一说,没必要和他计较。”
柏想说:“真的?”
“他刚把约我妈见面的地址给我了。”郁森皱着眉,“不知道他想干嘛,反正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除了养老,以后也没什么见面的必要,就当没他这个人吧。”
真纯良啊。
还想着养老呢。
柏想顺着他的脊椎骨来回抚摸:“如果他想跟阿姨说我的事,你否认就——”
郁森语气一沉:“为什么要否认?”
柏想:“……”
完蛋。
说错话了。
郁森拉开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一遍:“为什么要否认?”
“我没别的意思。”柏想说,“只是万一阿姨接受不了……”
“他们凭什么接受不了?”郁森的语气乍一听很冷静,“这么多年都没管过我,凭什么在这时候接受不了?”
“……他们是没资格接受不了,然后呢?”柏想说,“你好不容易等来团聚,要因为我再次分崩离析吗?”
郁森说不出的憋闷,不是因为柏想的假设,而是因为柏想的不理解。
决定在一起的时候,他难道不知道余志扬和牛坚可能不接受吗?
他需要的是柏想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退缩,隐忍……
这让他很没把握。
对于柏想来说,这究竟是一段正面的、有意义的感情,还是需要藏在阴影里的、随时可能退出的游戏?
郁森说:“在你看来,我对你的感情还没有他们的意见来得重吗?”
柏想微微怔了下。
郁森知道,爱情不该和亲情做任何比较,但他感觉柏想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你是在看轻自己,还是在看轻我。”他丢下一句,起身拉开了车门。
柏想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这一片儿没下雪,阳光还不错,随着时间的流逝照进了停车场车与车的缝隙里。
柏想被刺得闭了下眼,轻出一口气。
他撑了下地面,起身的时候,一阵酸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好在一只胳膊及时伸来,在他腰上扶了一把。
柏想立刻扣住对方的小臂,发力之前意识到这是郁森,才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
郁森皱眉:“你真没事?”
“有。”柏想低头,“腿麻了。”
郁森把手里的泡面递给他,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腿上一阵搓。
柏想眯着眼,面色扭曲:“行——了!”
泡面都差点撒掉。
郁森说:“赶紧吃,要泡发了。”
柏想说:“不知道小牛舔过没有。”
郁森嗦面的动作一顿。
柏想提议:“我去看一下行车记录仪?”
“算了。”郁森现在很饿,“爷孙同食,也算一桩雅事。”
柏想没吃完,泡面冷了特别油,郁森也剩了几口,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上车。”郁森看了眼时间,“争取半夜到家。”
话是这么说,郁森晚上还是找了个服务区休息了会儿。
高速和国道消耗的精力不可相提并论,疲劳驾驶不说连累路人,也可能连累车上的两狗一猫。
这时候余淼和余志扬才打来电话,一个刚结束连续的几场手术,一个在国外,才得知消息。
柏想看了眼他的表情,发现比起面对牛坚的时候,郁森此刻要平和很多。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关心迟到得情有可原,另外期待度不一样。
不过也是这通电话郁森才知道,老爸压根没和老妈约好。
“我手机一直静音,没接到他电话,也没看到……”余志扬有些内疚,“不过我明天就回去。”
“也没什么大事,网友议论一下就完了,我也不打算干了,对我没什么实际影响。”郁森说,“主要是我爸找你……”
余志扬问:“你知道他想聊什么吗?”
郁森嗯了声:“大概两件事吧,其中一件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了我单独和你解释,另外一件我现在就能和你说——”
柏想猛地抓住了郁森的手。
郁森不为所动,放倒座椅躺了下去:“我谈了个对象。”
余志扬哦了声:“男的女的?”
“……”这个反应完全在郁森意料之外,“余淼和你说了?”
“没有。”余志扬有些怅然,“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有什么事都先和姐姐分享。”
郁森想反驳不是姐姐,不过又觉得以现在的感情浓度争这个没太大意义。
“那你怎么问男女?”郁森纳闷,“难不成你上次在酒店见到我俩就觉得有问题?”
“原来就是上次那个啊?”余志扬笑着说,“没有,我上次没看出来,不过能让你爸郑重其事地约见面,想来应该是他接受不了的事。”
“那你呢?接受得了吗?”郁森直白地说,“我谈了个男朋友。”
一旁的柏想偏开头,微微颤抖地长出一口气。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这么多年没照顾过你,有什么资格谈接不接受?”余志扬叹了口气,“客观来说,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都是件很正常的事,这不是需要被讨论的问题。”
郁森安静了两秒,真心实意地说:“妈,谢谢你。”
又随口聊了几句,确定郁森不需要经济上的支持,余志扬挂断了电话,大概是知道自己和这个二十年没见的孩子还谈不上精神支持的地步。
几乎是忙音响起的瞬间,柏想就一把扯过郁森的衣领,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柏想以往的缱绻温柔,带着一些撕扯与宣泄的意味,他似乎把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含在了唇齿间,渡进了郁森嘴里。
也许你能明白。
柏想微微拉开距离:“有睡意吗?”
郁森说:“一点点。”
“那我帮你再添点?”柏想翻进驾驶座,坐在了他腿上,“听说睡前……助眠。”
他声音放得很轻,其中两个字微不可闻。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郁森吃惊地说,“这跟开直播有什么区别?”
服务区停满了车,灯火通明,车子要是震起来,立马能围一圈人。
“真不想?”柏想手往下,“都硌着我了……”
郁森有点不爽,下午吵架的问题还没解决,这王八玩意儿又开始调|情:“年轻气盛不行啊?”
“行。”柏想微微低头,按住他的胯,“膝盖,打开。”
意识到柏想要做什么的时候,郁森毫不犹豫地阻止:“不要。”
柏想抬眼看着他。
郁森勒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回馈什么。”
“……”柏想还真没这么想,“好吧。”
见他要回到副驾驶,郁森意志不是很坚定地挽留:“手可以。”
小睡了三个小时,郁森在震动的闹钟声里准时醒来。他开了瓶冰可乐清醒了一下,柏想还在睡,他便没把人叫醒,给柏想披了件外套——
睡前活动弄得一身汗,外套都脱了。
此时距离诞海还剩下五个小时的路程,不过后面有点堵车。
进入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卖早点的店铺亮着灯忙活。
柏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郁森的方向说:“你打算住哪儿?”
郁森目视前方:“你在邀请我吗?”
“不是。”柏想无奈,“这么一闹,小区门口肯定又有媒体……”
郁森考虑了一下:“那就住酒店吧,让老妈给我开个房。”
柏想说:“我还有其它房产……”
郁森摇了摇头:“不行,万一被拍到说不清楚。”
柏想没出声。
“我不是双标啊。”郁森解释了下,“对父母承认同性恋,和一个演员对大众承认同性恋是两码事。”
“我知道。”柏想顿了下,“住酒店也好,方便。”
郁森问:“你呢?”
柏想说:“你到酒店把我放下,黎拓接我去公司,聊一下后面的工作安排……”
郁森问:“早饭呢?”
柏想说:“黎拓给我带,你在酒店吃点?”
“行。”郁森说,“我上午先睡会儿,下午去疗养院。”
“注意安全。”柏想蹙了下眉,“实在不行找个保镖。”
郁森说:“放心,我还不至于被一群狗仔堵着没处跑。”
一阵安静后,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小牛和总裁这几天都跟着你吧。”
“那你晚上是……”
郁森一愣:“你确定?”
“你好歹也算个准后爹了。”柏想笑了笑,“监护权勉为其难转让给你几天。”
郁森自然不可能拒绝,反而有些愉快,有种用孩子拴住“娘”的感觉。
“你别总戴着眼镜。”郁森说,“不见人的时候就摘下来,让眼睛休息一会儿。”
柏想嗯了声:“过两天还要去做个检查。”
“我陪你”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不过郁森转念一想,都回诞海了,黎拓肯定会陪同,他反而不方便露面。
啧。
跟偷情似的。
酒店的房间很快就安排好了,郁森同时抵达了地下车库,他慢吞吞地熄火停车,两人都没说话。
明明只是短暂地分开,车里却弥漫着一股别离的氛围。
郁森有些受不了:“我晚上去找你。”
“别。”柏想说,“容易被拍到。”
郁森的情绪完全被牵着走了,一会儿愉快一会儿不爽。
柏想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下,还是没忍住哄了下:“我有空就想办法来找你。”
郁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记得趁我男朋友不在的时候。”
柏想笑了起来:“特殊时期……忍忍吧宝贝儿。”
大清早的,酒店客人都还温暖的睡梦中,停车场寂静无声。
郁森没急着上楼,陪着柏想等了一会儿,没多久,一辆车驶了进来。
柏想回身摸了摸猫,还有养了十多年的狗,有些不舍:“它们交给你了。”
郁森问:“我呢?”
“你也照顾好自己。”柏想最后在他唇上碰了碰,“开心点吧三木。”
柏想什么行李都没带,只穿走了郁森的那件冲锋衣。
另一辆车上并没有黎拓,许久不见的孙浚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他:“想老师,您现在看得见了?”
柏想随口回答:“戴眼镜能看得见。”
他让孙浚闪了两下灯,示意郁森自己要走了。
车子路过郁森的停车位时,柏想摘掉口罩,朝车里的郁森说了句什么。
随即手机就响了起来,郁森发来一条语音:“大清早说什么晚安?”
晚安?
孙浚忍不住扫了眼后视镜,心里燃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他没看清那辆越野车里的人,但柏想说的话倒是听见得一清二楚。
【柏】:你不是要补觉么,睡觉不得晚安吗。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你们公司有休息室吧?到了先睡会儿。
【柏】:遵命。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黎拓开车你就别戴眼镜了吧。
【柏】:遵命。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你机器人啊?转人工。
【柏】:人工男友小黑为您服务。
【帅得一批的大可爱】:唱首歌来听听。
【柏】:待稍后无人时为您献唱。
柏想看着聊天记录,无意识地笑了下。
孙浚有心想问,可柏想年前发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脸都憋红了。
好在柏想很体贴:“有话就说。”
孙浚长舒一口气:“您感情上是不是有情况啊?”
“是啊,谈了个男朋友。”柏想说,“记得保密。”
孙浚已经从前面的语音听出了对方的性别,但依然震惊。
他从后视镜里对上柏想微笑的视线,立刻反应过来,发誓说:“绝对保密,我如果对外透露一个字,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柏想勾了下唇:“倒也不必。”
八卦完,孙浚亢奋地问:“想老师,我们去哪?”
柏想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回别墅那边。”
孙浚点了下头,立刻在导航输入了地址。
柏想有好几处房产,不过只有一栋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