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剑舞
要问沈万良京城最多的是什么?
沈万良必须回答两个字:贵妇。
他在京城新开了一家成衣铺子“月下裁”,专门卖精致华贵的成衣,衣服上镶嵌南洋珍珠,各种金饰银饰玉饰点缀,还有在月下闪闪灼光的珍珠粉璀璨华衣,满楼都是南洋香粉迷人的气息。
开业那日,他创新性找来了六个美少年剑舞,引得一众贵夫人贵夫郎如痴如醉,在楼里豪掷千金,只为博得美少年一笑。
——唯独沈万良自己笑不出来。
只因为他发现自己做“贵妇”生意,居然格外的“天赋异禀”。
“……这些女人真是该死的有钱!”
沈万良看着自己亲手挖掘的“美少年”,只想戳瞎自己的眼睛,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行当?
甚至有时候恍恍惚惚的想到,若是有一天,逃离了陈秉的掌控,若是找不来赚钱的办法,这“贵妇”生意……也不是不能干回老本行。
“沈老板,又有一位,一千两银子入会,顶级会员……”
……
铺子里的好消息不断,沈万良伫立在二楼,望着京城的繁华闹市发怔,就算是赚了大钱,也不是他的钱,是陈秉的钱。
他如今是陈秉的一条狗。
好不甘心啊!
沈万良拿着新鲜出炉的账册正要去陈秉的府上,半道上却有人给他暗递消息,更是有人在过路时,将一块刻有“霍”字的令牌塞进他手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是霍党的人暗中拉拢他。
沈万良眼色一凝,有过一瞬间的欣喜,因为他知道霍党与陈秉乃是死敌,随后他的目光变成了谨慎和怀疑,这当真是霍党的人?
而不是该死刘一手的阴谋?
“沈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是您肯为霍阁老效力,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甚至于,你还是可以当你的金银岛岛主。”霍阁老的心腹幕僚薛信亲自出马,意图将沈万良收为麾下。
“呸!任你花言巧语再多,我都不会背叛陈大人,陈大人乃明主,我自忠心不二!”
沈万良严词拒绝,他根本就不相信眼前所谓的霍党心腹,他怀疑是陈秉的“阴谋”,陈秉是那般诡计多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的狗,被死敌招揽。
薛信不可置信道:“陈秉抄了你八十万两银子,你还对他忠心耿耿?”
沈万良听见这话,心在滴血,却又告诉自己,千万不要中计,京城危机重重,墙头草更是要不得,陈秉还诡计多端,“陈大人为国为民,这笔钱在他手里,沈某心甘情愿。”
“休要多言,我沈万良一颗心,只为陈秉效忠,告辞!”
沈万良说着“昧良心”的话,离开了茶楼的包间,他心想陈秉肯定派人暗中监视他,若是听到了他的此番“肺腑之言”,心中对他的宠爱与信任肯定增加几分。
他要牢牢的抓住陈秉的心。
*
“那沈万良当真如此说?”霍首辅从薛信嘴里听见沈万良对陈秉的忠心,感到不可思议。
这陈秉到底有何等人格魅力,让沈万良这么个海岛枭雄心甘情愿为奴为仆。
金银岛偌大的家业被陈秉侵占,他若是沈万良,巴不得将陈秉剥皮抽筋,而这沈万良竟然说自己“心甘情愿”。
这陈秉当真恐怖如斯啊!
“霍老,那陈秉定有三寸不烂之舌,将这么个枭雄玩弄在鼓掌间。”
“何止如此,陈秉不仅擅长御下,更是精通媚上的本事,这都三年过去,皇帝对他的隆宠依旧不减,哪怕他在东南私设机构,陛下也都纵了他去。”
“这若是个普通的官,必是大罪!”
霍首辅:“他蛊惑人心的能力着实令人震动。”
“霍阁老,必须得想个法子,离间皇帝和陈秉的感情,让陛下不信任陈秉。”
“旁人说再多,皇帝也不信,不若让皇帝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如此方能产生间隙。想那陈秉虽然在大殿上应下云中总督的差事,内心何尝没有怨言?有怨言必然产生牢骚,不如让人唆使皇帝私下登门,带上兵部尚书,从旁加以言语刺激,使得陈秉在皇帝面前出言不逊,皇帝必然厌弃他。”
“此计可用。”
霍首辅这边已经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尝试一下,并不会有什么坏处,他们的所有计划,便是在陈秉离京赴任之前,让陈秉和皇帝产生间隙。
只要皇帝对陈秉出现了“不信任”,那么他们就赢了。
于是霍阁老这边开始行动,特别给兵部尚书写了一封信,又跟宫里交好的太监宫侍通个消息,诱使皇帝微服私访,登门看望京中养病的陈秉。
“微服探望陈爱卿?朕必须得去!”
皇帝果然被说动了,决定偷偷去看望陈秉,还要跟他“互诉衷情”,叮嘱他明年去云中务必事事小心,倘若“身体不行”,便告病回京修养。
皇帝才出宫门,巧了撞见了兵部尚书以及霍阁老,便说同去陈秉府上探望。
一到了陈府,亮出金牌,“不必通报。”
霍首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皇帝骤然登门,这陈秉再是如何七窍玲珑心,也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
打他个措手不及。
有时候,越小心,越出错。
“陈爱卿在哪呢?在后院水榭……这会湖面上没结冰吗?”
“怕是在煮茶赏雪品梅。”
“朕特意吩咐了,为他在府中种了一片梅林。”
……
陈秉自然不知道皇帝到来,但他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原因是姜漓又恢复了寅时三刻起床的作息,他起来不是为别的,而是“练剑舞”。
原因还要怪沈万良找来的六个剑舞美少年,月下裁开业,夫夫俩凑了个热闹,这下就出了问题,其中有个美少年,模样竟然有几分像是姜漓,且舞的一手漂亮的双剑,陈秉留神多看了他两眼,这下捅了马蜂窝。
姜漓醋了,内心妒火滔天。
姜漓这么个小哥儿也没想到,自己的情敌不是女人,也不是小哥儿,而是个男人。
这美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纤细俊美,雌雄莫辩,舞剑时更是美貌不凡,举重若轻,风回雪舞,貌美不可方物。
姜漓心头含恨,更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这美少年正是最好的年华,而他自己呢,则比夫君陈秉还要大四岁,眼下更是三十岁的年纪,妥妥的老哥儿一枚,拿什么跟年轻人争?
他不学无术的脑袋里,跳出了“人老珠黄”四个字。
姜漓意识到自己堕落了,成天的偷懒赖床看话本小说,有朝一日真被夫君厌弃……那他就不活了。
危机感满满,促使他寅时天不亮起床,明明是寒冬腊月的下雪天,偏偏还早起舞剑。
姜漓并不擅长使剑,更喜欢鞭子与刀,鞭子柔软顺手,而刀更加霸气,反而是君子剑太过于内敛,不得他喜欢。
他出自武馆,十八般武艺基本功都会,此刻练起剑舞来,并未有半分生疏。
只是与那美少年的剑舞相比,他的剑,显得格外杀气重重。
陈秉坐在湖中小亭煮茶,远远看着姜漓在梅林里舞剑,目光温柔缱绻。
“不练了。”姜漓手持双剑走回亭子里,将双剑扔到雪地里,坐在石凳上,开始了自己的牛饮。
连喝好几杯茶,还嫌茶杯太小,不够味。
陈秉温柔拿着帕子,仔细给他擦擦额上的汗,姜漓宛若小猫儿似的抬了抬下巴,又想起了什么,面无表情板着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人老珠黄了?”
陈秉忍俊不禁,只笑不说话。
眼前的大美人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衬得那张脸越发的腻白如瓷,姜漓生得一双风流韵致的凤眼,扬起下巴时,眼尾泛着淡淡的胭脂红,又像是春日的粉樱。
看他时目光含着一层水汽,迷迷蒙蒙的,带着几分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娇憨。
“你干嘛不说话,我知道,你就是嫌弃我老了,我都三十岁了……我是老哥儿!”
陈秉抿唇笑:“分明是越长大越傲娇,自己去照照镜子,然后开口问:夫君,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姜漓:“????”
下一秒,他怨念道:“夫君之美我者,骗我也。”
陈秉笑得更厉害,“哪骗你了?是我夜里不够努力吗?让你感受不到夫君对你的喜欢?”
姜漓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腰,扑进陈秉的怀里,身上铃铃铛铛的响,他又抬手捂着自己的耳朵抽气了一声,那张漂亮的侧脸贴着一只金蝶耳饰,还缀着流苏。
“嘶——”姜漓眼睛里绽出泪花。
“扯着疼了?别戴这东西。”
说着陈秉便要给他取下来,姜漓不答应,他这醋坛子打翻的厉害,见人家美少年舞剑戴耳饰,他也有样学样,特意穿了四个耳洞,两个在耳骨上,亏他自己下得了狠手。
姜漓乱吃飞醋:“人家戴就好看,我戴就不好看吗?”
“吃醋的小哥儿不可理喻。”陈秉抱紧了他,想想他们家这鸡飞狗跳的生活,一日也不平静,但老婆偶尔吃醋调剂调剂日常,也是一种新鲜。
他怎么也没预料到,恶趣味让沈万良搞个古代男团,竟然让姜漓醋成这样。
“你是喜欢看他舞剑,还是看我舞剑?”
陈秉:==
陈秉:“……只有我老婆才有资格寅时拉我起来看舞剑。”
“若是换成别人,我刀了他。”
听了这话,炸毛的小猫儿被安抚了几分,乖顺窝在他怀里蹭了蹭。
陈秉捏了捏他鼻子:“恃宠而骄哦,小锦漓。”
姜漓拍开他的手,不依不饶继续问:“那是我剑舞好看,还是他好看?”
“都不好看。”
姜漓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见的东西。
陈秉灿然一笑:“我来舞剑给你看。”
说罢,他手持双剑,踏着雪走入梅林,一身素白衣裳,墨发半束着,只用一根简单白玉簪松松挽着,飞絮落在他身侧,远远看去,人几乎与雪融作一体。
手中双剑同时扬起,划出两道银色的弧,劈开空中的雪花,手腕翻转,长剑斜掠而上,雪花被剑风卷起,绕着他的周身旋转飞舞,久久不落。
姜漓坐在小亭中看他舞剑,手里的茶早就凉了,也未能察觉,空气里隐隐嗅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等他回过神来时,却看见游廊抄手走来了一群人,管家带着皇帝等人走了过来。
陈秉手里的剑没停,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眉目舒朗,鼻梁挺直,手里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见了皇帝等人,他双手持剑,直直地迎了上去,皇帝身边的侍卫惊得呆了,霍首辅更是讶然,而陈秉手中的剑光则向着兵部尚书而去。
兵部尚书僵在原地,纷纷扬扬的剑花如周身的雪花融在一起,漫天的杀意将他席卷,在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被五马分尸。
最后那一柄剑,径直抵着他的鼻尖。
兵部尚书只觉得身体一软,脚底下一片濡湿。
所有人都被这变化惊得呆滞了,全都回不过神来,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尚书大人,下官只是想在大人面前展示展示武艺,你不会怪罪我吧?”陈秉脸上言笑晏晏,嘴里说着请求原谅的话,语气里却是半点歉意也无。
呵,吓尿了。
陈秉本性暴躁,又携带着起床气,外加泥人也有三分脾气,这兵部尚书让他去守边关,即便他正和他心意,却不代表着他是个任人揉捏的主儿。
在此时此刻,哪怕皇帝近在身侧,陈秉依然展露了凶相。
——大不了把眼前几人都杀了。
“陈爱卿乃是真性情!”皇帝见到此情此景,内心陡然一阵解气,他觉得自己全明白了。
皇帝自我代入陈秉,幻想自己在东南立了功,分明是舍身为国,功绩斐然,却让兵部尚书举荐他去驻守边关,以己推人,他也气不过。
霍首辅活了六十多年,撞见眼前这一幕接一幕,哪怕是巧舌如簧,在这会儿也说不出半句话。
他是想着皇帝来私下撞破陈秉的怨言,引起君臣离心,却没想到陈秉直接胆大到挥剑指向兵部尚书,且兵部尚书还吓尿了。
脑子里电光石火,霍首辅心下骇然,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这陈秉定然是故意的,皇帝这个人,多疑,倘若嘴上越是说自己不在意,一心只为皇帝,皇帝反而不相信,而像陈秉这样当众挥剑撒气的,皇帝反而信任他,还觉得他委屈。
再加上他与兵部尚书不和,皇帝更加安心。
陈秉可谓是将帝王心拿捏妥当。
“夫、夫君……”姜漓小跑了过来,表情怯怯心虚,他也不知皇帝怎么突然来了,更惊吓于陈秉执剑对准了几人。
这是一桩险些由起床气酿成的血案。
“夫郎,我的剑舞好看吗?”
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姜漓心有惴惴抱住了他的胳膊,哪还敢再提这件事,夫夫俩一同去换下衣服,哦,还有兵部尚书,同样换了衣服,整理衣冠。
兵部尚书不敢多留,匆匆离去,离开前,他一眼都不敢看向陈秉,脑子里全是陈秉拔剑指着他的模样,仿若被其凌迟。
他感受到了真切的杀意。
兵部尚书明白了,在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他。
就连骂,他都不敢骂,因为陈秉命不久矣人尽皆知,万一他豁出去了一剑劈了他——不敢惹不敢惹。
谁敢招惹不怕死的疯子。
兵部尚书回去后,大病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