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松弛感
马车行驶了三天,离开了京畿之地,越是向北走,越是景色萧条,不再有繁华歌舞,掀开车帘,一望无际的,是大片大片抛荒的田野。
世界悄无声息,唯独偶尔的虫鸣鸟叫,路过的村庄空无一人,房屋破败倒塌,只剩下断井颓垣,路边偶尔还有几具散落的白骨。
别说是两个年龄五岁的奶娃,从小在江南长大的姜漓,也从未见过这等凄凉败落的场景。
怕是只有舅舅等驻守边关的将领,才对此等景象数见不鲜。
平日里较为闹腾的韫哥儿也不闹了,乖乖巧巧坐在马车里,担忧道:“爹爹,我们要去哪里?”
“说不定是去荒郊野岭把你给卖了哦~”陈清宴做了个鬼脸恐吓弟弟。
陈秉见状道:“爹爹被皇帝贬谪去边关当苦力,你们两个孩子,将来一个捡垃圾,一个挖煤。”
姜漓:“????”
可怜的漓哥儿,总是因为参与不了父子之间的谈话,而显得格格不入。
“秉爹,就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你怎么当苦力?皇帝让你修长城吗?”
陈秉理所应当道:“答对了,爹就是去主持修长城。”
两个小崽子惊呆:“!”
姜漓抬了抬手,有些后悔自己知道的太多,又后悔自己知道的太少,总之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原本想摆一摆作为父母的架子,瞪一眼自家夫君不要随口忽悠孩子,后来想想他自己趁着孩子睡觉,在马车上撒娇了半天,哪还有脸端什么架子。
——打不过就加入。
“咱们家以后没饭吃啦,今天就吃野菜窝窝头吧,等会儿漓爹爹找找水源,给你们抓鱼吃!”说到野炊抓鱼,姜漓来了精神,好呀你们这群大小臭崽子说没饭吃,那咱们就吃窝窝头,还在野外烤鱼。
车马队来到一处河流停下,姜漓带着孩子们抓鱼,陈秉则找到了当地的驿丞,询问本地情况,“此处为何如此荒凉?”
“大人有所不知啊,去年北虏打进来了,一路烧杀抢掠,跑了三成人,剩下的交了赋税,今年哪还有指望种地?这会已经多久没下雨了,如若今年春天再不下雨,怕是又要饿死人。”
又旱又遭抢,普通平民百姓自觉没有活路,只能逃散,逃不掉的,则是自古驻边的军户军屯,和各种流放的罪臣。
其他活得滋润的,则是本地的官员和富商,侵吞钱财,侵占土地,控制买卖,奴役百姓……
也就是富的富死,穷的穷死。
“夫君,鱼烤好了,吃吧!”
陈秉走过去吃鱼,发现自家老婆当真适应性极强,还特别热爱野营野炊,不仅抓到了鱼,还抓到了一只野兔子,带着两个娃说要烤兔子。
陈秉咬一口酥脆的烤鱼:“假若举办荒野求生大赛,我们家漓儿能活到最后一集。”
姜漓被他这声“漓儿”喊得有几分脸红,以前都是漓哥哥长漓哥哥短,这会儿仿佛变成了平辈,甚至于他还小了一点,像是对方在叫晚辈。
私底下两个人这么叫也就算了,现在当着孩子的面……
两个娃烤着兔子,忙着玩火儿,哪能顾及亲爹的小心思。
韫哥儿兴奋:“爹,以后咱们每天都自己上山找吃的吗?”
这岂不是不用读书了?
陈秉捂额,心想自己养的是什么娃儿,尤其是韫哥儿这一脸“期待炸学校”的学渣样,实在难相信这是自己亲生的。
“你还是听你哥哥的话,早上起来读读书。”
“哦——”小学渣特别怨种的叹了一口气,命苦哦,谁曾想,还是要读书。
陈秉将这只小学渣抱起来,脑子里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说是放任,但有时候总觉得,这个娃还有点抢救的必要。
陈秉自小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是有条件的爱,他要变得优秀,给父母长脸,按照父母的规划去走一条光鲜亮丽的精英之路,过程中一旦偏离轨道,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父母就会立刻变脸,说他辜负父母的期待与栽培,说白养这么个儿子,说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也导致了陈秉在感情上的冷漠和疏离,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父母给予的感情是有条件的爱,需要付出代价,才能换取这种感情,并且还要遭受到一定的情感绑架,受人控制,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但是想想别人的父母却也不是这样的,一个班上,总有几个吊尾车的孩子,考了倒数第一名,为什么这样的孩子照样生龙活虎,在学校里调皮快乐,他们照样也拥有父母的宠爱,仿佛比他这种考第一的孩子更加快乐。
那是曾经陈秉所触碰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他的亲朋好友和父母同事,都对孩子学习成绩有一种几乎偏执的追求,所有人都在这种攀比的旋涡里挣扎。
小时候看哆啦A梦,里面野比大雄成天考试不及格,甚至是考零分,他父母也没说要掐死这么个儿子。
但是陈秉自我带入一回,他若是考零分?别说是考零分,考不进全校前十,父母一定会想掐死他,或者巴不得没生出这么个儿子,或者另外开小号。
“喜欢读书吗?”陈秉问自家小学渣,小渣儿长得特别像姜漓,软乎乎的,眉目如画,就像是挂画里面的福娃,眉间还有一颗鲜艳的红痣。
这样的小家伙,哪怕他学习成绩不好,又怎么能不得爹爹喜欢宠爱呢?
自己爱人给他生的娃,哪怕是一坨猫粑粑,也照样喜欢的紧。
这一世,没当上学渣废物,倒是能体验当小学渣家长的感觉。
“爹,我能说谎吗?”
陈秉眨眨眼:“渣儿,你诚实一点。”
“不喜欢,秉爹,我可以不读书吗?”
陈秉:“不能。”
小学渣又是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小脸鼓起来,像个老爷爷一样兜着手。
陈秉笑着拧了他一把脸,把这小东西放下地,姜漓好奇地黏过来,“你们说什么父子悄悄话?”
“韫哥儿说不想读书。”
姜漓:“那怎么可以!”
陈秉:“从韫哥儿身上便可以看出,我若是逼你读书,不用七年,咱们必成怨偶。”
姜漓:“……我有那么糟糕吗?”
“话又说回来,我年纪大是没得救了,可夫君你都考上状元了,还不能教好一个四五岁小哥儿?”
陈秉:“不要压力一个小白脸。”
姜漓:==
臭男人,动不动就小白脸威胁。
不过在孩子教育上,确实令家长感到烦忧,又想要孩子能健康快乐成长,可若是真放任其成为学渣,又实在说不过去。
子不教,父之过,道理也在于此。
陈秉坐在火堆旁,思考着这件事,想着想着入了神,而刘一手和沈万良瞥见他的背影,更不由得深深地感动了起来。
尤其是刘一手,他的双眼通红,感人肺腑:“大人一定在为北地的百姓忧心重重,是老百姓的父母官。”
沈万良瞥瞥陈秉的背影,又看看眼前的刘一手,嘴角抽了抽,“官可不是这么当的。”
“一个一心为百姓着想的官,却不会是一个好官,云中的情形更加复杂——”
说着,沈万良对此次云中之行充满了期待,燕云情况与东南情况南辕北辙,沈万良不信陈秉那一套,能在北地玩转开。
东南即便倭寇时常侵扰,但东南依旧是繁华富庶地方,朝廷更是在意这片纳税之地,其中待遇,是重中之重。
朝廷在意的,是东南的赋税。
类似云中这样的边关情况则不一样了,云中这个地方,周围全是天堑,都是些易守难攻的天然防御屏障,除了云中,在这一片屏障中,他是唯一的“易攻难守”之地。
也就是入关的“北大门”,漠北三部从这一条大门进来,便可畅通无阻,因此云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朝廷在意的,则是让云中当“守门员”,抵挡草原北虏南下,不求他上交赋税,也就不管他是否民不聊生。
只要每年能抵挡住草原诸部即可,属于一次性耗材。
作为“易攻难守”之地,云中需要驻扎五到十万的兵马防守这片区域,但养活十万兵马是什么概念?
陈秉从沈万良那里抄了八十万两白银,是一场暴富发财,而八十万两白银,用来养十万人兵马——呵呵,顶多养不过两年。
朝廷也觉得每年花几十万两银子养这些兵马来应对北虏,是一种“大怨种”行为。
养得太好,兵强马壮,怕当地拥兵自重,威胁朝廷。
养得太差,抵抗不住北虏,影响京城安全。
所以朝廷采取的办法便是——在养得最差的情况下,勉强能抵御住每年的北虏入侵就行了。
也曾经有不信邪的将军,来到云中当总兵,意图训练兵马,强大一方,抵抗北虏,而惨淡的现实是朝廷给他邦邦两拳。
你想训练兵马?
那好,我不给你发军饷,我偏要打击你士气。
因为朝廷不需要兵强马壮的边军,一支强大的边军,不仅威胁草原,更威胁京师,朝廷只需要边军一边穷得讨饭吃,一边还能抵抗住北虏入侵。
东南富裕,能养得起少部分军队,北地贫瘠,拿什么养活十万将士?
太祖倒是计划的好,靠军户屯田,自给自足,可军户田地,都被地方富户侵占了去,导致军户根本供养不了军队,军户拼死逃离,十不存一。
这就是一块“烂摊子”。
再有雄心壮志的将军,得到了这么一手烂摊子,都只有“无能为力”四个字可走。
于是云中的总兵总督等人,以及底下的参将,认清现实之后,都换成了另一种做法,那便是敛财自保。
朝廷让他们一边讨饭一边守边,行,完成基础任务后,其他的啥都不管,就地敛财。
登记十万兵马,朝廷永远只给半数多一点的军饷,那就吃空饷呗!
军队日常也不训练,反而去帮富贵人家修房子,或是充当打手,赚取“外快”。
朝廷发下来的军械,与其用来与北虏战斗,还不如直接卖给草原部落发大财。
甚至很多云中官员富商,都会塞钱给漠北三部,用银子买他们不要南下劫掠,互相都能交差混过去,混过一年是一年。
……
“就这样的烂摊子,我实在想不到陈大人会有什么办法解决,北地军队,连江湖草莽都不如,闻战生怯,陈大人再是如何用兵如神,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一手怒火瞪他:“陈大人一定有办法!”
沈万良得意笑道:“那咱们就等着瞧吧。”
沈万良预料陈秉到了云中后,必定会处处受限制,到时候,他的机会便来了。
倘若能看到陈秉吃瘪,沈万良怕是做梦都能笑出声:“哈哈哈——”
笑完了之后,一抬头,沈万良发现陈秉正盯着他看。
他心头一抖,连忙道:“陈大人,属下想着大人即将在北地建功立业,一时兴奋,所以才——”
陈秉默然听着他说话,周围这么多人,唯独听见沈万良说话,他感到最轻松,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感情方面的绑架,有的全是言不由衷的虚伪。
压迫这么一个坏人,实在令人感到愉悦。
他心道:奖励你当挖煤小队长。
“沈万良,到了云中后,我定会重用你。”
沈万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内心突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狂喜,和些许心虚。
等到陈秉走后,沈万良望着一片空山,内心纠结不已。
“这陈秉当真是信任我?”
“为何我会感到内疚呢?”
……
*
半个月后,陈秉一行人路过雁门关,守军见到陈秉的仪仗,连忙打开城门迎接,陈秉策马登楼,只见关外黄沙漫天,草木稀疏,只在天际的一处角落,才隐约可见稍许青色的影子,那是草原的边缘。
赶着骆驼的商旅正在排队过关,人数并不多。
“边市每日多少行商?”
“每日?”守关的参将愣了一瞬,“也是大人来得巧,如今一个月也就两三波人出关,偏是今日被大人赶上了。”
“自从去年北虏打了进来,来往商人越发稀少,本月就来了眼前这一队人。
陈秉点点头,心想还真是赶上了,莫非这就是小锦漓的运气?
两孩子开开心心骑了骆驼,姜漓挑了好几匹喜欢的马儿,在这里休息两日后,又过了一些时日,抵达云中。
云中城墙倒是建得巍峨,算是沿途以来所见的大城,但这城墙照样破败不堪,远看勉强像样,近看墙皮剥落,石砖残缺,露出底下的夯土层。
这里倒还算得上“人多热闹”,进城时,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着担子进城的农民,有赶着羊群的牧民,守城门的士兵懒洋洋的靠在墙上,基本不检查,扫一眼便让过去。
当真是“摸鱼人”的好工作。
刘一手蹙眉:“陈大人,此处守城将士实在太松懈!如何能确保大人安全?”
沈万良心头一喜,看向陈秉,心想:快快快,快来重用我吧。
陈秉抱着小学渣儿子:“我算是来对了地方?”
刘一手:“????”
沈万良:“???”
得知陈秉这位总督大驾光临后,云中知府带着一队人马前来迎接,“下官云中知府罗文昊,恭迎总督大人。”
他穿着绯色官袍,养着八字两撇的胡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后面同样跟着大大小小官员,见到陈秉,全都跪倒在地。
陈秉让他们起来,倒没有别的话要说,他知道云中是个烂摊子,急也急不来,不如先摆烂,学一学松弛感。
他是来当土皇帝的,可不是来当孙子的,希望这群人能认清现实。
与此同时,罗文昊等人,也盼着新来的总督大人能够认清现实,少生事端。
罗文昊恭维客套了几句话之后,提点陈秉:“总督大人,您来几日后,得先去拜见镇守太监刘福涛。”
云中属于边关重地,又有十万驻军,这里的行政管辖与其他地方不同,分别由文官总督,武将总兵,以及镇守太监,三个方面互相制衡。
而在此之前,云中等地一直都是镇守太监做大。
因为镇守太监“无后”,且直接效忠皇帝,就相当于身上镶嵌了一块“永远不会拥兵造反”的免死金牌。
而总督总兵就不一样了,容易被扣“通敌卖国”的帽子,动不动就掉脑袋。
于是总督和总兵都要讨好镇守太监,免得被对方扣通敌卖国的帽子,而镇守太监在地方实权不如总督总兵,却可以借此生财。
不给他行贿,就告你一个“通敌卖国”之罪。
也因此,在云中的惯例,新来的大小官员,无论是总督还是总兵,都要先去拜见镇守太监,且还要给一笔不低的孝敬费用。
“大人,您这样的身份,按惯例,要给一千两银。”
陈秉:“我?要给一千两孝敬?”
沈万良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明白这知府在教新任上司《边关官场生存手册》,目的是要让陈秉认清现实,和光同尘。
他心头登时猖狂大笑,我亲爱的陈大人,知道边关生存的恶劣了吧!!
而再仔细一听,这镇守太监公然收礼,总兵见一次需要孝敬一千两,参将五百两,百户五十两……倘若不送礼,轻则罢官降职,重则诬陷通敌叛国。
——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听得沈万良都想挥刀自宫当太监了,想他幸幸苦苦在金银岛经营二十年,也就攒下了八十万两的积蓄。
“这刘太监在边关经营多年,应该能有百万家财?”陈秉听了知府的话,倒是没被对方暗示“某一任总兵因为不给刘太监送礼,第二年被诬告通敌叛国下狱处死”给吓到。
而是想着,这又来了一条“发财计”。
知府犹豫:“这……下官也不清楚。”
“那你说本官这个总督杀了刘太监,再给朝廷上交百万两银子,你说朝廷会怪罪我吗?”
知府瞪大眼睛:“?????”
知府罗文昊没反应过来,他是想来劝陈秉和光同尘,大家一起在边境同流合污,你好我好大家好,带领陈秉愉快融入官场。
可可可可……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罗文昊慌得心肝乱颤,“陈大人,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陈秉笑了:“没听见?本官再说大声点——本官这个总督杀了刘太监……”
沈万良在旁边听得人都傻了。
他这么一个预谋着当毒士的人,都想不出这么一条毒计。
不过,仔细想想,居然当真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