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待遇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多数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但却很少有人能做出这样的决断。
就好比在陈秉之前,其他的总兵总督,包括那一位因为拒不行贿,而被刘太监诬告通敌下狱的总兵。
在最初刘太监要求行贿送礼时,他只是拒绝上交孝敬,却没有作出其他任何反制的措施,而只是抱着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最终躲不开报复,第二年被刘太监诬陷通敌叛国。
如果这位总兵提前一年知道结果,知道因为自己拒不行贿,导致遭到报复,全家下狱判斩首,还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那么,从一开始,他要么选择上交一千两,要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刘太监杀了——先不说结果如何,至少身上没有“通敌卖国”的罪名。
甚至他还除掉了阉党,还官场一个郎朗太平。
又加上刘太监索贿是事实,奋起反抗,反而最终可能落得个降职贬谪的处理,倒不至于丢了性命。
若是猜到结局,两厢对比之下,该怎么选择,自然很容易得出结论。
只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大部分人都会抱有一种侥幸心理,史书上多得是这样的人。
而陈秉就不一样了,从结论推导选择,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行贿,那么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再者,包括知府罗文昊等人还处于一种“惯性思维”当中,便是天然以为地方文官武将都害怕镇守太监,因为镇守太监没有品级,在地方也没有实际权力,但他代表皇帝耳目,可以给皇帝奏密折,打小报告。
这种密折直达天听,不参与任何文官武将系统,上奏司礼监,走的是宦官的路子。
也就是说,只有太监才知道密折里面写了什么。
刘太监公然收礼,收取的便是一种“保护费”,也就是对所有文武官员说,你给我钱,我就不打小报告。
否则我这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你,抓住机会上奏,坑死你丫的。
否则巧立名目,说你“蓄养家奴,纵奴行凶”,“态度骄奢,疑似暗起不轨之心”……等等可大可小的罪状,都会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信与不信,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皇帝会派人来核实吗?自然是不会的,派人来核实,也就代表着公然不信任一个拥兵上万的官员,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自然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拿下。
陈秉:“给皇帝递密折的权利,我也有啊!”
何止呢,他可是皇帝亲点的状元,头一年入翰林,便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亲自为太子皇帝讲学,又手持御赐尚方宝剑巡抚越州。
官场混了三四年,他早就混成了帝党第一人。
也因此,陈秉反而是整个云中最不怕镇守太监的那个官员,他不怕镇守太监给皇帝打小报告,在过去几年,弹劾他饼饼的奏折怕是和某飘飘奶茶一样,能绕皇宫几圈,皇帝都看厌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皇帝十天半个月就要给他写信,絮絮叨叨的,一个幽怨中年老登,黏糊的要命。
论亲近的程度,皇帝是信他这个天子宠臣,帝党第一人,还是信一个镇守边关的太监?
其他的边关文官武将则不同,文官倒是还能经过内阁与皇帝沟通,武将则只能依赖镇守太监与皇帝沟通,也就只能讨好太监。
而他陈秉不需要。
也不怪罗文昊等人一时没转过弯来,仔细想想,他这么个天子宠臣,跑到边关最前线来当总督,整件事情就显得非常奇葩。
首先就是作为天子宠臣,也就是帝党,有能力胜任“大官”的并不多,更是皇帝眼中的香饽饽,是皇帝的心肝小宝贝,皇帝能把自己的心肝宝贝主动送去边关苦寒之地吃苦吗?
那岂不是让本就人数不多的帝党雪上加霜?
跟了你皇帝还要去边关受苦,真令人心寒。
帝党心腹自然是优先抢占油水充足滋润的位置,也就是京师重地,或者是南方富饶之地,不靠近皇帝,还称什么帝党。
当然,云中总督也是个油水足的关键位置,可也总得由低位向上做起,皇帝不会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去边关由低位做起。
边关将领官员向来都是地方有能力却无人脉关系的“能臣”居多。
但凡有人脉关系的,都调走了。
想要托人脉找关系,自然找公公。
像陈秉这种作为皇帝心腹空降来边关第一线当总督的情况,别说是闻所未闻,那简直是绝无仅有。
皇帝想要插手边关事,大多只能依赖镇守太监,宦官才是皇帝身边较为可信的人,而宦官贪财,在帝王眼中,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罪状。
皇帝心里会想,宦官无后,一切权利都依赖皇帝,又充当皇帝的耳目,趁机捞点钱,也属于“人之常情”,只要一心效忠帝王即可,不过分便不追究。
宦官大贪和小贪,与地方官“纵容仆从”“肆意骄纵”“疑生不轨之心”一样,属于皇帝眼中可大可小的治罪名目。
说来说去,只能说兵部尚书真是个大聪明。
谁让陈秉身上叠了那么多光环buff,先不说皇帝目前对他的实质感情,就他如今代表着帝党第一人的位置,又加上朝廷另有的清流党霍党,皇帝就不会随意对他动刀子,需要他来平衡朝堂关系。
皇帝对他动手,那跟挥刀自宫有什么区别?
“从今以后,我陈秉才是云中的土皇帝,是皇帝的眼目,望周知。”
陈秉并没有主动去找刘太监的茬儿,刚来云中,带着夫郎孩子搬入了总督府,暂且安顿下来,自己吃好喝好睡好更重要。
但云中这个地方,还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总督府的厨子不行,更逆天的是晚上嘈杂不断。
因为是边关最前线,城里官军和军户居多,年轻的青壮年为主,精力旺盛的年轻男人聚在一起,便容易打架赌博聚众闹事。
一天少说也有十几起的打架斗殴事件。
而前任云中总兵曾经采取严厉军令管束官兵,重刑连坐,动辄马匹拖拽致死,一时之间,倒是肃正了军纪,结局是部分士兵哗变,总兵倒台。
于是换上来一个年老体弱总兵,又采取宽柔的政策,导致军纪涣散。
在过去很多年里,云中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摇摆循环,一任严苛,导致部分士兵受不了哗变,换一任宽松的,又是军纪涣散,节节败退,不行了又换成严苛的……往返摇摆。
不过其中的主要矛盾依旧是待遇差,拖欠军饷,在边关当兵,名声也不好听。
待遇差还搞严苛,逼人原地哗变,年轻的壮小伙,可不管你青的白的黑的,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我死还拉个垫背的。
当兵的和后世打工人心态一样,你给我这个价,我就是这个表现,再多一分,没有!
再加上云中这个地方实在位置特殊,几乎算得上是年年在打仗,城外就是草原部落,隔三差五就有北虏靠近城墙放箭骚扰,守军便要敲锣打鼓准备应战……一片混乱。
“好吵……”姜漓一头栽到在陈秉怀里,他发现最好的睡成死猪办法,就是被弄得下不来床。
陈秉抱着他,不着痕迹用异能给他隔绝了噪音,即便心头不悦,倒是还有几分冷静,陈秉知道他作为总督刚来,城里大小动静不断,是军纪涣散,同样也是诸多势力对他的有意试探。
假如他当即采取严苛禁令,绝对是中了不少人的下怀,新官刚上任,就拉足了全部士兵仇恨,那么所有缺军饷的将士,都会把怨恨的目光,瞪向他这个空降总督。
不给钱还想管我?你这个新官怕是有取死之道。
陈秉又不是傻子,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想要收买人心,那得是甜枣加大棒,而不是大棒接大棒。
再者,这边驻军近十万,去掉吃空饷的,也有个五六万,六万兵马是个不少的数字,六万个青壮汉,一天要吃掉六万斤米,其他的军饷,战马,军械……其中更有层层盘剥,朝廷都负担不起。
让一群青壮年吃不好穿不好待遇差,还禁止打架斗殴,除非是发个手机打游戏,否则瞎管就是惹众怒。
起码,也得把待遇提高,但目前这个样子,陈秉不用猜也知道,朝廷肯定拖欠了几个月的军饷,士兵们都压着火呢。
“呸——不吃压力。”
敌不动,我也不动。
很多人算漏了一点,那便是算错了陈秉并非是个大公无私,一心为民为国的清官,眼见朝廷拖粮饷几个月,就感到焦虑无比,求爹爹告奶奶的找粮饷。
而想要朝廷准时发放粮饷,得去求镇守太监疏通宦官的关系。
但是陈秉:Who care?
责任心太重,是病,得治。
反正拖欠粮饷的又不是他,他只是个新来的“傻白甜”病弱文官总督。
而恶人需要恶人磨。
*
陈秉猜的没错,满城的低级士兵都压抑着一股火,朝廷已经拖欠两个月粮饷了,这种欠饷是常态,更令人难以忍受的,还是普通低等士兵,干最脏最累的活,还欠军饷。
官员参将的亲朋故友,干轻松的活,坐享富贵功劳。
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他们这些倒霉催的前线士兵,哪怕杀敌斩首取得功劳,也会被主将所夺,愤怒,仇恨,怨气,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积攒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无处发泄。
他们正需要一个宣泄口。
“朝廷到底什么时候才发军饷?”
“听说新来了一个朝廷的总督。”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这个新总督来两天了,他好像不管事呀!”
“不管事总比瞎管好。”
……
底层士兵们怨气冲天,而在城中观望的诸多势力面面相觑,“这陈秉在东南战功赫赫,他怎么纹丝不动,以前那些新总督,来几日,好说歹说也要整肃军务——”
很多人故意抛个烂摊子出来,就是要让陈秉知难而退,或是惹众怒,若是他的缘故,引起了基层士兵哗变,哪怕皇帝在背后,也保不住他。
“罗知府,你觉得这位新总督,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罗知府擦擦额头上莫须有的汗水,磕巴道:“这、本官猜不着。”
他总不能说,新来的总督说要杀了刘太监,这事情说出去,所有人都吓死。
边境远离京师,所有的边关文臣武将,都需要太监在密折里向皇帝“美言几句”,哪怕心头愠怒,大部分官员们都不敢公然违抗镇守太监。
然而很多武将,在战场上可以流血牺牲,却不愿意在阉人面前低头,以至于得罪太监,下场惨烈者无数。
新总督一个文官,刚过来就说要杀镇守太监,罗知府都搞不懂他是个什么路数。
就不说礼待宦官,至少在大部分人认知里,这种人,能不得罪便不得罪,陈秉那样的官,还能缺一千两银子的孝敬?
刘太监要的也不多,要的是一个态度。
在罗知府看来,陈秉最好就是认清现实,讨好太监,然后按照惯例各级官员“吃空饷”,或者卖卖军械,抢抢战功,有的是荣华富贵和功劳升迁。
别看边关穷,捞油水的地方多着呢。
若想改变现状,那才是老寿星吃石比霜,嫌命太长。
罗知府这会儿也不敢轻易站队,只是从旁观望。
要知道,刘太监他们得罪不起,而陈秉,这个新总督,他却是整个云中名义上最大的官。
又过了几日,刘太监一众人先坐不住了,刘福涛心头恼怒,觉得陈秉这个新总督不识抬举,也不知情识趣,不知道主动上门拜见献殷勤。
是他压着军饷不放,目的是为了给陈秉一个下马威,给他疏通银子,冲着他说好话。
在这边关,想要粮饷通畅及时,调拨军械,还得看他们这些无根之人的眼色。
刘太监派人送到总督府上一封拜帖,邀请陈秉过府一叙。
来禀报的小太监态度十分倨傲:“刘公公可是说了,新总督到任,按规矩要拜码头的,大人若忙,改日也行,只不过嘛,按照公公那边的规矩,改日怕是不好进!”
“大人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刘一手和沈万良当时都在场,被这小太监的态度气得够呛,丫的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当了总督,还得受这种窝囊气。
沈万良感到十分怄气,想着自家病弱的陈大人在东南忙活两年,又是帮皇帝平定倭乱,又是开海收海税收,还清丈田亩,查出来十万隐田,为朝廷每年增加了多少税收,可以说是得罪人的脏活累活都帮皇帝干了,到头来还被发配到边关最前线来受太监的气儿,反了他丫的!
还不如跟他一起去当海岛逍遥王……????嗯?等等。
陈秉接过小太监手里的帖子,平静道:“本官初来乍到,正该拜访,请回去禀报刘公公,本官明日午后过府。”
小太监别有深意一笑:“那公公那边的规矩,大人可要提前预备好。”
一千两银子,对于总兵这个级别的将领来说,并不算什么,只要昧着良心多吃“一百人”空饷就够了,也是一种地狱笑话,而在刘太监那边,按规矩收礼,更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层层收礼,层层吃空饷,这也就结成了利益共同体。